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天没亮就醒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窗外灰蒙蒙的，整栋楼都还安静着。她几乎一个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医院、顾云歇、爸妈哥哥的影子，还有那个冒牌货安然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睡不着，也躺不住。
熬到七点，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进厨房煮了锅玉米粥，又煎了两个黑乎乎的荷包蛋，匆匆扒了两口粥，把剩下的粥和蛋扣好放在桌上，然后给宋时安发了条消息：“早餐做好了在桌上，如果冷了自己热了吃，我出去一趟。”发完微信，她匆匆换了衣服出门。
地铁上人不少，许多牛马还得赶周六的早八。沈知意靠着车门站着，看着窗外隧道壁上明灭的灯光，心里翻涌着一阵说不清的激动和忐忑。她要去看看顾云歇，看看自己的家人。
下了地铁，沈知意快步往中心医院的方向走。越靠近大门，她心跳越快，脚步也越来越快，几乎小跑起来。
轻车熟路地穿过门诊大厅，她拐进住院部，上了VIP病房所在的楼层。那些天她在这里进进出出无数次，几乎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走廊很安静，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钻进鼻腔，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终于，她走到那间VIP病房前，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沈知意放慢了脚步，心跳如雷，脸上不自觉扬起激动的笑——她要和顾云歇相认了。
她凑近门缝，目光往里一落，笑意骤然凝固在嘴角。病房内，顾云歇正坐在病床边，一手拿着文件低头翻看，另一只手臂自然地揽着病床上人的腰。
那个冒牌货歪着头靠在他怀里，仰着沈知意那张好看的脸，嘴角挂着娇俏的弧度，正软声说着什么。顾云歇低低应了一声，唇角微微弯起，手指在她发间拢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看文件。冒牌货就那样靠着他，目光痴迷地望着他的侧脸，像在看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沈知意喉间发涩，手指一点一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闷痛从胸口一寸一寸漫上来，沉甸甸地压得她呼吸发沉她再也压抑不住胸腔的怒意和痛苦，“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门扇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惊得门内两人同时抬头。沈知意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顾云歇脸上。顾云歇撞上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瞳孔微微一震，但很快眉宇间便覆上一层冰冷的薄怒。空气沉默了几秒，他语气压得极低：“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回答。
顾云歇目光沉了沉，合上文件，语气又冷了几分：“我问你是谁。不请自来，闯进私人病房，我可以叫保安请你出去。”
沈知意听着他熟悉的声音说出陌生的冰冷话语，又气又伤心，开口时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从前的情绪，低骂：“顾云歇，你还真是个笨蛋！”
顾云歇明显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庞清秀干净，穿着普通，看上去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确信自己的记忆里从没有这一号人，可她用那种熟稔的、带着气恼的语气直呼他的名字，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随即又被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盖了过去。他正要开口，怀中的苏念念已经先一步委屈地瘪了瘪嘴。
“你是谁……”苏念念抓住顾云歇的袖口，目光在沈知意身上那身廉价的衣服上掠过，垂下的眼眸飞快闪过一丝鄙夷，再抬头时已是一副较弱的模样，“她怎么这么没礼貌，还这样说话……”
她缩了缩肩膀，往顾云歇身边又靠了靠，仰起那张沈知意的脸，声音又软又委屈：“云歇，难道……你们认识？”
顾云歇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安抚地在她肩上拍了拍，再看向沈知意时，目光冷得像结了霜：“不认识。”那两个字吐得干脆利落，像在划清一条界线。
沈知意的心脏像被人紧紧攥住，再次感到一阵闷痛。她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目光越过顾云歇，落在苏念念那只搭在他臂弯的手上——手指纤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蓝宝石戒指，款式精致，衬得那双手格外好看。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忽然认出来了。
梵克雅宝定制的蓝宝石戒指，主石是一颗3.2克拉的无烧皇家蓝蓝宝石，周围镶了一圈细密的白钻，去年秋季出的限量定制款。她记得很清楚，顾云歇曾拿着杂志问她喜不喜欢，她说了一句“挺漂亮的”，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原来那是他准备的两周年纪念日礼物。而现在，那枚戒指正戴在这个冒牌货手上。
沈知意笑了一下，很轻，看不出情绪。她看着苏念念，忽然开口：“戒指很好看。你知道这是什么牌子吗？”
苏念念明显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目光闪了闪。她当然不知道——她从前连这种牌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只认得出它“很贵”，却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靠向顾云歇。
沈知意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梵克雅宝，去年秋季出的限量定制款，主石是无烧皇家蓝蓝宝石，3.2克拉，周围是白钻。因为是定制款，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她说着，目光直直落在顾云歇脸上，“所以，她戴着它，却连牌子都认不出来。”
苏念念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心虚地缩了缩手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她抬起身体，用力攥了攥拳头，声音又尖又委屈，还带着一丝哭腔：“你是哪儿来的阿猫阿狗，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我出了车祸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牌子怎么了？这是我老公送我的东西，用得着你在这儿凶我！”
三人说话动静不算小，VIP病房的门又大敞着，外面值班的护士早被引了过来。门口凑了两三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探头往里面看。
其中一个听了几句，忍不住低声和旁边的人嘀咕：“这人谁啊……人家老公送的礼物，她在这儿指指点点的，搞得跟东西是她的一样。”
“就是，看她那穷酸样，怕是连梵克雅宝店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在网上查了点资料就跑来显摆。”
“这怕不是想当三的吧！也不照照镜子，人家顾总夫人那么漂亮，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货色……”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钻进病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沈知意耳朵里。
她手指攥得发白。被珍宠着长大，她沈知意想要什么，向来是别人拱手送到面前。她一向骄傲，生来就拥有与家世同样耀眼的长相和成绩，暗恋她的人队伍能排老长，而她从不屑于此。可如今她没了那个身份，竟被人这样讥讽，甚至说她这个正主想当三？
苏念念也听到了这些话，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起来，她靠在顾云歇身上轻轻啜泣，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沈知意看着顾云歇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着，心里的怒火和委屈一起往上涌。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发沉：
“你是原配吗？”
苏念念的哭声霎时断开。沈知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吗？你真是她吗？”
苏念念的脸色瞬间一白，她目光闪躲了一下，随即捂住了额头：“你在说什么……我头疼……云歇，我头疼……”
顾云歇眼底的那一丝异样被苏念念的哭声打散。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挡在苏念念前面，眉眼冷峻，嗓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管你是谁。她刚出院，需要静养，你再不离开，我直接叫保安了。”
沈知意看着他护在别人身前，那双手本来应该护着她。她张了张嘴，“我才是沈知意”这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却被堵在那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声音有些哑：“……你再说一遍。”
顾云歇没有犹豫，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我说，滚出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嘴唇颤了颤，最终一个字都没再说出来。
她转身，步子很慢，走出病房的时候肩膀轻轻抖动，步伐凌乱。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沈知意眼睛发酸。经过顾云歇这么一遭，她有些不敢去见爸妈和哥哥，她害怕……怕他们和顾云歇一样。因为她没了属于沈知意的皮囊，就不认识她了，她不敢……
沈知意突然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又该怎么改变眼前的局面。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像丢了魂一样，午饭也没吃。
下午五点多，她停下脚步，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攥紧手机，突然想起了那个穿僧衣的俊美男人。对了，静云寺——他说过他在那里修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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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