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顾安回到墨家老宅,便见院中忙作一团。沈怀南正领着弟子往马车上搬东西,箱笼包袱堆了半院,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手持烟斗指指点点,嘴里不住地骂:“轻些!那是官窑的瓷器,摔了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顾安翻身下马,扫了一眼那堆物事,道:“张叔,这是作甚?”张横舟哼了一声,磕去烟斗里的灰,道:“聘礼。送去衡山,给李慕那老东西。”顾安一怔,回头望了李沅蘅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堂都拜过了,还费这周章作甚?李沅蘅立于马旁,面色如常。当日与顾安三拜,不过情急之策——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两个女子成婚,荒唐无媒,师叔祖少不得雷霆之怒,衡山上下只怕都要知晓。正因为桩桩件件都清楚,反倒无话可说。她垂下眼帘,淡淡道:“张叔做主便是。”
张横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朝沈怀南喝道:“装好了没有?”沈怀南连声道:“快了,快了。”李沅蘅看了沈怀南一眼,道:“沈先生,有劳。”沈怀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本不愿回衡山,但见李沅蘅面有难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低声道:“李掌门放心。”顾安凑到马车旁,掀开一只木箱,见里头尽是绸缎、瓷器与银锭,一件件看得有趣,嘴里啧啧有声:“张叔,咱墨家几时这般有钱了?”张横舟烟斗一指,喝道:“滚!”顾安不理,又去翻另一只箱子。张横舟转过脸,朝李沅蘅笑道:“贤婿,坐,快坐。”顾安猛然转身,皱眉道:“张叔,你对我也忒刻薄了。见着她便又是‘贤婿’又是‘坐’,见着我便‘滚’。”张横舟哼了一声,道:“老子还想多活几年!”顾安回身,又跳到马车边上打开另一个箱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李沅蘅立在远处,瞧着顾安那副模样,本想骂一句“这傻子只顾看热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心道:自己做便做了,问心无愧,又有何不敢当?嘴角微微一翘,也不言语。
沈怀南清点已毕,翻身上马,押着马车出了院门。顾安走到李沅蘅身边,低声道:“走了。”李沅蘅“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看他。张横舟命弟子捧出一个紫檀木盒,揭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柄剑鞘,样式古拙,鞘身隐隐泛着暗沉光泽。张横舟道:“这个带去北边。”顾安接过,反复端详,渐自皱起了眉头:“张叔,这是假的。”张横舟哼了一声,淡淡道:“真的既已给了人,还想要回来?假的拿去,能拖几日是几日。旁的——你自己想法子。”说罢转过轮椅,径往屋里去了,只丢下一句:“别死在外头。”顾安握着那柄假剑鞘,转头向李沅蘅望去。李沅蘅神色如常,淡淡道:“便当它是真的。”顾安叹了口气,将假剑鞘塞入包袱,负于背上。
院外马蹄响,一名役使入内,捧信呈上:“顾将军,公孙夫人急信。”顾安拆阅,脸色一沉。李沅蘅凑近,见信上写道:“官家已知你携剑鞘北上换人,已遣名剑山庄截取。小心。”顾安将信揉成一团,骂道:“听风阁不帮我,倒也罢了,还使绊子。”李沅蘅道:“意料中事。”张横舟磕了磕烟斗,哼了一声:“你那个义母,小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年你爹上京赶考,榜下捉婿叫人看上了——偏生你娘先一步把人截了。后来宫变又受了牵连,那根刺扎到今日。她不恨你,恨谁?”顾安一怔:“难怪当年在八盘山,便要杀我。”张横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跟你娘长得太像了。她一见你,便想起你娘,心里那根刺便扎得更深。迁怒罢了。”顾安转头向李沅蘅望去,见她面色如常,并无惊讶之意,忍不住道:“你早知道了?”李沅蘅淡淡道:“当年在皇城司,她提起过令堂。那口吻,猜也猜到了。”顾安默然半晌,道:“张叔,你索性将上辈那些恩怨,说个明白。”张横舟磕了磕烟斗,哼了一声:“恩怨?有什么恩怨?你爹、你娘、我、你婶子,还有楚潇潇那厮,五个人当年快意恩仇,逍遥自在,开心得很。”顾安道:“快意恩仇?上回余暮雪差点没将我杀了,这也叫快意?”张横舟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那是你娘和楚潇潇欠她的。跟你爹不相干。”顾安还想再问,张横舟已转过轮椅,摆摆手道:“莫问了。知道多了无益。你怎不说公孙漱雪救你的事?有怨自然有恩,算不得什么。”说罢径往屋里去了,只丢下一句:“名剑山庄的人要来,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顾安立在原地,心中默数:五个人,没一盏省油的灯。摇了摇头,将碎纸塞入袖中,转身对李沅蘅道:“走罢。”李沅蘅也不言语,跟在她身后,出了院门。
陆上官道已走不得了。名剑山庄的人不知埋伏在何处,前路凶险,后路已断,思来想去,只得另辟蹊径,从海路绕行。顾安仰天长叹一声,道:“刚从北边回来,又要回去。本以为找个关隘把剑鞘交出去换人便罢,如今这么一闹,少不得要深入北戎腹地,九死一生。”李沅蘅负手而立,神色淡淡,道:“驸马爷出马,威风八面,谁敢拦你?”顾安闻言一怔,随即苦笑,心道:这事怕是翻不了篇了。
李沅蘅与漕帮头目商议妥当。帮中常有大戎商船往来,载着南边的茶叶、丝绸北上,再从北边运回药材、皮货。几人正好混在商队之中,随船出海,直赴大戎山东地界。船期定在三日后,从明州港出发。
其时大晏定都临安,明州港距国都最近,市舶司设于此地,各国商贾云集,贾舶交至,号为东南大埠。朝廷所用香料、珠宝,多赖此港进口,市舶之利岁入二百万缗,为国库所重。靖康之难后,大晏偏安东南,北有大戎,西有西夏,陆路不通,丝路断绝。朝廷欲与海外诸国通商,只得专力海上。数十年间,海船日多,航线日广,南洋西洋诸国,皆可扬帆直达。便是北去大戎的商船,虽是民间私贩,却也借了这海路繁盛的光。
海风腥咸,浪涛拍岸。二人随漕帮商队登上一艘大船,帆高十丈,船身乌黑,吃水极深。顾安立于船头,望着渐远的海岸,眉头紧锁,手中攥着包袱里那柄假剑鞘,翻来覆去地思量,终是没想出个法子。船头劈开碧波,径往北去。
顾安从包袱里翻出两张人皮面具,是段厉天留在畲寨屋里的,她走时顺手收了。船行海上,左右无人,她递了一张给李沅蘅,自己贴好,按了按边角。李沅蘅接过,淡淡道:“倒是会捡。”顾安讪讪道:“不用白不用。”李沅蘅不再言语,贴好面具,理了理鬓发。二人对坐舱中,一时无话,只听得船头劈浪之声,哗哗不绝。
船行数日,这一日在温州靠岸补给。忽有官兵拥着名剑山庄数人登船盘查,一名弟子指着顾安二人道:“甚么人?”漕帮头目正要开口,顾安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我姐姐,去北边投亲。”那人瞧了几眼,挥手去了。
官兵走远,李沅蘅靠在船舷边,淡淡道:“姐姐喊得好生顺口。”顾安道:“你占我便宜。叫蘅儿——你师父不是这么叫的么?”李沅蘅一怔,瞧着她,半晌道:“那你以后叫安儿。”顾安别过脸去,耳根微红,低声道:“安儿便安儿。”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翘,不再言语。
船行海上,日子久了,倒也自得其乐。白日里,李沅蘅倚在舱边,与船工们一碗一碗地喝酒,面不改色,说笑自如。船工们起初还拘谨,后来见她豪爽,便不再客气,日日拉着她喝。顾安则蹲在舱底,袖子挽到肘弯,与众人掷骰赌钱,输了骂娘,赢了咧嘴,闹得不亦乐乎。
李沅蘅偶尔端着酒碗过来瞧一眼,见她耳朵微动,知是在听骰子,便摇摇头,也不戳破,只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赖皮。”顾安被她说得耳根发热,胡乱掷了出去,输了,便嘟囔道:“你一来我便输。”李沅蘅淡淡道:“活该。”转身自去喝酒。
到了夜里,船工们散去,舱中渐渐安静。顾安靠在船舷边,望着海面月光。李沅蘅端着最后一碗酒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也不言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只听那涛声一下一下,如更漏一般,替她们数着日子。
船抵边境,大戎官吏登船查验。漕帮头目迎上前去,赔笑递上货单,袖中暗暗塞了一锭银子。那官吏接过,也不看货单,冷冷道:“上头有令,从今日起,民间商船不得私自往来南北。你们这条船,是最后一趟。往后,不许再走了。”头目脸色大变,颤声道:“官爷,这……这是为何?”官吏瞥了他一眼,道:“新丞相的令。说是资敌。”说罢挥了挥手,下船去了。
头目回到舱中,脸色煞白,道:“李姑娘,完了。这私运的买卖,从大定年间就开始了,南北两岸多少百姓指着这条航道吃饭。南边的茶农、丝商、窑工,北边的皮货贩子、药材商,连胶西榷场的令丞都睁一眼闭一眼——如今新丞相上了台,说禁就禁,这不是要人命么!”李沅蘅眉头微皱,道:“他禁汉商,难不成大戎自己会种茶织绸?”头目苦笑道:“当官的哪里管这些。”说罢摇头叹气去了。
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俱是摇头。二人心中都明白,完颜承麟为保女真至上,竟是宁愿断了这条航道。晏戎之间百余年来,榷场互市一直是两国邦交的筹码——开几处、停几处、何时开、何时停,哪一样不是坐下来谈出来的?单是泗州榷场,大定年间每年便为戎国岁入五万余贯,承安年间更增至十万余贯。这航道一断,断的不只是商路,是两国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二人回到舱中,掩上门。李沅蘅在榻边坐下,道:“绍兴和议那会儿,晏向戎称臣,岁币银绢各二十五万,以淮河、大散关为界,是晏吃了亏。隆兴和议不一样——晏只称侄,岁币减了,北边还把商丘、许州吐了出来。”
顾安靠在舱壁上,道:“如今完颜承麟掌了权,心中自是不服。他禁汉商、断航道,意思明摆着——这是要重新谈过。”
李沅蘅道:“怎么谈?再打一仗?”
顾安道:“皇帝也好,权臣也罢,富有四海,吃穿不愁,还有什么不足的?蒙古人打来时,不是挺齐心的么?如今蒙古人退了,自己人倒打起来了。人活一世,有饭吃有屋住有人陪着便罢,也不知到底为个甚么在争。”李沅蘅沉默片刻,道:“图名、图权、图利。”顾安一怔:“人都死了,要那名作甚?”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半晌,李沅蘅忽道:“你方才说有人陪着——”顾安耳根微红,道:“我在与你说正事。”李沅蘅淡淡道:“我同你说的便是正事。”顾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说了便算。”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道:“睡了。”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翘,吹熄了灯。
黑暗里,顾安睁着眼,心里嘀咕:怎么又不小心被她带到沟里去了。明明在说朝廷的事,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她的事。难怪沈怀南总说她多愁善感。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李沅蘅在黑暗中也不说话,只是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顾安将被子扯出来半截,盖在李沅蘅身上。
船行数日,这一日终於望见海岸。码头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苦力扛包穿梭不休。漕帮头目松了口气,道:“到了。”
顾安立於船头,望见岸上熙熙攘攘,忽觉如梦如幻。李沅蘅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望去,道:“想甚麽?”顾安摇了摇头,道:“没甚。从前在大戎时,守着西线战事,倒不曾来过这边。”
船靠了岸,漕帮众人卸货不迭。这板桥镇自唐宋时便是北方大港,大晏元祐三年设市舶司,为北方唯一对外贸易口岸。大戎虽改设榷场,繁华依旧,码头边商船鳞次栉比,南来北往之货堆积如山。顾安与李沅蘅混入人群,低着头,贴著人皮面具,与寻常妇人一般无二。
码头上偶有官兵经过,目光扫过,也不停留。顾安低声道:“走罢。”李沅蘅点了点头,二人沿码头往城里走去。身后涛声阵阵,那艘载着她们漂了许久的大船,正被卸得空空荡荡。
二人刚踏上岸,一青衣人迎上前来,拱手道:“二位可是李掌门、顾将军?在下李继先,胶西李家的。请。”
顾安随那掌柜转入茶楼,拾级而上,进了雅间。李继先亲手斟了茶,茶汤碧绿,水汽袅袅。李沅蘅端坐不动,道:“李掌柜有话,不妨直说。”李继先拱了拱手,道:“二位快人快语,在下便不兜圈子了。李家在胶西做了几十年榷场生意,只求南北商路不断。二位此番北上,李家愿为内应,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顾安道:“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李继先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顾姑娘当年在襄阳城头,一箭射杀蒙古大汗,威震天下。如今北上,怕不只是救人罢?”顾安不答,反问道:“大戎朝中如何?”李继先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渤海廖家已被抄了家,满门老小不知流落何处。唐括家也被削了兵权,子弟散尽,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契丹那边更不必提,早就没了自领部众的资格,只能俯首帖耳,听人使唤。如今朝中只剩下完颜承麟一派说了算,谁有异议,便是找死。完颜承麟禁汉商、断航道,朝中汉臣十有**被排挤在外,郁郁不得志。蒙古各部忙着争位,北边暂时消停,本该休养生息,可完颜承麟这么一闹,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李沅蘅道:“完颜洪呢?”李继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汉人女子所生,在完颜承麟眼里算不得正统,处处受制,处处掣肘。皇帝如今困守中都,步步艰难,如同笼中之鸟。”顾安端起茶盏,却不饮,低声道:“宁国公可有动作?”李继先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宁国公正联络几家大族,唐括家已说得差不多了。唐括三公子年纪与宁国公相仿,两家已在谈日子,怕是快要定下来了。”
顾安手中茶盏猛地一倾,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坐在那里。李沅蘅伸手取下她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道:“烫。”顾安低头看了看烫红的手指,哑声道:“她自己愿意?”李继先瞧了顾安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长长叹了口气。北戎上下,谁人不知?这位顾将军险些与宁国公成了亲。如今旧事重提,焉能不痛?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自然是不愿的。”
顾安面色骤变,眼睫低垂,一言不发。李沅蘅放下茶盏,起身下楼。顾安怔怔坐着,李继先瞧了她一眼,轻声唤道:“顾姑娘?”顾安恍若未闻,过了片刻才摆了摆手,道:“有劳。”李继先叹了口气,起身告退。顾安独坐良久,方才起身下楼,脚步虚浮,过门槛时险些绊倒。李沅蘅走在前头,也不回头,只放慢了步子。顾安跟在后面,隔了三四步,目光发直,魂不守舍。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谁也没有言语。
在板桥镇等了数日,消息终于来了。李继先登门道:“宁国公到了,在镇外盐场。”二人随他出镇。暮色四合,海风凛冽。盐场空旷,完颜珏立于盐垛之侧,兜帽低垂。顾安走到近前,站定。完颜珏摘下兜帽,眼下一片青影,瞧了顾安一眼,又望向李沅蘅,淡淡道:“李掌门,恭喜。”李沅蘅道:“多谢公主。”完颜珏从袖中摸出一面铜牌,抛给顾安,道:“进中都凭此牌。墨无鸢没事。完颜铮不肯娶女真大族的女儿,父子正闹着。你自己去找他。想清楚了,回来做官。”顾安接过铜牌,道:“听说你要嫁唐括家。”完颜珏道:“与你无干。”顾安又道:“可是真心?”完颜珏转过头来,淡淡道:“祖制之事,真心有什么打紧。”顾安一怔。完颜珏戴上兜帽,大步去了。身后传来顾安的声音:“阿珏。”完颜珏脚步不停,只道:“去罢。”
顾安握着铜牌,一动不动,如同石像一般。李沅蘅站在她身后,等了半晌,见她不走也不语,便道:“我先走了。你自己跟来。”说罢转身便行。顾安怔了一怔,抬脚跟了上去。李沅蘅伸手取过她手中铜牌,就着灯火看了看,又塞回她手里,道:“拿好。”顾安接过铜牌,魂不守舍,脚步虚浮。
二人寻了间客栈住下。顾安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只盯着手中那块铜牌发呆。心中翻来覆去,只道:阿珏自小便不喜男子,见了男子便躲,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如今却要嫁人,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是我害了她。从前我做事,过一日便是一日,走一步便是一步,有甚么法子便用甚么法子,从不觉得日子难熬。可如今呢?连累了阿珏,连累了蘅儿,连累了好些人。从前没有蘅儿的时候,刀山火海也敢闯,死了也不过是一条命。如今有了蘅儿,便觉得日子不该只是过了,不该只是混一日算一日。可到底该怎么过,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她低下头,翻过手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蒙古大汗,也牵过心上人的手,如今却什么都握不住。
桌上搁着一根钢针,李沅蘅拿起来在指间转着玩,也不瞧她。顾安忽道:“蘅儿。”李沅蘅“嗯”了一声。顾安道:“我可恶么?”李沅蘅道:“你果然可恶。”
次日一早,李继先登门,说李家有商队往中都运货,二位可混在里头同行。李沅蘅点头应了。细雨泥泞,顾安跟在李沅蘅身后,专踩她的脚印。李沅蘅察觉,故意将步子迈大。顾安个子矮,够不着,便跳起来踩,落下时溅了一裤腿泥。李沅蘅脚步慢下来,顾安赶上,与她并肩。两人谁也不说话。牛车吱呀,雨丝细细。
商队行了十余日,过黄河,望见中都城墙。顾安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路上,顾安方知李家生意之大。从胶西到中都,沿途府县,茶楼、布庄、粮铺、客栈,十停里倒有三停挂着李家的幌子。每到一处歇脚,便有掌柜迎出来,毕恭毕敬唤一声“东家”,递上账本。李继先随手翻翻,也不细看,只问几句,便挥挥手。车马行过,伙计们站在路旁,齐齐躬身。顾安暗忖:李家这般声势,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了。
李继先早已安排妥当,将二人安置在李家中都的一处行商宅院。宅子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商号幌子,不惹眼。顾安道:“李掌柜费心。”李继先忽朝二人深深一揖,道:“李家在南北夹缝里求了半辈子活路,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商路若断,南边的茶农、北边的皮货商,几十万人的饭碗便砸了。二位此番行事,只求南北商路不断。拜托了。”顾安一怔,道:“李掌柜一路上从容得很,怎么……”李继先苦笑,唤了几个妇人出来,怀里抱着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尚在襁褓。他指了指,道:“这些都是我的孩子。汉人,生在中都,长在中都。打起仗来,他们往哪里去?南边打得过北边么?就算打过了,还能回来么?这宅子、这铺子、几代人的心血,还在么?”
顾安说不出话。李沅蘅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顶,也不言语。李继先擦了擦眼角,挥了挥手,妇人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二人怔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旧部是找不得了——人心难测。完颜铮那边,救墨无鸢他未必不肯帮忙,可寒霜剑与天子剑鞘,他未必肯放过。听完颜珏的,回去做官,未必不是一条路,但若非绝境,顾安是断断不愿再卷入朝堂争斗的。
顾安忽道:“找我舅舅。”李沅蘅抬眼看她。顾安道:“他是汉人。那日险些将你我二人都杀了,但如今完颜承麟行女真至上,汉人在朝中最是难过。他那太傅之位,只怕也坐不稳了。”李沅蘅听罢,瞧着她。这些年顾安在大戎、在大晏、在各路人马之间周旋,谁也不全信,和谁都能做朋友,也能做敌人。刀口舔血,左右逢源,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这份活法。她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伸手将顾安揽入怀中。半晌,只淡淡道:“可以一试。”顾安点了点头。
二人将事告诉李继先,李继先沉吟道:“王太傅府外常有生人走动,轻易见不得。李家可以设法递话,但他见不见,不敢保。”顾安点头。两日后,消息传回:王隽秀愿见,约在城西废园。
废园荒僻,墙头爬满枯藤,院中杂草没膝。王隽秀已先到了,一身旧青衫,负手立于残亭之下,烟斗叼在嘴角,青烟袅袅。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淡淡道:“来了。”
顾安站定,道:“舅舅。”
王隽秀磕了磕烟斗,道:“今日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顾安低头不语。李沅蘅道:“不怪她。当日是我执意带她去少林,才放出了完颜承麟。”王隽秀瞥了她一眼,道:“此处无你说话的份。”顾安抬起头,道:“她是我妻子,便是你侄媳妇。你认也好,不认也罢。”王隽秀不答。
顾安又道:“说到底,还不是当日你逼我成婚,又设局夺那寒霜剑,才生出这许多事来。”王隽秀沉默半晌,转过身去,望着满院荒草,道:“说罢,找我有甚事。”
顾安道:“墨无鸢在何处?”王隽秀道:“完颜铮府中。他看得紧,外人进不去。”顾安道:“寒霜剑呢?”王隽秀摇了摇头:“不知。左右是在完颜铮父子手中,不是他爹收着,便是他藏着。”顾安又道:“公孙漱雪可是完颜铮生母?”王隽秀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完颜承麟那套女真至上、血脉纯净的规矩,连完颜洪兄妹都容不下,岂会娶一个汉人女子?”顿了顿,又道:“你若是想找公孙漱雪来劝完颜承麟,趁早死了这条心。李慕追了她半辈子,完颜承麟也争了她半辈子,结果人家哪一个都没选。你想借她的力,那是白费心思。”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皆不言语。
王隽秀瞧着她,道:“你问这些做甚?要救人,还是要抢剑?”顾安道:“救人也好,抢剑也罢,总得试试。”王隽秀沉默片刻,道:“你若当时听我的话,与宁国公成了婚,咱们家与皇室结了亲,手里又有兵权,汉人掌权指日可待。又何至于今日这般处处受制,连救个人都要偷偷摸摸。”顾安低下头,不言语。王隽秀看了她一眼,将烟斗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道:“沈惊鸿来了。航路一断,他娘那边的草药接济不上。”
顾安一怔。
王隽秀道:“你若要救墨无鸢,不妨去找他。”
顾安低声道:“阿珏……可好?”
王隽秀看了她一眼,道:“当日拜堂,九公主叫我一声舅舅,我便只认这一个侄媳妇。旁的,就不必带过来了。”
李沅蘅立于一旁,面色如常。顾安低下头。
王隽秀转过身去,道:“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她或许能少受些苦。”说罢磕了磕烟斗,大步去了。走出数步,忽又停下,也不回头,只道:“沈惊鸿住在城西悯忠寺。”
顾安不死心,径往赵王府。到得府前,只见守卫森严,里里外外不下百人,甲刃如霜。顾安一怔,心底凉了半截。李沅蘅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顾安转过头来,点了点头。
二人往城西悯忠寺去。悯忠寺是中都名刹,香火极盛。这一带地方虽大,但沈惊鸿武功高绝,易容术再好,气质却掩不住。二人寻了个茶摊,要了两碗茶,临街而坐。街上行人如织,香客商贩,妇孺老幼,熙熙攘攘。顾安目光自人丛中缓缓扫过,不疾不徐,似在等人,又似在闲看。李沅蘅望着远处寺中飞檐,忽道:“悯忠寺,当年二帝北狩,便拘于此。”顾安笑道:“若是如今官家再被掳了去,公孙兰怕得住在这儿了。到那时,她第一个饶不了我。”李沅蘅道:“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顾安摇了摇头:“公孙家的女人,从唐代公孙大娘起,便世世代代与皇家纠缠不清。公孙兰摊上了官家,她姑姑摊上了完颜承麟。便是徽宗、钦宗那等天子,享了天下的供奉,到头来也逃不过一个命字。”李沅蘅默然半晌,点了点头。
茶汤渐凉。顾安目光忽定,人群中一个高大的青衫人提药而出,步履沉稳。二人对望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那人穿过人群,往巷子深处走去。巷子愈走愈窄,人声渐远。那青衫人忽地停步,也不回头,反手一掌,径取顾安面门。顾安侧身避开,低声道:“沈师傅,是我。”沈惊鸿掌势不减,冷冷道:“打的就是你。”
顾安见他毫不留情,只得举掌相迎。她本不会掌法,只仗着内力深厚,见招拆招,你打你的,我挡我的。李沅蘅立于一旁,并不上前。她知顾安今非昔比。顾安刀法本已跻身高手之列,所欠者惟内力而已。如今李慕那身内力已传给了她,张横舟又点拨了全真心法,内外兼修,便是当世顶尖高手,也未必胜得过她。沈惊鸿连攻数十招,掌掌落处,俱被顾安以内力化去,竟奈何她不得。心下微微称奇,收掌退后两步,面色如常,淡淡道:“你倒长进了。”顾安收了手,讪讪道:“这回真不是坏事。”
沈惊鸿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沅蘅,转过身去,道:“说罢。”顾安道:“我想去赵王府探探虚实。”沈惊鸿淡淡道:“找死。”说罢转身便走。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连忙跟上。沈惊鸿穿巷过街,在一处僻静民宅前停下,推门而入,径自生火熬药,也不瞧她二人。
顾安立在灶房门口,瞧了瞧里屋床上的老妇人,心下已自了然。沈惊鸿把老娘带到中都来了。南边宫里的差事,他说抛便抛,什么皇恩浩荡,都及不上他娘这一口气。
她沉默片刻,道:“当时答应给你娘的,都是些什么药材?”
沈惊鸿也不抬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顾安接过,展开一看,写的皆是北地珍品,有北珠、貂革、老山参、鹿茸、麝香之类。她皱起眉头,道:“这些南边也不是买不到……”沈惊鸿淡淡道:“品相好的都进了宫。市面上买得着的,要么假,要么贵得离谱。她答应按月从宫里送,保真保鲜。”顾安默然,将单子折好收入怀中,道:“我找人想想法子。”沈惊鸿不答,只往炉里添了根柴。
二人出了院子,回到李家宅院,找到李继先。顾安将单子递过去,道:“李掌柜,这些药材,能不能按月弄到?”李继先接过看了看,沉吟道:“北珠、貂革,宫里管得严,外面不好弄。但老山参、鹿茸、麝香这几样,李家在胶西榷场有路子,虽比不上贡品的成色,也差不太多。”他抬起头来,问道:“顾姑娘要这些做什么?”顾安道:“救人。”李继先也不多问,点了点头,道:“李家按月送去便是。也算替南北商路积点德。”
二人道谢作别,自去寻沈惊鸿。
回到那僻静宅院,沈惊鸿还在灶房熬药,头也不抬。顾安将李继先的话说了,又道:“北珠和貂革弄不到,其他的按月送。”沈惊鸿这才抬起头来,瞧了二人一眼,淡淡道:“你倒比你那位靠谱。早知如此,何必逃婚。”顾安一怔:“你如何得知?”沈惊鸿往炉里添了根柴,冷冷道:“逃婚的事,天下皆知。临安茶馆里说书的都说不完了。”
顾安脸上一红,道:“都传了些甚么?”沈惊鸿淡淡道:“说你赤胆忠心,心向大晏,不肯屈身事戎,宁肯抛下荣华富贵,连夜逃出中都。连说书的都替你编了新段子,叫作‘顾将军夜走中都城’。”顾安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向李沅蘅望了一眼。李沅蘅似笑非笑,道:“如何说的?”
沈惊鸿道:“那说书的说得兴起,还添了一段——说顾安单人独骑立在长江口,望着滔滔江水,拔刀一指,喝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又说顾安为了大晏,忍辱负重,假意应承,待时机成熟,连夜出逃,匹马单刀,闯过十二道关隘,杀退数十追兵。女中丈夫,天下无双。”沈惊鸿说起这等荒谬之事,面上竟无半分笑意。李沅蘅也只“哦”了一声。顾安脸却红透了。
沈惊鸿煎好药,一勺一勺喂给老娘喝,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便拿布巾轻轻拭去。二人立在院中等候。良久,沈惊鸿端着空碗出来,道:“既受了你的情,我便帮你一帮。城北契丹人设了擂台,招募高手。银子不少。你二人不必出手。”顾安一怔,瞧了瞧李沅蘅。李沅蘅微微点了点头。顾安道:“那——”沈惊鸿打断她,往炉里添了根柴,淡淡道:“我去。”顾安便不再言语。
三人到了城北,远远便见一片空地上搭着高台,四周围了不少人。台上两个汉子正拳来脚往,打得尘土飞扬。台侧竖着一面大旗,上书“招贤”二字,旗杆下坐着几个契丹装束的汉子,面色冷峻,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正是萧铁骨。他在人群里望见顾安,目光停得一瞬,随即移开,脸上不动声色。
顾安拉着李沅蘅退到人群后面,低声道:“当年女真人起兵反辽,不过两千五百人。辽人有言:‘女真兵若满万,则不可敌。’后来阿骨打称帝,一路破黄龙府、下东京、克中京、取燕京,天祚帝被擒,辽凡九帝,二百一十年而亡。这些契丹人,或降金,或逃散,或被编入乣军。金人用着他们,却也防着他们。这些年打压愈狠,如今完颜承麟倡‘女真至上’,连完颜洪兄妹都容不下,何况契丹?这些人设擂台招高手,只怕不是替完颜承麟卖命的。”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我原以为金国立国已久,诸族各安其位,不想竟是这般光景。再逼下去,只怕南北朝时慕容氏屡亡屡兴的故事,又要在辽东重演了。”她说的慕容氏,便是十六国时期鲜卑慕容部建立的前燕、后燕、南燕、西燕、北燕——五燕兴亡,前后百年,慕容垂以垂老之年复国,慕容德南渡立南燕,皆是前朝旧事。完颜承麟若一意孤行,契丹人未必不会效仿慕容氏。
顾安道:“从前完颜承麟不在,纵有暗流,也从未翻到台面上来。如今他步步紧逼,契丹人便有了由头。”李沅蘅不再言语,二人只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
沈惊鸿立在台下。台上连换数人,他始终不动。顾安低声道:“还不上?”沈惊鸿道:“急甚么。”
又过半个时辰,台上一个壮汉连胜三场,正自得意。沈惊鸿这才拨开人群,走上台去。壮汉笑道:“拳脚无眼,伤了可赔不起。”沈惊鸿不答。壮汉抢上一步,一拳劈面打来。沈惊鸿侧身让过,反手一掌,拍在他后颈。壮汉扑地便倒,台下哗然。有人喝道:“哪里来的狂徒!”五六人一齐跳上台去。
沈惊鸿负手而立,淡淡道:“一齐上罢。”那几人相视一眼,发声喊,四面拥上。沈惊鸿身形一转,掌影翻飞,但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不消片刻,几人尽数倒地,横七竖八,呻吟不绝。台下鸦雀无声。
沈惊鸿负手而立,面色如常。萧铁骨站起身来,拱手道:“壮士好身手,请借一步说话。”沈惊鸿瞧了顾安一眼,跟着下台。顾安与李沅蘅连忙跟在后面。
沈惊鸿随萧铁骨进了后院厢房。萧铁骨一挥手,几个汉子抬出两口箱子,揭开盖子,里面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珠光宝气,耀眼生花。沈惊鸿看了一眼,也不推辞,淡淡道:“收了。”
萧铁骨拱手道:“三日后,萧某设宴请完颜承麟的人赴席。届时恐有不测,求壮士护住家主周全。”沈惊鸿道:“只管家主?”萧铁骨道:“只管家主。”沈惊鸿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顾安与李沅蘅立在廊下,见他出来,也不多问,默默跟在后面。
走出巷口,李沅蘅忽道:“这是鸿门宴。契丹人想就此杀了完颜承麟。”顾安摇了摇头,道:“你与完颜承麟交过手,此人武功之高,心机之深,岂是轻易杀得的?他敢赴宴,必有准备。”李沅蘅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三日后,萧宅正厅张灯结彩,宾朋满座。契丹人、女真人、汉人,衣冠杂错,笑语喧哗,杯底却藏着刀光。顾安与李沅蘅缩在角落里,贴着人皮面具,与寻常宾客无二。顾安瞧了沈惊鸿一眼,见他目不斜视,只盯着萧铁骨,心中暗道:这人收了银子便卖命,主人在哪儿,眼珠子便在哪儿,当真分毫不错。不过他也不是死忠那一套,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该换主子也不会含糊——但银子得加。
门外唱名:“完颜承麟到!”满厅起身。完颜承麟负手而入,身后跟着完颜铮。完颜铮身旁一个女子,双手缚在身前,目光冷冷扫过厅中,不是墨无鸢是谁?顾安一瞧,见她脸蛋比从前圆润了些,衣衫也是上好的料子,虽然双手被缚,发髻却梳得一丝不乱,想来完颜铮待她倒也不薄。顾安心头一热,霍地站起,便要抢上前去。李沅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手腕,轻轻摇了摇头。顾安这才回过神来,缓缓坐回椅上。便是这一站一坐之间,完颜承麟目光已扫了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嘴角微含笑意。
酒过三巡,门外忽然一阵骚动,唱名侍从声音发颤:“宁……宁国公到!”满厅一静。萧铁骨面色一变,低声道:“我没请她。”完颜承麟眉头微皱,完颜铮也抬起头来。完颜珏身着紫袍,头戴金冠,大步进厅,也不等人通报,目光掠过完颜承麟父子,在角落里停了一瞬,便在空位上坐了。来得突兀,坐得自然,仿佛这宴席本就该有她一个位子。
完颜承麟放下酒杯,笑道:“顾将军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满厅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顾安伸手揭了面具,朝完颜承麟举杯:“丞相好眼力。”说罢起身,走到完颜珏身旁坐下,低声问:“你来作甚?萧铁骨说他没请你。”完颜珏目不斜视,嘴唇微动:“他请不请,关我甚事?我来看着萧铁骨。这蠢货摆的是鸿门宴。办砸了,契丹人叫人一锅端;办成了,人家正好有口实清君侧。横竖都是输。”顿了顿,又道:“早让你听我的。你道你在中都活动,完颜承麟没半分准备?如今人家拿墨无鸢牵制你,你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桌下两只手隔着半寸,谁也不碰谁。顾安听在耳里,心下暗暗叹服。完颜承麟老谋深算,步步为营,将萧铁骨、契丹人、自己,全都算进局里。完颜珏却比他更早看穿,不请自来,一屁股坐下,便将这盘棋搅了。这一老一少,当真是棋逢对手。
酒过数巡,墨无鸢忽端起酒杯,远远朝顾安一举。满厅一静。顾安一怔,亦端起杯来。两人隔空对饮,各自干了。墨无鸢放下酒杯,朗声道:“你敢拿剑鞘换我,我立时死在你面前。”满厅皆闻。顾安握着空杯,呆在当地。完颜铮脸色一变,侧头去看墨无鸢。墨无鸢却不瞧他,只盯着顾安。厅中宾客面面相觑,空气便如冻住了一般。完颜承麟端着酒杯,面色如常,慢慢呷了一口,恍若未闻。
顾安放下酒杯,退回完颜珏身旁坐下。完颜珏端着酒杯,也不看她,低声道:“她比你硬气。”顾安默然,转头望向李沅蘅。只见李沅蘅端着酒杯,正与墨无鸢远远对视,二人嘴角微微一翘,各自饮了一口,竟是谁也不理旁人。
萧铁骨忽起身,笑道:“今日贵客满堂,萧某献丑,舞剑助兴。”说罢接过长剑,走至厅中,剑光霍霍,一招“白虹贯日”,一招“流星赶月”,剑势凌厉,步步进逼。明是舞剑,暗里却一步步向完颜承麟挨去。完颜珏看在眼里,眉头微皱,低声道:“这蠢货,当真要学项庄舞剑。你去拦住他。”顾安闻言,转头看向李沅蘅。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饮茶,觉着顾安目光,微微点了下头,眼皮也不抬。
顾安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剑,走入厅中,笑道:“萧将军,我与你对舞。”两剑相交,叮的一声,火花四溅。萧铁骨剑法刚猛,一招紧似一招,剑锋数度堪堪擦过完颜承麟身侧。顾安剑势一变,不与他硬碰,只在他剑招将发未发之际,轻轻一拨,便将他剑锋带开。旁人看来,二人剑来剑往,精采纷呈,殊不知顾安每一剑都在消解萧铁骨胸中杀机。拆了十余招,萧铁骨一剑当头劈下,势大力沉,剑锋直指完颜承麟顶门。顾安抢上一步,举剑一格,顺势一绞。萧铁骨只觉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斜插在厅柱上,剑身嗡嗡作响。满厅一静。
完颜承麟抚掌笑道:“好剑法。”顿了顿,又道:“萧将军,你这剑舞得不错。只是有件事,本相想请教。中都城里风传,萧将军暗中联络各部,意图不轨。本相本是不信的。可今日这剑舞,倒让本相有些疑惑了。”萧铁骨额上见汗,强笑道:“丞相说笑了。”
李沅蘅坐在角落,端着茶杯,面上没半点表情。只有顾安瞧见,她放下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当心”的意思。顾安不动声色,手按上了剑柄。萧铁骨左手悄悄摸向桌下。完颜珏瞧在眼里,端起酒杯,笑道:“萧将军,这剑舞得真好。本宫敬你一杯。”萧铁骨一怔,犹豫片刻,松了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完颜承麟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手。门外脚步声响,数十名亲兵涌入厅中,将四周围得铁桶相似。当先一人朝萧铁骨拱手道:“萧将军,城外大营出了些乱子,要先借你的人手去弹压。萧将军不会不借罢?”说是借,那些亲兵却已拥上前去,将萧铁骨的几个领头侍从“请”了出去。萧铁骨攥紧拳头,额上青筋暴起,却不敢发作。完颜承麟站起身来,笑道:“罢了,今日尽兴。萧将军,你好自为之。”说罢转身便走。完颜铮跟在后面,墨无鸢从顾安身边经过,脚步不停。
宴席散尽。萧铁骨送走宾客,关了门,厅中只剩完颜珏、萧铁骨、顾安、李沅蘅,与倚柱而立的沈惊鸿。烛火跳了几跳,无人说话。
萧铁骨转过身来,面色铁青,朝完颜珏拱手:“今日若非公主,萧某已铸成大错。多谢。”完颜珏端着酒杯,也不看他,淡淡道:“谢就不必了。你这命是捡回来的。我不请自来,你倒差点把命送了。”顿了顿,又道:“今日之后,完颜承麟不会放过契丹人。你们要么等着挨刀,要么先下手为强。”萧铁骨咬牙道:“萧某正有此意。”转向顾安,沉声道:“顾将军,你若肯出面,做回殿前都点检,萧某有把握说服军中半数倒戈。你在军中的旧部,这些年虽被拆散,心还在你这头。殿前都点检掌亲军,总领左右卫,兼管城门关防。你若做了点检,中都城防便在你手中。”
顾安低头半晌,道:“我只救人,不争天下。”萧铁骨急道:“将军,你不做,完颜承麟也不会放过你——”话未说完,单膝跪下,抱拳道:“上次在城外,末将说与将军恩断义绝,那是气话。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说着拔出短刀,又要往肩上划。顾安一把抓住他手腕,夺下刀丢在地上,道:“兄弟一场,说这些作甚?”萧铁骨抬起头,眼眶微红。顾安也不看他,只道:“点检的事,容我想想。”萧铁骨一怔,随即站起,不再言语。完颜珏端着酒杯,也不看他们,淡淡道:“兄弟一场,这话倒还算句人话。”顾安不接话。李沅蘅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始终不语。烛火跳了几跳,噼啪作响。
李沅蘅一直没开口,此时忽然道:“完颜承麟禁汉商、断航路,南北百姓苦不堪言。你若能牵制住他,让商路不断,让百姓有条活路,这也是大义。”顿了顿,道:“安儿,话虽如此,但如何决断,却全凭你自己的心意。”过了半晌,顾安抬起头道:“阿珏,当日册封的圣旨,你带在身上么?”完颜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不答顾安,却看向李沅蘅:“李掌门,她说的是哪一册?”李沅蘅淡淡道:“两册都带着么?都拿来罢。”
完颜珏放下酒杯,从袖中抽出两卷黄绢搁在桌上。顾安拿起一卷展开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卷。两卷都看过,便将那封赐婚的圣旨凑到烛火边上。火苗舔上黄绢,渐渐燃起,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完颜珏端着酒杯,目不转睛看着那卷圣旨烧成灰烬,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有说话。李沅蘅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也没有说话。
顾安将灰烬拂落,收起另一卷圣旨,看着完颜珏,低声道:“阿珏,是我对你不住。可我与蘅儿,已经定了终身了。”完颜珏端着酒杯,手指微微收紧,片刻,道:“与我有甚么干系。”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道:“萧将军,还麻烦你尽快。”她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李沅蘅,转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