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顾安将张横舟从头到脚检视一遍,幸得脉象平稳,并无大碍。蓝拂衣摸出驱寒药丸塞进他嘴里,沈怀南取来被子将他裹住。冰窖中那几个墨家弟子也扶了出来,灌了姜汤,折腾小半个时辰,总算都缓了过来。顾安将石桌上那剑鞘用布包了,负在背上。李沅蘅道:“接下来如何?”顾安道:“等张叔醒了再说。”

薄暮冥冥,海风愈潮。院中掌了灯。

顾安命沈怀南将那几个假弟子拖出来。蓝拂衣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把玩着银针,不紧不慢地问。头两个嘴硬。蓝拂衣也不动刑,只将银针在眼前晃了晃,随口说了几句苗疆刑法,那二人脸色便白了。你一言我一语,争着说了出来。原来这些人都是前几年与蒙古打仗时溃散的官兵,段厉天花钱雇来的,只叫他们扮作墨家弟子把守门户,旁的一概不知。至于段厉天本人,半年前便已盯上墨家,此番来漳州,正是为了那剑鞘。至于剑鞘到手之后作何用途,他们便不知道了。顾安又问了几句,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便使人录了口供,将几人锁入柴房。

李沅蘅在房中照料张横舟,沈怀南捧着姜汤进进出出。几个墨家弟子过来行礼道谢,顾安摆摆手,命他们自去歇息。张横舟半夜醒转,饮了一碗粥,精神渐复。他倚在床上,望着顾安,道:“剑鞘呢?”顾安拍了拍背上包袱:“在此。”张横舟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段厉天决计不肯干休。你须得速离漳州。”顾安道:“不走了。”顿了顿,又道:“张叔,墨无鸢被完颜承麟劫了去,要拿这剑鞘换人。”张横舟眉头一皱,随即摆了摆手。顾安道:“我心里焦急,总想着救她,却又觉得一团乱麻,甚么都理不清楚。”张横舟瞪了她一眼,道:“急有甚么用?完颜铮那小子对墨无鸢痴心一片,劫了去也不会为难她。你把剑鞘看好,莫教人夺了,那丫头便平安无事。你越急,越容易出错。”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道:“你这些年天南地北都闯过,刀山火海都过来了,怎么一碰上亲近的人,反倒没了主意?”顾安垂下眼,不言语。

张横舟瞧了瞧桌上那半截断刀,哼了一声,撑着轮椅往后院铁匠铺去。炉火未熄,他取出几块乌黑陨铁丢入炉中,命顾安拉动风箱。顾安道:“我不会打铁。”张横舟瞥了李沅蘅一眼:“叫你媳妇儿打。”顾安与李沅蘅俱是一怔。张横舟哼了一声:“装甚么?你二人那点事,谁不知道?李慕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你,你要不是他家的,他能把命给你?”顾安道:“李前辈说让我拜入衡山派,方肯传功。”张横舟脸色一变:“拜个屁!你是我墨家的人,拜甚么衡山派?不成!”顾安道:“那李前辈那边如何交代?”张横舟道:“你二人成亲便是。成了亲,你仍是墨家的人,他也有了交代。”

“成亲”二字一出,李沅蘅与顾安对望一眼,耳根都红了。顾安皱眉道:“怎么三天两头都要成亲?”张横舟道:“谁叫你不让人省心?李慕把命都给了你,你总得给他一个交代。三心二意的——”顾安道:“谁三心二意?”话音未落,一把拽过李沅蘅的手腕,拉到身前,朗声道:“一拜天地。”说罢当真弯下腰去,朝院中那棵乌冈栎拜了一拜。

李沅蘅一时语塞,双颊飞红。顾安直起身,道:“你到底拜不拜?”李沅蘅又恼又想笑,终于弯下腰去。二人并肩拜了一拜。顾安直起身,又朝张横舟拜了一拜:“二拜高堂。”李沅蘅跟着弯腰。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瞪着眼,满脸惊愕,嘴唇哆嗦,却骂不出声。

顾安拜完,转过身来,对着李沅蘅,又弯下腰去:“夫妻对拜。”李沅蘅不再犹豫,跟着弯腰。二人对拜一礼,直起身来。顾安转头看向张横舟,道:“够了么?”张横舟一怔,旋即脸色陡变,抓起手边烟斗,呼的一声朝顾安掷去。顾安侧头避开,烟斗撞在墙上,当啷落地。“够个屁!”张横舟怒道,“无媒无聘,无帖无烛,拜三拜就算成亲?传了出去,人家衡山派掌门就跟你这般——这般——”他气结于胸,一时说不下去。顾安道:“那便不算。等有了再拜一回。”张横舟还要再骂,顾安又道:“两个女子成亲,本就是‘苟合’罢了。”张横舟一呆,竟说不出话来。

蓝拂衣“噗”地笑出声来。沈怀南缩在角落,肩头不住耸动,心中暗暗称奇:李掌门平素最是体面周全,甚么场面应付不来?偏偏顾安这般胡闹,她倒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攥着人手不放。转念一想,又替顾安发起愁来——李掌门这会子怕是欢喜还没过,等回过神来,顾安又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果然,李沅蘅站在一旁,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偏又不知说甚么才好。张横舟指着顾安,手指发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滚!”顾安应了一声,拉着李沅蘅便走。

四人来到院中。顾安试了试新打的陌刀,觉着远不及旧时顺手,心下暗道:罢了,等姊姊回来再打一把。当下负于背上,又取一柄长剑递与李沅蘅,道:“先去探探路。”说罢便走。沈怀南连忙跟上。顾安道:“你和蓝姑娘留下,照看张叔。墨家刚遭了劫,里里外外都得有人盯着。”沈怀南张了张嘴,见顾安神色郑重,便点了点头。蓝拂衣也不多言,只道:“小心些。”李沅蘅握着长剑,走出几步,忽然停住,侧头看了顾安一眼,道:“你方才……拜堂的时候,拉着我便拜,也不问我愿不愿意。”顾安皱眉道:“你拜都拜了,还问甚么?”李沅蘅不答,转过头去,淡淡道:“走罢。”脚下却快了几分。

二人策马入城,穿街过巷,在一处热闹集市口勒住缰绳。街边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安目光落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上,檐下挂着几串鱼干萝卜,招牌字迹斑驳,已瞧不真切。李沅蘅低声道:“都闹成这样了,还去这等地方?”顾安翻身下马,道:“听风阁不肯帮忙,只得来这里碰碰运气。”二人掀帘入内,一股咸腥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老汉,正拨弄算盘,头也不抬,道:“客官买点甚么?鱼干、虾米,都是新到的。”顾安四下打量一番,道:“不买东西。”老汉抬起头来,笑道:“那是找人?小店只管买卖。”顾安道:“我姓顾,名安。”老汉“哦”了一声,神色不变,道:“顾客官要甚么货,只管说。”李沅蘅从怀中摸出那面铜铸令牌,往柜台上一搁。老汉脸色微变,低声道:“二位稍候。”起身将二人引入内屋。

内屋乃是一间暗室。老汉从墙角木匣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与顾安,道:“上头吩咐,交与顾将军。”顾安拆开一看,字迹清丽峻拔,正是完颜珏手笔。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完颜承麟已出少林。朝局尽覆,兄危在旦夕,速回。”

顾安握着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李沅蘅在一旁瞧了片刻,淡淡道:“信上没写的话,翻来翻去也是没有的。”顾安心知说不过她,忙岔开话题,朝老汉道:“那段厉天,甚么来路?”

老汉压低声音,道:“上个月赵王传令各处暗桩,说顾将军是自己人,但凡所到之处,须得全力接应。剑鞘之事,赵王也吩咐了,请顾将军速速携鞘北上,其余诸事不必理会,赵王自有安排。”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心下俱是一凛。赵王——完颜铮。以她们对完颜铮这些年的了解,此人行事粗疏,远没有这般周全的布置。这背后,必是完颜承麟的授意。只是没想到,他被关了二十余年,一出少林,手段竟如此了得,连北戎遍布各地的暗桩,都已不知不觉落入了他的掌心。李沅蘅低声道:“赵王倒是周到。”语气淡淡的,话中意味却深长。顾安不语,心中翻涌不已。

二人辞了老汉,出杂货铺,翻身上马。顾安一路不语,眉头紧锁,手指在缰绳上越攥越紧。李沅蘅瞧了她半晌,忽然道:“北边的酒,到底好喝些。”顾安一怔,心里发毛,李沅蘅已催马走到了前头。

二人又往漕帮分舵走了一遭。帮中头目姓陈,早年槽帮在湘江受过衡山派恩惠,见了她甚是恭敬。问起近日有无生人往来,陈头目道:“前几日来了个外乡人,北边口音,不知姓名。不住店,只往山里走,像是往畲人寨子去了。畲人素不与外人往来,小的不敢跟近。”二人对视一眼,辞了陈头目,策马回墨家。

张横舟已醒了,靠在轮椅上喝粥。沈怀南与蓝拂衣守在旁边。顾安将暗桩、漕帮所闻一一说了。说到那生人可能与畲族有关,蓝拂衣忽道:“畲族?那便好办了。苗、瑶、畲本是同根,虽分了家,老底子还在。旁人未必见得着他们,我若去,倒有几分把握。”顾安心下盘算:墨家刚遭了劫,张横舟身子未愈,沈怀南又不会武功,若蓝拂衣跟着上山,这里便无人照应。她看了李沅蘅一眼,道:“你留下。”李沅蘅抬眼瞧她,不答。顾安道:“这边得有人照应。”李沅蘅淡淡道:“拜堂那三拜,算不算数?”顾安一怔,不明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仍是答道:“算。”李沅蘅便不再言语。

张横舟抓起烟斗,呼的一声朝顾安掷来。顾安侧头避开,烟斗撞墙落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张横舟骂道,“老子死不了!你少磨叽!”沈怀南心中暗道:嫁狗随狗——那顾安可不就是狗?彩蝶衣倒没骂错。顾安捡起烟斗递还,转身便走。李沅蘅跟了上去。

三人策马出城,沿山路北行。蓝拂衣在前引路,山道愈走愈窄,两旁古木参天,藤萝蔽日,越往深处,越不见人烟。行了一个时辰,山路断绝,乱石嶙峋,三人下马徒步。蓝拂衣一路察看草叶树皮,时而点头,时而驻足。顾安道:“认得路么?”蓝拂衣道:“不认得。但这些标记是苗疆的法子,畲人与我们同源,路数差不多。”一面走,一面说起漳州畲人有西畲、南畲之分——西畲与汉杂处,渐染华风;南畲深居险阻,刀耕火种,以木弩射猎,箭头淬毒,不与外人通,所居山寨非引莫入。此寨当属南畲,故隐秘难寻。

正说着,忽听林中一声呼哨。蓝拂衣止步,朝林中喊了几句话,声调悠长,如歌如咒。片刻,走出两个赤足汉子,腰挎竹弩,箭头泛蓝。二人打量三人一番,蓝拂衣又说了几句,汉子神色渐缓,转身引路。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寨子藏在两山夹缝之间,四面峭壁,只一条窄径可通。木屋层层叠叠,依山而筑,屋顶铺着树皮茅草,与山色浑然一体,从外面决计瞧不见。寨门口竖着几根木桩,挂着兽骨彩布,随风飘动。一个白发老者手持竹杖迎出,目光锐利。蓝拂衣上前与他交谈,说的非汉非苗,似是古语。半晌,老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

三人随他入寨。老者引至一间大屋,蓝拂衣侧身从门边绕过,不走正中,顾安与李沅蘅依样照做。落座后,蓝拂衣与老者用古语交谈,说着说着,蓝拂衣神色微变,回头道:“他们说咱们要找的人,是寨主的女婿。”顾安、李沅蘅俱是一怔。蓝拂衣又道:“要见人,须喝拦门酒。”

李沅蘅想起当日在少林寺,这傻子醉得不省人事,还得自己照料,心下便有些不耐。段厉天既为畲人女婿,一会难保没有凶险,岂能让这傻子再醉?当下伸手按住顾安,摇了摇头。顾安皱眉道:“我好得很。”李沅蘅不咸不淡瞧了她一眼。顾安心中骂了一声“犟驴”,便没了声气,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言语。

蓝拂衣与李沅蘅各饮三碗,面不改色。老者点了点头,起身引二人往寨子深处走去。顾安独坐屋中,靠着木柱闭上眼,不再多想。

老者引二人至一间木屋前,推开门。段厉天正盘腿坐在地上,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骑在他肩上,揪着头发咯咯直笑。一旁坐着一个畲人女子,青布衣衫,椎髻竹簪。段厉天一抬头,看见李沅蘅和蓝拂衣,笑容顿敛,手已按在身旁长刀之上。那女子忙将孩子抱下,退到屋角。段厉天缓缓起身,挡在妻儿身前,哑声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沅蘅站在门口,淡淡道:“段公子好福气。”蓝拂衣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段厉天别过脸去,咳了一声。李沅蘅立在门口,瞧着段厉天妻儿在侧,其乐融融,心下不由得一晒——当年她亲口对他说“你会有报应的”,如今看来,这报应非但没有,反倒妻娇子幼,其乐也融融。她只觉天道不公,大抵便是如此了。

段厉天低语几句,那女子抱孩退了出去。门掩上,段厉天靠回榻边,按着刀柄,淡淡道:“你们两个来,是送死。”李沅蘅道:“外头还有一个。”段厉天眉头一皱。李沅蘅道:“顾安。”段厉天握刀的手紧了紧,道:“当年沈岚夺我家业,你们名门正派袖手旁观。后来我查得明白,沈岚背后是青城派。你们衡山耳目遍布天下,会不知道?”

李沅蘅默然,心下愧疚。当年她查过此事,不慎被秦少英察觉,卷了进去。后来碧儿死了,段厉天失踪,她心力交瘁,又牵挂顾安,便渐渐放下了。如今旧事重提,方知自己当年半途而废,终究对不起段家。她低声道:“段家的事,衡山派确有不是。”段厉天一怔,一时语塞。李沅蘅道:“你留在畲寨,又抢剑鞘,到底为何?”段厉天道:“受人之托。”

话犹未了,门外忽有人用畲语高声叫喊。那女子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朝段厉天说了几句。段厉天脸色骤变,霍地站起。外头传来顾安的声音:“我是同她们来的,拦我做什么?”

李沅蘅推门出去,只见顾安被两个汉子挡在院中。瞧见李沅蘅,顾安上前牵住她的手。李沅蘅本有些气她硬闯,被她一牵,气便消了大半。蓝拂衣靠在门框上,笑道:“顾姐姐离了人可不行。”李沅蘅望了她一眼,蓝拂衣便住了口。

寨主走来,目光在顾安身上一转,心知这女子方才几个汉子都拦不住,当真动手也是白搭,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当下用生硬汉话道:“今日大喜,一同观礼罢。”挥了挥手,汉子松开顾安。顾安牵着李沅蘅,低声道:“怎么去了这许久?”李沅蘅指尖在她掌心一扣,不答。顾安目光扫见段厉天,手按刀柄。李沅蘅按住她,低声道:“观礼。”顾安看了看她,缓缓松开刀柄。李沅蘅拉着她便走。

寨中空地上一片热闹,芦笙呜咽,人声鼎沸。寨主立于当中,青衫银带,手持竹杖。那畲人女子盛装而立,头戴银冠,衣襟绣着大红桃红花纹。段厉天一身畲人装束,断水刀悬于腰侧,身旁站着一个孩子,被老妇抱着。

寨主展开一卷布帛,以畲语高声念了几遍,众人齐声欢呼。老者端酒与段厉天,段厉天饮尽。寨主提笔在布帛上写了几笔,高高举起。蓝拂衣低声道:“入赘续谱,改名换姓。”李沅蘅心下暗道:段厉天方才口口声声段家冤仇未雪,如今却甘愿改名换姓,入赘畲寨——只怕入赘是假,另有所图是真。

顾安道:“你们苗疆入赘,也续族谱么?”蓝拂衣道:“大差不差。不过我们要杀牛唱歌,唱三天三夜。”顾安道:“那倒热闹。他们这里,女婿是要改姓的。你们改不改?”蓝拂衣摇头道:“不改。姓甚还是姓甚,只孩子随母姓。”顾安点了点头,又道:“你们苗疆银饰比这多,从头戴到脚,走起来哗啦啦响。”蓝拂衣哼了一声:“我们那是隆重,他们这是素净。”

顾安忽道:“段厉天杀了碧儿,如今倒其乐融融。余暮雪若在世,第一个饶不了他。”李沅蘅轻轻一笑,瞧了顾安一眼。顾安被她这一眼瞧得心里发虚,便不吭声了。

寨主转身行至一座石台前,伸手揭去台上青布,露出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镌着古朴纹路,鞘口镶银,火光下幽光隐隐。寨主双手捧剑,高高举起,以畲语朗声说了几句。蓝拂衣低声道:“此剑名为‘斩愁’,乃寨中先祖所传。今日入赘续谱,此剑便传与女婿,望他持剑守护族人,世代相承。”

李沅蘅道:“此剑来历如何?”蓝拂衣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倒晓得一些。说是当年漳州有个姓陈的大官,把泉漳两州献给了太宗皇帝。太宗一高兴,就赐了他这把剑,取名‘斩愁’。跟太祖那把‘断水刀’原是一对。后来陈家败了,这把剑不知怎的流落到畲寨,被他们供了起来。”蓝拂衣顿了顿,忽然问道:“可太祖和太宗不是两兄弟么?他们的刀剑怎么成了两把?”

李沅蘅淡淡一笑,道:“这些宫廷里的旧事,你顾姐姐最在行。”说罢看了顾安一眼。顾安道:“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得了天下。后来病了,太宗入宫探望,就那一夜,太祖‘猝崩’,烛影斧声,谁也没瞧见怎么回事。第二天太宗就即位了。说是兄终弟及,可太祖那两个儿子呢?一个早死,一个不知去向。后人说太祖是被太宗害死的,也有人说不是。到底是与不是,谁说得清呢?反正两兄弟之间的事,外人终究不知道。”她顿了顿,又道:“刀叫断水,水没断成;剑叫斩愁,愁也没斩了。可见名字这东西,也就是个念想。”

蓝拂衣听得入神,道:“你们汉人的皇帝,真有意思。”

段厉天上前接过长剑,悬于腰间,与断水刀一左一右,朝寨主深深一拜。那女子立在身侧,含笑不语。李沅蘅低声问蓝拂衣:“此剑可能带出寨子?”蓝拂衣摇了摇头,道:“畲人规矩,镇寨之宝,只可内传,不可外出。剑在寨在,剑失寨亡。”

顾安牵着李沅蘅的手,瞧了瞧那剑,又瞧了瞧段厉天腰间的断水刀,低声道:“那这个寨子,怕是活不成了。”李沅蘅指尖在她掌心一扣,拉着她走开几步,道:“你既然猜到了,如何打算?”顾安道:“先躲起来,看看再说。”李沅蘅淡淡道:“畲人的酒你喝了,他们的礼你也看了,就这么走了?”顾安一怔。李沅蘅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寨子,道:“有些事,躲不过的。”顾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晓得了。”

是夜,寨中灯火渐熄,欢宴已散。顾安三人被安排在寨子东侧一间木屋歇息。顾安靠在窗边,望着段厉天那间屋子的方向,手里端着醒酒茶,却没喝几口。李沅蘅坐在榻边,道:“你打算守一夜?”顾安道:“他今夜必走。”蓝拂衣打了个哈欠,靠在墙上,把玩着银针,嘟囔道:“你们守,我先眯一会儿。”

三更时分,一条黑影从段厉天屋中闪出,腰间悬刀,背上负剑,直奔寨门。顾安一跃而起,李沅蘅已抢在前面推开了门。三人追出,段厉天听见动静,脚下更快。寨门在望,段厉天正要掠出——一根竹杖从斜刺里飞来,正中他身前地面,弹起老高。寨主从暗处走出,身后跟着十几个畲人汉子,手持竹弩,箭头泛蓝。寨主用生硬的汉话道:“女婿,深更半夜,带剑去哪里?”

段厉天手按刀柄,缓缓转身,嘴角一翘,道:“岳父,此剑本非畲人之物。我找了许多年,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寨主脸色铁青,说了几句畲语。蓝拂衣低声道:“他说,剑在寨在,剑失寨亡。你是寨中女婿,怎能如此?”段厉天笑道:“女婿?我入赘,不过是为了这把剑。如今剑已到手,这女婿,不做也罢。”

那畲人女子从屋中奔出,披头散发,赤着脚,跑到段厉天面前,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段厉天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红,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将她轻轻拨开,哑声道:“让开。”那女子不动,眼泪滚了下来。段厉天别过脸去,咬了咬牙,又低声说了一句:“孩子长大了,叫他姓段。”那女子一怔,泪水模糊了眼睛,还没等她开口,段厉天已绕过她,大步跨出了寨门。那女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段厉天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

顾安横刀挡在寨门口,道:“段厉天,你走不了。”

段厉天冷笑一声,断水刀出鞘,一刀劈下。顾安举刀相迎,“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换了旁人,这一刀下去兵刃早已两断,但顾安内力浑厚,新陌刀上附着一层雄浑真气,硬生生扛住了断水刀。段厉天伤未痊愈,内力大打折扣,连攻数刀,都被顾安一一挡回。

段厉天心知不是对手,刀锋一转,撇开顾安,直取李沅蘅。李沅蘅举剑相迎,“叮”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段厉天一刀横削,李沅蘅急退,手臂上还是被刀锋扫中,鲜血涌出。顾安大怒,陌刀挟着雄浑内力劈下,段厉天举刀架住,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便在此时,一条黑影从寨外掠入,身法极快。那人黑衣蒙面,腰间悬着一支铁笛——正是顾安在铺庵丢失的那支。顾安一眼瞥见,喝道:“还我笛子!”撇下段厉天,挥刀便朝那蒙面人砍去。蒙面人双掌一错,迎了上来。掌法飘忽,内力沉雄,正是当夜在铺庵试探李沅蘅的那个黑衣人。两人拆了十余招,竟不分上下。蒙面人眼中闪过几分惊叹,虚晃一掌,抽身而退,一手抓住段厉天的手臂,一手夺过斩愁剑,低声道:“走!”两人身形连闪,掠出寨门。

顾安提刀要追,李沅蘅按住她手,道:“同去。”两人并肩掠出寨门。月光下,两条黑影已在数十丈外。顾安提气疾追,喝道:“站住!”那蒙面人不答,只顾拖着段厉天往前奔。顾安追近,挥刀斩去,蒙面人回身一掌,将她逼退两步,却不停留。顾安收刀站定,朝段厉天道:“天子剑鞘在我身上,要取便来!”段厉天回头一瞥,不答。

那蒙面人忽然驻足,转过身来。顾安横刀当胸,以为他要动手。不料那人只瞧着她,缓缓道:“天下哪有你这般做妻子的?你媳妇受了伤,也不管么?”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朝顾安抛了过来。顾安伸手接住,一怔。那人已转身携了段厉天,没入黑暗之中。

顾安握着药瓶,呆立片刻,回头望去。李沅蘅正从后面赶上来,手臂上确是伤口,却咬着牙,脚步不停。她见顾安站着发愣,道:“人呢?”顾安扬了扬手中的药瓶,道:“跑了。留了这个。”李沅蘅接过药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顾安伸手扶住她,道:“先回去包扎。”李沅蘅点了点头。

回到屋中,顾安替李沅蘅裹好伤口,又去寨主处道了谢,诸事安顿已毕,已是后半夜。顾安往榻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道:“睡了。”李沅蘅坐在榻边,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顾安不理。李沅蘅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黑暗中,顾安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李沅蘅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顾安登时泄了气,把被子一掀,露出头来。

天还没亮,寨中便响起了沉闷的鼓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木屋窗棂嗡嗡作响。

顾安猛然睁眼,手已按在枕边陌刀之上。李沅蘅按住她的手,低声道:“聚众鼓,不是敌袭。”顾安一怔,缓缓松开刀柄,翻身坐起。二人披衣出门,寨中已是一片肃穆。火把将空地照得通明,人影幢幢,四下里鸦雀无声。

寨主立于高台之上,面如死灰,手握短刀,哑声道:“剑在寨在,剑失寨亡。先祖规矩,不可废于我手。”台下哭声四起,数位长老拔刀在手,齐声道:“规矩不可废。”那畲人女子抱子跪于最前,泪流满面,不敢作声。旁有数妇低劝,她只摇头,唇齿微动,似在喃喃:“是我之过。”

蓝拂衣拨开人群,走上高台。

她也不言语,只立于台上,蓦地开口唱将起来。歌声悠长,调子苍凉,非汉非苗,乃一种更古的畲语。苗人以歌为史,千百年来辗转流离,兴衰聚散,尽付与此。故其声入耳,便有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之意,如远风自大荒中来。

唱的什么,顾安一字不解。但听了几句,心头便是一酸,似有物堵在喉间。

再看台下,那白发老者已是泪流满面,唇齿微动,竟跟着哼了起来。一人,又一人,渐次相和。那调子古朴苍凉,自高台传至四野,自一人传至众人。俄而满寨皆唱,老幼妇孺,莫不开口。连那女子怀中之子亦止了啼哭,睁眼怔怔听着。歌声回荡山谷,绵长不绝。

蓝拂衣唱完,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放在寨主手里,道:“刀断了还能再打。歌断了,就接不上了。畲人的歌,我学了几段,不全。你会的那些,教给我便是。”

寨主握着刀,手微微发抖。半晌,短刀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坠地。他朝蓝拂衣深深一揖,沙声道:“多谢。”

蓝拂衣侧身避开,扶住他,没有说话。

那畲人女子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朝蓝拂衣拜了下去。蓝拂衣扶起她,仍是没有说话。

李沅蘅站在人群后面,望着蓝拂衣的背影,半晌不语。顾安低声道:“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李沅蘅道:“当年凤凰山下苗人南迁,一路走,一路分。过河的成了瑶,往东的成了畲。畲人又分南北——北边的西畲靠近龙溪,与汉人杂居了几代,已不大说畲话,也不大唱畲歌了。南边的还守着深山。今日她若不唱,再过几十年,连南边的也不会唱了。”

顾安没再问,站在她身旁,一起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二人辞别蓝拂衣,翻身上马。蓝拂衣站在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顾安策马走出一程,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蓝拂衣长大了。”山风将这句话送了过去。蓝拂衣远远应道:“顾姐姐,你终日浑浑噩噩的,可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顾安一怔,勒住马,回头望去,蓝拂衣已转身入寨。顾安呆立片刻,李沅蘅道:“走吧。”顾安叹了口气,催马前行。

本章提及的畲族,与苗、瑶两族同源,祖先可追溯至古苗瑶语族。后因历史变迁,三族分流。畲族独尊广东凤凰山为祖地,并代代口传史诗 《高皇歌》 ,将民族记忆与迁徙路线深深刻入歌谣之中。其于千年流散中仍能如此坚韧地传承文化、不忘根本,是我在写作时深感震撼与感动之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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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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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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