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是你!”

沈知意总算想起来了。几年前,她翻过父亲手下一批申请资助的档案,当时正好看见了宋知意的简介,见对方和自己同名,长相也让她颇有好感,便从那批被刷下来的资料里抽了出来。此后就是让助理定期打款的四年资助。

说起来两人还见过一面——对方守在她公司门口几个小时,只为了给她送一袋家乡自种的花生。

“原来是你。”沈知意有了几分熟人会面的亲切感,从江时予背后站了出来。想起自己资助了几年的女孩就这么死了,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应该已经毕业了,好不容易读完大学,前途一片光明,怎么会想不开自杀?”

宋知意满脸羞愧,嗫嚅道:“对不起……”

她已经后悔了,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轻轻颤着,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瘦竹。

沈知意看着她,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最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江时予。

——他大半夜带她来这破旧居民楼,应该不只是为了让她认个亲吧?

“清尘师傅,”沈知意试探着开口,“你带我来见她……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江时予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宋知意身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宋知意说:“你虽命数已定,但她命数未尽。”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沈知意:“你们同名,命格相合。若双方自愿,她可以暂用你的身体,作为回报,她替你照顾你弟弟,供他读完大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宋知意愣住了,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你说什么?”

江时予没再重复,只静静看着她,等她自己消化。

宋知意转头看向沈知意,目光里有震惊、有犹豫、有不敢置信,最后汇成一片小心翼翼的光:“沈小姐……你愿意吗?”

沈知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口一软。

说实话,她对这个女孩的冲动和软弱确实有些生气,但此刻看着对方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又想起以前宋知意给她送花生的样子,想起那份档案上的资料——父母早亡,和弟弟相依为命,考上了中大却差点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

她用四年读完了大学,却在毕业后因为一个男人吞了整瓶安眠药。

“我答应你。”沈知意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只要你把身体给我用,我保证替你照顾好你弟弟,供他上完大学,把他当亲弟弟照顾。”

宋知意怔怔地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但没有哭声。

半晌,她抬起头,冲沈知意笑了一下,嘴角带着泪:“……谢谢你,沈小姐。也……对不起。”

沈知意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壮着胆子上前摸了摸她发顶,柔声道:“答应我,下辈子别再做这种傻事了。你弟弟……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宋知意仰头,含泪微微一笑:“嗯。”

江时予站在一旁,目光垂落在她们之间那片月色里,没有说话,转身走向紧闭的卧室门。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锁舌弹开,房门应声而开。

一股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知意飘到他身侧,探头往里看,瞳孔猛地一缩。

卧室不大,一张旧木床,床头柜上倒着一个空药瓶,地上有一小摊呕吐物,白色和粉色的药片残渣混在其中,看着触目惊心。床边的地板上,一具身体歪斜地倒在那里——正是宋知意。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散乱,面色青白,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呕吐物痕迹。显然是吞药后想吐出来,但没能成功。

宋知意跟在后面,看着自己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她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那个蜷缩在脏污地板上的女孩,是她。那个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糟蹋成这样的人,是她。

“……真难看。”她声音又轻又哑,像在骂自己。

沈知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这个时候说什么“不难看”都是假的——确实难看,也确实让人心疼。她只是走过去,伸出半透明的的手,悬在她肩膀上方拍一拍。

江时予站在她们身侧,目光扫过两人,淡淡开口:“准备好了?”

两人同时看向他。

沈知意点了点头,宋知意也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下头。

江时予垂眸掐诀,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缓缓流转,在他掌心里聚成一团温润的暖芒。他抬掌,那团光便缓缓飘向沈知意,将她整个人拢住了。

“进去吧。”江时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笃定。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抗拒,顺着力量飘向地板上那具安静的身体。

意识合拢的那一瞬,她听见宋知意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然后一片温暖而沉重的黑暗将她裹住了。身体里有一股冰凉的滞涩感,胃里隐隐翻涌着苦味——是安眠药残留的味道。眼皮很重,四肢酸软无力,她来不及多想,便沉沉坠入了黑暗。

屋里安静了片刻,有对话声传来。

“她……她怎么没醒?”

“有残余药效,明天一早自会醒来。”

“那就好……”

“走吧,鬼差来了。”

空气静默了许久。传来轻轻的一声:“嗯……”

房间里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只剩床沿边一个年轻的女孩,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

窗外天光渐亮,沈知意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白泛黄的天花板,墙角有一片洇开的水渍。空气里有股难闻的呕吐味和药味,她偏过头,看见地板上散落的药片残渣,看见床头柜上倒着的空药瓶,忽然如梦初醒。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腹上有薄茧——不是她保养精致的手,是宋知意的。她握了握拳,指节传来真实的骨骼感,指甲掐进掌心有一丝丝疼。愣了几秒,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现在……是宋知意了。

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单薄、没有太多色彩,属于宋知意平凡的二十三年人生。她有些意外。在医院躺了那么多天,冒牌货占了她的身体却没有继承任何她的记忆,而她却能拥有宋知意的。也许,是命格相合的缘故。

回过神来,胃里一阵翻涌,药片的苦味还残留在喉咙深处,嗓子干得发疼。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家居服,污渍干涸成暗色的印记,身上散发着一股药味和难闻的气息。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脏过。不行,得洗澡。

她仔细刷了牙,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两遍。沐浴露是她从前绝不会用的平价货,香气刺鼻,但此刻她也顾不得挑,只想把身上那股药味和狼狈一起洗掉。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被水汽蒸得泛红才关掉花洒。

换上一套干净的旧睡衣,沈知意站在洗手台前,终于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眼细长,鼻梁小巧,嘴唇薄而苍白,脸颊瘦削,下巴尖尖的,湿发贴在颊侧,整个人清秀而单薄。和她曾经那张精致得过份的脸完全不同,但那双眼睛却分明是她自己——骄傲的、不甘心的、还亮着光的沈知意。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有血肉的触感。

能再次脚踏实地站在这里,就已经很不错了。

撇开心中的不甘与失落,她转身走出浴室。

这是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一间是宋知意的,另一间关着的应该是弟弟宋时安的。屋子虽然陈旧,但被收拾得还算温馨。布艺沙发看着小而廉价,铺着淡绿花纹桌布的小餐桌靠墙摆着,冰箱、洗衣机虽不新,但都齐全。

沈知意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东西,几乎每一件都写着“廉价”二字。房子狭小逼仄,转个身几乎就能碰到墙壁,和她从前住的上千平别墅简直天差地别。

好饿,但得先摸清楚一些眼前的情况。

她拿出宋知意的手机,查了一下余额,微信余额的数字几乎震惊了她一脸。八百零三?现在可还只是月初,接下来还有整整大半个月的时间,这点钱够花吗?

她不甘心的查看了一下支付宝银行卡等余额,最终心凉了半截。全是几块钱和大大的零。

所以——宋知意浑身上下,就只剩下那八百零三的巨资了。

沈知意狠狠吸了口气。

落差是真大,但现在用着别人的身体,她没资格嫌弃。

先适应身份活下去。然后想办法,把属于她的东西一样样拿回来。

清脆的闹铃声打断了沈知意的思绪,她关掉闹钟,突然心猛地一缩——上班时间快到了。

今天是周五,这是宋知意定的工作日闹钟,七点四十起床,八点半上班。

怎么会这么早?五十分钟,要梳洗打扮吃早餐赶地铁,这点时间够吗?

沈知意很想再睡一觉,以前没要紧事她不想去公司时,偶尔会赖个床睡到自然醒。

可现在自己已经不是公司总裁了。她认命的去翻衣柜,发现满柜子都是老土的衬衣西裤。

天——小小年纪,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班味儿这么重的衣服?

沈知意嫌弃不已,从柜子底翻出了一件白色T恤跟米色长裤穿上,本打算给自己画个淡妆,但找遍了整个屋子,发现连个口红都没有,只能再次叹了口气作罢。梳好头发,她凭记忆找出工牌,带上钥匙和包包匆匆出了门。

爬楼梯下楼时她忽然顿了一下——刚才她到底锁门了没?转念一想,那家里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脚步便没停。

在楼下摊子买了一份五块钱的早餐,沈知意边走边吃,又赶路走到路口去坐地铁。早餐味道一般,但她全部咽下去了。

宋知意大学毕业后运气还算不错,进了一家规模中等的数字传媒公司,在项目部担任助理。名头说得还好听,但干的活全是杂活儿——帮同事买咖啡、打印文件、装订资料、跑腿送材料,什么都做。巧的是,沈知意大学主修金融管理,辅修的正是数字媒体,接手这份工作倒也不难。

沈知意坐在微微摇晃的地铁车厢里,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张陌生面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项目部助理。打杂的。先干着。她垂下眼没在看,地铁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在她脸上,忽明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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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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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佛入红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