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时,沈知意赶到了静云寺,山门虚掩着,檐角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她刚想往里走,就被门口的值守僧人拦住了:“施主,天色已晚,寺庙已经关门了,明日请早。”
沈知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她回头,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负手踱步过来,他身量瘦高,面色红润有光泽,眼神炯炯有神。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珠子微微一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位施主,与我佛有缘啊。”
值守僧人愣了愣:“方丈,天色已经……”
“无妨无妨。”明觉方丈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了沈知意一眼,“你随我来吧。”
“我是来找……”沈知意话没说完,就被明觉方丈打住,“我知施主所求何事,且随我来就行。”
沈知意有些好奇,对方问都不问,真知道她为何而来?
她跟着明觉穿过回廊,绕了几道弯,停在一间禅房门口。明觉伸手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在此处稍等片刻,待会儿自有人来见你。”
沈知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陈设简单,干净整洁,木桌上搁着一盏茶,还有一串佛珠。她刚要回头道谢,却发现明觉已经转身走远了,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眨眼就消失在了回廊拐角。她张了张嘴,那句“方丈”还没喊出口,人已经没影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禅房,在木椅上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屋里有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洗澡。她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别人的房间,刚想站起来往外走,水声停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江时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素色布巾,正随意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浴袍,领口随意敞开,水珠沿着脖颈滑落,一路淌过冷白宽阔的胸膛,又滑过线条分明的腹肌,最后没入腰间的系带里。头发没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又妖孽。
沈知意瞪大了眼睛,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前,又从胸前移到八块腹肌,再移回脸上,脸色“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她猛地站起来,后知后觉转身就要往外冲,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咚”一声撞在了门框上。
江时予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个慌张狼狈的身影,原本皱起的眉头不自觉舒展开,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撞疼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知意蹲在门口,捂着头没敢回头看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她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叨,“清尘师傅,实在不好意思,是明觉方丈让我在这里等的,我没想到你正在……正在洗澡。你快把衣服穿好吧。”
“等我片刻。”身后传来江时予的声音,随后脚步离去,门扉轻合。片刻后有人重新走了出来。
他见沈知意依旧背对着自己,盯着门框发呆,微微一顿:“转过来吧。”
沈知意动了动耳朵,回过头——他换了一身银灰色绸缎中式睡衣,缎面在灯光下泛着内敛温润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贵出尘。沈知意目光在他衣料上停了一瞬——宋锦,苏州特产,素以“锦中之冠”著称。她和母亲也有几件宋锦旗袍做常服,但看江时予这随意的穿着——这是拿宋锦当睡衣了?
沈知意眼睛微微瞪圆,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已经抬手示意她坐下,安静地斟了一杯茶推过来。她端起凑到唇边,鼻尖先是一动——清雅的豆香混着兰花香飘上来,入口鲜爽回甘,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她眼睛又瞪大了一圈。特级狮峰龙井,产量极少,价格不菲。
她忍不住多看了江时予几眼。他一个寺庙里带发修行的行者,怎么喝的用的比她这个沈大小姐还精贵?但见他神色如常,正垂着眼给自己续茶,眉眼间冷淡疏离。沈知意把疑问压回心底,没有开口问,又小口抿了一杯。
这茶是她爷爷的最爱,因为她喝茶比较不拘小节,爷爷平时舍不得拿给她霍霍,现在能免费品尝,她也没客气,一杯接着一杯,抱着杯子认真品。
江时予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眼睛微微发亮,修长手指端着杯子,一杯接一杯喝得认真,像个捧着美味仔细品尝的小动物。不粗鲁,但也不像平时的端正模样。
五杯茶下肚,沈知意才脸色微红放下了杯子,手指捏着杯沿转了半圈,低低开口:“……我上午去医院了。”
江时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本来是去跟顾云歇相认的。”沈知意低头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汤,“可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搂着那个冒牌货,让我滚了。”她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她不想哭出来,只能垂下眼,紧紧咬着下唇,把那股酸涩往下压。
江时予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却透过那张清秀的陌生面孔,看见了她呜咽哭泣的灵魂。容色姝丽,委屈却不甘。明明该是个骄傲张扬、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性子,如今却缩在一具陌生的壳子里,垂着眼咬着唇,把所有情绪都吞回去。
他垂下目光,大概知道她为什么来了。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真实处境的人,而她今天被最亲近的人推开,茫然无措后下意识就找到了这里。她嘴上没有明说,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心似乎在滴血。江时予突然意识到。
但他并不懂这种情绪。他向来不为感情困扰,因为他从不为谁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包括家人。这也是他早早入寺修行的原因。
江时予收回目光,指尖拨过一颗佛珠,神色依旧淡得像檐角的月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等到她终于不再颤抖,才从口袋中取出一枚月牙形状的玉佩搁在掌中,玉佩通体温润,白如凝脂,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一块养魂玉。”他声音不高不低,“每日贴身佩戴,可养神魂。”他顿了顿,“神魂养好了,也许你的身体会发生一些变化。”
沈知意抬起头:“什么变化?”
“变回你本来的模样。”
沈知意愣了一瞬,随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你是说……我能变回我自己?变回沈知意的样子?”
“对。”
那个字落下来,像一粒石子投入她心口,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低头看着那枚玉,手指微微蜷了蜷。这具身体是宋知意的,她感激她,也承诺了要替她活下去。可她更渴望的,是变回自己。她想过,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用别人的脸、别人的身体过完一生。可江时予现在告诉她——可以变回来。一点一点,变回她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真的可以吗?”
“古玉养魂,魂归则形随。”江时予把玉往前推了推,“只要你每日佩戴,不出意外,会变回原本的样貌。”
沈知意伸手接过来,玉落进掌心的那一刻,触手温凉,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细看了一下,玉质白皙细腻无瑕,触手生温,雕工圆润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这种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价值怕是难以估量。她捧在手里,忽然觉得有些烫手,迟疑了一下,把玉又推了回去:“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江时予没有接,只是垂下目光,声音平淡:“这玉最值钱的,不是它的材质。”他修长的手指在玉面轻轻拂过,“我贴身佩戴了十年,日日以念力养着,也亲自开过光。它能养魂,也能护魂。”他抬眼,“你如今魂魄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容易不稳,正需要它稳固神魂。”
沈知意怔住了。
“……那你自己呢?你把它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上了。”江时予重新把玉推到她面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比我更需要它。”
沈知意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月牙玉,沉默了片刻,然后紧紧握住,轻声说了句:“谢谢。”她没再推辞。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需要它。她攥着玉,温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像有人在黑暗里替她点了一盏灯。窗外夜风穿过竹林,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把玉戴在脖子上,藏进衣领里,像藏进了一颗不会熄灭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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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