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猛地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你说什么?没办法回去?那个冒牌货已经和我的身体相融了?”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那具身体明明是她的,凭什么被别人占了?她这个正主还在这儿飘着,别人已经心安理得地躺在她床上、用她的脸喊她家人“爸、妈”了?

“这不公平!”沈知意气红了眼,“那是我的身体,凭什么被别人占据?你是神仙吗?神仙应该匡扶正义、拨乱反正,请你帮我!”

江时予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神仙。贫僧法号清尘,只是静云寺一介禅修。”他顿了顿,“修佛之人,不妄造杀戮。你的事已成定局,我无能为力。”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她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哭了太久,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可眼眶还是泛着红。

“那我呢?”她声音很轻,“我就这么算了?”

江时予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他素净的僧衣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沈知意不肯死心,“那你能不能帮我告诉我家人——医院里那个躺着的人,是个冒牌货。”

江时予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人小脸煞白,睫羽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整个人脆弱得像一触即破的气泡。他心口那点冷硬迟疑了一瞬,眼底的淡色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考虑过你的家人知道真相后,会怎样吗?”

沈知意怔住。

她想到顾云歇赶到车祸现场时的那滴泪,想到病房外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想到哥哥红着眼眶喊她“圆圆”时的样子。如果她告诉他们——你们现在围着的那个人不是你们的女儿、不是你们的妻子——那然后呢?

他们知道了真正的她已经死了,只会更加痛不欲生。

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让那么爱她的人,再经历一次失去。

“……不是现在。”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最起码,现在不是说的时机。”

江时予没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夜风穿过花园,他素净的僧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一株孤松。

“那我怎么办?”沈知意抬起眼,“我没见过鬼差,难道我要去投胎?”

“你命数未尽,见不到鬼差,也无法投胎。”

“命数未尽?”沈知意猛地睁大了眼。她一直以为自己死了那个冒牌货才能占了她的身体,可眼前人竟说她命数未尽?那凭什么?

“既然我命数未尽,我为什么回不去?那个冒牌货又凭什么占了我的身体?”

江时予掐指算了一瞬,指尖微顿。他眸光暗了暗,看见一缕极淡的红在病房方向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再探时已经什么都抓不到了。他眉头微皱,掐了个诀又试了一次,依旧空空如也。

“……许是机缘巧合。”

“机缘巧合?”沈知意被这四个字砸懵了。她的身体被人占了,家人被人抢了,自己变成一只无处可归的鬼,这叫机缘巧合?

“呜呜……我现在回不去身体,家人全被冒牌货霸占了,我还变了一只鬼,连投胎都投不行,……呜呜呜……我怎么命这么苦……”

沈知意彻底崩溃了,漂亮的眼睛蕴满了泪,委屈的样子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百合。

而随着这一声呜咽,那阵熟悉的声音再次撞入江时予脑海。这回离得近,没有距离缓冲,如同3D音效环绕立体声般直灌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眉心狠狠一拧,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开口。

“——别哭了。”

江时予背后光芒陡然一盛,沈知意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瞬间噤了声。可那点惊吓过去后,一股更猛烈的委屈涌了上来——他凭什么吼她,她这么惨,连哭都不行吗?

“呜……”她咬着唇瓣不敢再大声哭,可细碎的呜咽怎么都控制不住,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地掉,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里。

江时予:“……”

他看着她。她蹲在地上,双臂环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贝齿咬着下唇,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个不停,眼周洇着红晕,瓷白的脸上全是泪痕。月光下,她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层薄冰,仿佛稍微碰一下就会碎。

他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对不起。”

江时予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这是他头一回跟人示弱,也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跟人说“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

这声道歉让沈知意心里好受了些。她虽然从小被宠着长大,偶尔娇气了点,但性子还算洒脱,不是那种揪着不放的人。她抬头看他,觉得眼前这人似乎也没那么冷了,于是拍了拍裙摆站起来,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我现在投不了胎,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当个鬼吧?你有没有办法帮帮我?”

说完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拜托拜托了,你看我现在多惨呀——”

那双满含期盼的水润眸子直直望过来,江时予微微一怔。原本准备好的拒绝在嘴边转了个弯,脱口而出竟成了:“……行。”

说完他自己先皱了一下眉。

这不像他。他一向情感淡漠,天生像缺了根名为“情绪”的弦。对家人也好,对外人也罢,他向来没过多情绪,心静如水,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入了空门。可这个女人……让他第一次有了例外。

“太好了!”沈知意眼睛一亮,弯成了两道月牙,“我不想当鬼,当鬼什么都做不了,可又不能投胎——你有什么办法能帮我吗?”

江时予微微闭目,再次掐指算了起来。他掐指时周身笼罩着一层玄妙的气场,加上他精雕玉琢的长相,不似凡人。沈知意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怕惊扰了他。

片刻后,他垂下手,低头看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闪过。

“有具身体,与你有缘。”

“嗯?身体?”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江时予已经掐起了诀。他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朝她轻轻一引,声音清冷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先去我玉里待着,不用害怕。”

他的目光掠过她半透明的身体,补了一句:“玉是古玉,养魂。你且安心呆着。”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莫名觉得安心了几分。虽然她还是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眼前这个人——至少现在——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了。

她回头,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那里,她的爱人是不是正搂着那个占据她身体的人安然入睡?

她眼眶微红,收回视线。一阵温和的牵引之力传来,身体不自觉飘起,被缓缓吸入江时予掌心一枚温润的玉石中。周围泛起淡绿色的柔光,暖洋洋的。她没觉得害怕,试着开口:“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时予将玉收好,淡淡“嗯”了一声。

他拿出手机叫了辆专车。上车后,对司机简短道:“用最快的速度,到地方转你一百。”

司机一听,大半夜的还有这种好事——那地方不过二十来分钟车程,转一百块只是要求开快点,自然乐呵呵地踩下油门。

十几分钟后,江时予带着沈知意站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大门没有门禁,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墙面老旧斑驳。

“这是哪儿?这地方好破……”

沈知意有几分嫌弃,声音从玉里闷闷地传出来。她从小住惯了豪宅,这种地方是头一回来。

江时予没有回答。

他径直上楼,停在五零三的房门前,看了一眼门锁,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紧锁的房门像没锁一样被打开了。他抬步走了进去,屋里亮着一盏昏黄小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

沈知意从他掌心玉里朝外看好奇地张望。

然后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天——她竟然看见另一只鬼了!

“鬼呀!”她下意识一缩,想躲到江时予身后,才想起自己现在在玉里,根本无处可藏。牙齿不禁有些打颤,“清尘师傅,有……有鬼呀……”

江时予安静了一瞬,“……你现在和她一样。”

沈知意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好像也是鬼,尴尬了一下,但依旧有些害怕:“她不会吃了我吧……”

江时予:“不会。”

沈知意松了口气,这才仔细打量起那只鬼。那是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孩,长相并不惊艳,但五官清秀,看着干净舒服。沈知意看了几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是谁?”女孩惊慌地盯着突然出现的江时予,“你是鬼差?”

“我不是鬼差。贫僧清尘,静云寺一阶禅修。”江时予单手竖掌,冷淡颔首。

“那你来……是要收了我?”女孩惊慌退后两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不是恶鬼,我只是刚死……求求你别收我,我后悔了,我不想死。如果我死了,我弟弟就没人照顾了,他还在念高中,我答应过他要送他上大学的。”

“我无法收你。”江时予声音平静,“你自杀殒命,命数已定,自有鬼差前来接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宋知意,因交往四年的男友和闺蜜在一起,无法接受,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身亡。”

被叫作宋知意的女孩浑身一震,眼中的泪簌簌往下掉,没入空气里:“你怎么知道……我后悔了呀,我真的后悔了……我死了就算了,我弟弟怎么办!”

“有个办法,不知你可愿意。”江时予掐了个诀,掌心玉中的沈知意被放了出来。

沈知意虽然自己也是鬼,但头一回见同类,还是有些发怵。她躲在江时予身后,小心探出大半个脑袋,冲泪眼婆娑的女孩打了个招呼:“嗨……”

宋知意怔怔看着她,忽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沈小姐?你怎么……怎么这样了?”

她脸上流露出见到熟人的震惊,和真切的难过:“你是沈家的千金小姐,怎么……怎么会和我一样?你、你死了?”

“你认得我?”

“中大,管理学院,宋知意。”女孩半透明的脸上浮起一抹羞愧,“我是那个被您资助上完大学的女孩……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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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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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佛入红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