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旷野的犬吠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火把的点点红光，正顺着土坡与荒草的间隙缓缓向这边推移。马蹄踩踏泥土的闷响越来越清晰，夹杂着追兵互相呼应的喝喊，在空旷的夜里荡开回响。废弃山神庙已经不再安全，再多耽搁片刻，便会直接撞进搜捕的包围圈。
林聿抬手按了按小臂上的绷带，药粉压住了煞气侵蚀，可皮肉伤口一动依旧牵扯着阵阵钝痛。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刀刃在破庙漏进来的微光下泛出冷光，目光扫过庙门那几块用来抵门的断石。
“不能从正门出去。” 林聿压着声音，指向庙后那一面坍塌大半的土墙，“后方墙垣垮塌，外面是浓密的荆棘丛，可以从那里突围。”
沈砚辞颔首，快速将油布包裹的残信与木牌牢牢按在衣襟内侧，确认不会在奔逃之中遗失。她抬手吹灭了方才借着查看书信临时点起的一小簇干草火苗，庙内瞬间坠入沉沉黑暗，只剩下庙顶破洞漏下稀薄的夜色。
二人放轻脚步，避开满地碎瓦的磕碰，绕到庙宇后墙。大半墙体早已倾颓，砖石散落一地，墙外密密麻麻生长着齐人高的荆棘灌木，枝杈交错缠绕，尖刺密布。
林聿将短刀横在身前，手臂发力，刀锋快速挥斩，硬生生在荆棘丛劈开一道狭窄的通道。荆棘尖刺划破衣袖，在他手腕、小臂上添出数道细密血口，血腥味淡淡的弥散在夜风里。
“走。”
二人弯腰钻过荆棘裂口，身后山神庙的轮廓迅速被灌木遮掩。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不会发出清脆声响，他们压低身形，顺着山脚下的野地，向着远离火把光源的方向疾行。
身后追兵的动静依旧如影随形。商会出动了不少人手，分出多股小队，以落槐驿为中心向外辐射梳查，猎犬嗅着滩涂残留的血气，沿着河岸一路追索。若是依旧在山野漫无目的奔走，天亮之后视野开阔，很容易就会被搜捕的人马发现踪迹。
“一直躲在荒郊不是长久之计。” 沈砚辞一边赶路，一边低声思索，“龙脊群山在西南方向，直通那边的官道关口，此刻必定已经被商会严加把守。我们两个一身泥泞，身上还带着打斗留下的伤痕，一旦靠近关卡，一眼便会被识破。”
残信之中写明，龙脊山断云谷是进入总坛的必经要道。想要抵达那里，绕不开官方设立的关卡，可如今他们已经成了玄门商会重点缉拿的对象，画像想必已经送往各个隘口。明目张胆闯关，等同于自投罗网。
林聿脚步不停，目光望向远方朦胧的山道轮廓。夜色将尽，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快要走到尽头。
“前面不远，有一处三岔路口。” 林聿对这一带地势有所了解，“那是商旅往来的要道，每日拂晓时分，都会有成群行商车队启程赶路。混杂在行商队伍之中，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可行商队伍也并非全部可靠，玄门商会财力雄厚，各地不少商贾都与其有所勾连，若是误撞进依附商会的商队，便是自投罗网。
二人脚下加快速度，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穿梭在荒林野地。露水打湿裤脚，杂草上的水珠浸透鞋袜，一路奔行，天边的微光一点点扩散开来，墨色的夜幕缓缓褪去，四周景物渐渐能够看清轮廓。
翻过一道低矮山梁，脚下视野豁然开阔。前方的三岔路口已经遥遥在望，路边已经停了好几支整装待发的商队。大车马车依次排列，骡马打着响鼻，伙计们往来奔走，捆扎货物，整理绳索，火把林立，人声嘈杂，喧嚣的气息冲淡了山野的死寂。
远远隔着一片树林，二人隐在树后，静静观察路口的动静。
路口两侧，除了寻常押货的护卫，还站着数名黑衣劲装之人，腰悬那枚熟悉的玄纹铜牌。他们并非官府差役，却堂而皇之守在官道岔口，逐一盘问每一支即将启程的商队，翻看随行人员的样貌，核对路引，仔细搜查车厢货物。
商会已经提前派人接管了三岔路口，在这里设下临时盘查点。只要是从此处经过的行人商队，全部要经过筛选，想要孤身通过，几乎没有可能。
“他们动作很快。” 林聿眉头紧锁，“落槐驿码头出事之后，立刻封锁向外的要道，就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片区域。”
沈砚辞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好几支商队。有的队伍人马彪悍，护卫腰间隐约佩戴着商会发放的信物，一看便是依附玄门商会的商户，万万不可靠近。另有两支规模偏小，车马简陋，只是做地方土特产贩运的小商队，随行人员不多，神色疲惫，面对黑衣私卫的盘问，处处谨慎避让，看不出和商会有牵扯。
最靠外侧的一支，三辆平板大车，装载着布匹、药材，赶车的只有四个伙计，领头的是一名中年商人，面色敦厚，面对私卫的盘问，老老实实递上路引，任由对方翻看货物，没有半分依仗权势的姿态。
“那一支。” 沈砚辞抬手指向那支药材布帛商队，“规模不大，人手单薄，应当没有依附商会。”
风险依旧存在，可眼下，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二人绕开盘查哨卡的视线，顺着林地边缘，绕到商队后方一处低洼土沟。趁着伙计们忙着检查货箱、骡马躁动嘶鸣，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盘查点的间隙，沈砚辞与林聿悄悄靠近最后一辆大车的车尾。
车板上高高堆叠着捆扎严实的麻布货包，缝隙之间刚好可以容下两个人蜷缩藏身。
林聿先翻身跃上大车，伸手垂下，将沈砚辞拉上车板。二人屏住呼吸，借着高大货包的遮挡，蜷缩在货堆后方的阴影里。麻布包裹的草药散发着苦涩清苦的气息，掩盖住他们身上淡淡的血腥与煞气余味。
身下木板随着骡马的动作微微震颤，耳边传来商队领头人和黑衣私卫的对话。
“车上都是本地药材与土布，路引在此，诸位可以查验。” 中年商人的声音恭谨。
铜牌碰撞的冷响响起，私卫翻查文书，又指挥手下掀开几处麻布包裹草草翻看。
“路上若是见到一男一女，女子擅术法，男子带短刀，立刻上报，抓到人，有重赏。若是知情不报，与嫌犯同罪。”
“记下了，若是撞见，必定报官。” 商人连忙应声。
一番盘问搜查过后，没有发现异样，私卫摆了摆手，放行。
骡马扬蹄，车轮轱辘转动，大车缓缓驶离三岔路口，驶上向西延伸的官道。车身颠簸摇晃，一路向前，风声从麻布缝隙吹进来。
躲在货包阴影之中，视野狭窄，只能透过包裹之间的缝隙，瞥见外面飞速后退的道路与林木。
林聿靠在木板上，悄悄掀开小臂的绷带，昨夜敷上的药粉大半已经被汗水蹭落，伤口又有血水渗出。沈砚辞趁着颠簸幅度稍缓，从包裹里取出剩余药粉，借着货包的遮挡，低头重新为他处理伤口。
“这支商队去往何处？” 沈砚辞压低声音。
“向西，过望云县，再往西南，便可逐步靠近龙脊山外围地界。” 林聿低声回答，“只是望云县城关卡，必然也有商会布下的人手。我们不能一路躲在车上，进城之前，就要寻机会下车。”
残信之中写着断云谷，是进入总坛封印区的咽喉。可龙脊群山广袤绵延，山林之中遍布商会的暗哨、瞭望点，就算躲过城外关卡，想要靠近断云谷，依旧难于登天。而且残信损毁严重，权贵世家的线索残缺不全，他们现在只知道有多家权贵共谋，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些家族。
马车平稳行驶在官道之上，路上陆续遇上其他赶路的行旅。沿途每一处集镇入口，都能够看见黑衣私卫的身影，拿着简易画像，盘查往来行人。商会的搜捕网，已经铺得极广。
沈砚辞指尖隔着衣襟，触碰到那卷油布裹住的绢纸。苏清鸢的遗言字字在耳，权贵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利益撕裂，存有裂痕。
若是能够抓住这份裂痕，不必硬碰硬直面整个商会与权贵联盟，或许可以从中撕开缺口。可如今线索残缺，究竟哪些人心怀异心，无从知晓。
“我们到望云县，要先想办法补齐线索。” 沈砚辞轻声说道，“查清参与此事的世家，分辨其中心存异念之人。”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数匹快马迎面疾驰而来，骑士一身黑衣，腰悬玄纹铜牌，风尘仆仆，看样子是从龙脊总坛方向赶来的信使。他们与商队擦身而过，口中高声传令，声音随风飘进车厢缝隙，落入二人耳中。
“总坛令！落槐驿阵基被毁，嫌犯向西逃窜，传令望云县，加设三重防线！凡往西进山之人，一律严加甄别！断云谷入口，即刻开启护山大阵！”
话音落下，马蹄轰鸣，一众信使策马飞驰，向着望云县城方向疾驰远去。
大车继续向前滚动，风声掠过耳边。
断云谷，已经提前开启护山大阵。
通往总坛的必经要道，直接被阵法封死。
沈砚辞与林聿对视一眼，货堆阴影之下，二人神色皆是一沉。还未靠近龙脊群山，最关键的门户，便已经彻底关闭。前路，陡然又多出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高墙。
官道向西南无尽延伸，车马滚滚向前，危机与困局，层层叠叠横亘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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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野径奔逃，客路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