第10章 第十章 码头寒浪,旧信藏凶

子时已至,落槐驿大半街巷彻底归于安静。沿街店铺的灯笼一盏盏吹灭,只剩下几盏长明灯悬在路口屋檐下,昏昏沉沉,投下大片摇晃不定的黑影。

沈砚辞与林聿贴着院墙阴影缓步前行,脚下踩着长满薄苔的青石板,刻意放轻每一步落脚的力道。巷子里积着昨夜的雨水,零星水洼反射微弱的夜光,稍不留意便会踩出水声。两人都收敛了身上术法气息,不泄半分灵力波动,只借着房屋错落的遮蔽,避开街口来回巡弋的黑衣私卫。

正街方向还断断续续传来巡队的铜牌碰撞之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他们不走直通码头的主巷道,专挑民居之间狭窄逼仄的后巷穿行。两侧高墙耸立,墙头上生着杂乱的荒草,窗扉紧闭,家家户户早已安歇。偶尔有几声犬吠从院落深处遥遥响起,转瞬又沉寂下去。

越靠近码头,空气里的水汽便越发浓重。河水的腥咸混着货物霉变、绳索柏油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取代了城中市井烟火。远处河面泛着墨色微光,浪涛一遍遍拍打堤岸,哗啦,哗啦,节奏恒定,掩盖住不少细微动静。

码头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

一排排大小货船紧挨着堤岸停泊,高高的船桅林立,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树林。岸边搭着木栈台,麻袋、木箱层层堆叠,胡乱码放,是往来商旅来不及转运的货物。几处火堆燃着残烬,火星明明灭灭,两名值守的护卫抱着长棍,靠在栈边的木桩上打盹,神志已经松懈大半。

可沈砚辞脚步却骤然停住。

她立在巷口的阴影边缘,没有贸然踏出,目光沉沉望向码头整片区域。

肉眼看去,码头平静如常,只有值守护卫与停泊船只。但她术目微启,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雾霭便浮现在视野之中,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笼罩整个堤岸。地气顺着木桩、石阶、船缆四下流转,每一根拴船的粗麻绳,每一块嵌入堤岸的条石,竟然全都是阵局的媒介。

没有夸张的血祭,没有狰狞的符文。

用寻常建材融入阵基,把中转大阵藏在码头本身的构造之内,外人就算到此搜查百遍,也很难看出破绽。

“好心思。” 林聿压低气息,目光扫过堤岸石块,“把阵眼藏进码头基建,拆一石而动全盘,稍有动静就会触发警报。”

沈砚辞微微摇头,视线顺着堤岸由近向远移动。

“不止一处阵眼。这是复式流转阵,分散数十个媒介点位,气运自各处吸纳而来,在此汇合,再顺着河道,往上游输送。”

她指尖捏起一枚极小的乌木卜片,两指轻轻一捻,卜片无声飞射出去,擦着地面掠过,落在码头栈台边缘。

卜片刚刚接触栈板的瞬间,底下石缝之中,一缕极细的黑气悄无声息窜起,顺着木板纹路迅速游走,转瞬便要朝着码头值守的护卫方向传去。

是预警禁制。

只要有外来术力触碰阵基,黑气便会传递警讯,顷刻唤醒全部守卫。

那枚乌木卜片在黑气缠上来的一刻,便自行化作飞灰消散。警讯失去引动源头,那缕黑气茫然盘旋片刻,又缩回石缝,归于沉寂。

林聿眉心微蹙:“硬闯行不通。一旦术法硬碰,整座码头都会立刻惊醒。”

沈砚辞没有说话,目光绕开正面栈台,望向码头西侧一处废弃小埠。

那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旧渡口,石阶残破,大半淹没在河水之中,岸边杂草疯长,没有船只停靠,也没有护卫值守。看样子早年也曾繁盛,后来新码头建成,便被彻底遗弃。阵网的煞气也蔓延到此地,只是相比主码头,力量稀薄许多,阵机布设相对稀疏。

“走那边。” 沈砚辞偏头示意。

二人矮身,顺着巷子侧方一道塌损的矮墙翻了出去,绕开主码头的全部警戒范围,踩着湿滑丛生的杂草,向着废弃旧埠摸过去。

河水漫上残破石阶,青苔湿滑,稍不留神便会失足落水。裤脚很快被飞溅的浪花打湿,浸上一层刺骨的寒凉。脚下的石缝里嵌着许多陈年木屑、断绳碎片,还有不少被河水冲上来的废弃杂物。

站在旧埠半淹的石阶之上,抬眼便能看清整个主码头的全貌。护卫依旧在打盹,货船静静泊在水面,谁也没有察觉到,已经有人摸到了阵局的侧面。

沈砚辞取出罗盘捧在掌心,指针微微震颤,不断偏转。无数细碎的气运流,如同看不见的溪流,从驿镇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主码头阵基,再凝成一股,顺着河道水脉,向着河流上游奔涌而去。

那便是被窃走的福寿。

无数普通人看不见的造化机缘,就这样被无形抽走,送往未知的上游之地。

“上游,会通向哪里?” 林聿顺着罗盘指针偏移的方向望向漆黑河面。

“暂时还看不透。” 沈砚辞眉头轻锁,“流转被阵法层层遮蔽,气运被过滤改写,罗盘只能追踪到中段,再往上,痕迹被彻底抹除。”

就在这时,她脚下踢到一件硬物。

不是石块,触感偏软,被淤泥半埋在石阶缝隙。

沈砚辞弯腰,伸手拨开淤泥与水草。那是一个油布包裹,浸水严重,外层布料已经腐烂发潮,牢牢捆扎,被河水冲到此处,卡在石缝侥幸没有被冲走。

林聿立刻上前半步,持刀戒备四周,替她望风。

沈砚辞小心解开腐烂的油布绳结。油布一层层掀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纸,还有半块碎裂的玄木令牌。

令牌上的纹路,她一眼便认得。

是当年师门外出执行任务弟子所持的身份令牌。

木牌断裂,边缘还留着灼烧过后的焦黑痕迹,应当是经历过激烈斗法之后损毁。

沈砚辞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骤然一沉。三年前师门覆灭,除了留在山门之内的人,还有数名弟子在外游历办事,事发之后尽数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这三年四处追查,也只寻到零星残迹,从未找到过如此完整的遗物。

绢纸吸饱河水,字迹大半晕开,许多地方模糊不清。沈砚辞不敢用力拉扯,怕直接撕碎,只能借着远处码头飘来的微弱火光,一点点辨认残存的笔墨。

纸上是师门弟子的手记,字迹潦草慌乱,看得出书写之人处境危急。

【…… 商会借地脉窃运,并非私用,是要供给一尊上古凶物…… 各地据点只是养料源,落槐驿为中转,总坛居于龙脊群山深处…… 权贵世家与术士相互勾连,互为庇护……】

几行字之后大片墨迹化开,许多语句彻底损毁。往下再读,又有几行勉强留存。

【…… 他们忌惮师门推演之术,必欲除之…… 屠门不是终点,待凶物苏醒,天下地脉皆会遭其蚕食…… 我已暴露行踪,被追兵追杀,信与令牌封入油布,顺水漂流,盼能被同门所得……】

后面的文字,彻底糊成一片,再也分辨不出半个字。

沈砚辞握着绢纸,指节微微泛白。

三年来诸多疑惑,在此刻终于有了一块关键拼图。

她从前只知道权贵勾结邪术术士,制造凶案嫁祸,屠灭师门只为掩盖罪证。可这卷残信揭开更深一层 —— 他们搜集万民气运,并不只是为了权贵个人延年益寿、攫取富贵,而是在供养一头被封禁的上古凶物。

师门覆灭,除去撞见他们作恶,更是因为师门推演术法,窥见了凶物复苏这个更大的秘密。

“上古凶物……” 林聿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震撼,“难怪这么多据点,不计代价掠夺气运。”

话音未落,主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那边!旧埠有人!”

不知何时,一队巡夜私卫已经绕到侧面,火光晃动,数支火把骤然亮起,火红的光芒刺破夜色,直直照向废弃渡口。方才那枚乌木卜片虽没有触发总警报,却还是引起值守之人的留意,他们顺着阵机微弱异动,一路排查,寻到了这里。

脚步声急促响起,黑衣私卫手持兵器,沿着堤岸朝着旧埠直冲过来。

同时,脚下的残破石阶微微震颤。

被惊动的码头大阵,煞气翻涌,灰黑色雾气自石缝汩汩冒出,化作数道模糊扭曲的黑影,顺着河水,朝着二人扑袭而来。

明有兵戈,暗有邪祟。前后退路瞬间被封死。

沈砚辞迅速将绢纸与断令牌收入怀中,罗盘扣回腰间。抬眼望去,火把越来越近,黑影裹挟阴冷寒气扑面而来。

“被发现了。” 她沉声说道。

河水拍打残破石阶,溅起冰凉水花。夜色笼罩旧渡口,危机骤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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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码头寒浪,旧信藏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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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诡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