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哥哥精心为自己准备的东西就这样给了冒牌货,又气又急。
“沈知陌,你这个笨蛋,她不是我啊!”
顾云歇注意到沈念念因为克制而有些发僵的表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知陌则挑了挑眉,目光重新落在沈念念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沈知意瞪大眼睛,希冀地看向自家哥哥。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定能认出那不是我对不对?
沈知陌的目光锐利如刀,刮得沈念念瞬间从兴奋中回过神。这些年她在项目部摸爬滚打,多少练就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立即敛了笑,皱眉捂住胸口:“我有些不舒服……哥哥,这些东西我先收着,等好一些再看。”
沈知陌锐气顿消,扶着她躺好,随即喊来了医生。
片刻后,确认沈念念没什么大碍,沈知陌起身说道:“你好好休息,养好了伤哥哥再来看你。至于让你受伤的人,哥哥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
沈念念一头雾水,但沈知意却听懂了。
哥哥这是帮她处理了肇事司机的事。沈知陌虽然平时性格轻狂了些,但并不违法乱纪,顶多是请最好的律师团队,让那人在牢里多待几年。
“哥哥,谢谢……”
沈知意眼含泪花,依依不舍地看着沈知陌离开。到了傍晚,又迎来了自己的爸妈。
他们依旧看不见她,对着病床上的冒牌货嘘寒问暖。
周锦栀一边心疼地抹着眼泪,一边亲自给她削苹果。病床上的沈念念乖巧地喊着“妈”,眼睛却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贵妇人——目光落在周锦栀腕间的翡翠镯子和颈间的吊坠上时,声音顿时真挚了几分。
周锦栀却浑然不觉。女儿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能活着喊她一声妈已是万幸。至于性格神态有些不一样,她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失而复得的宝贝,怎么宠都嫌不够。
沈知意失魂落魄地看着。看着曾经对她极尽宠爱的人,如今全都围在那个冒牌货床前,将曾经属于她的爱,一点不剩地倾注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而她丢了身体,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和不甘,压得她喘不过气。
入夜,月华洒在医院外的花园里,薄薄一层铺在石板路上。沈知意屈膝坐在长椅上,把脸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夜色里断断续续。
她哭得又轻又碎,像不敢惊动任何人。
而几十公里外的市郊,一座檀香袅袅的寺庙深处,江时予正盘膝坐在禅房蒲团上。他生着一张极清冷的脸,五官如玉雕琢,在烛火下显得通透无瑕。修长的手指缓缓捻动一串佛珠,随着指尖的节奏,那阵呜咽声却越来越清晰——
先是隐隐约约,像风从很远的地方送来。后来渐渐近了,带着潮湿的凉意,直往他耳膜里钻。再后来,那声音就像直接落在他脑子里,一声接一声,时轻时重,怎么也捻不开、赶不走。
他长眉微敛,薄唇无声翕动,默念清心咒。可捻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几乎要将珠串捏碎——那声音依旧不散,像缠住他了一样。
从未有过这种事。
他清心寡欲活了二十几年,不曾被任何人这样缠上过。
江时予猛然睁眼,漆黑的瞳仁深处掠过一道极淡的金芒。
他缓缓起身,抚平衣袍上细微的褶皱,闭目掐指算了算。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桌边的抽屉——拉开,空的。
他顿了顿,才想起那部手机早已交给了明觉方丈。为了避免父母无休止的“关怀”电话,他已经几个月没碰过那东西了。
他垂眸看着那只空抽屉,静立了几息,忽然抬步,披着月华向寺庙外走去。
穿过红木雕花回廊,江时予站在明觉方丈的房门前,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豆暖黄的光。江时予抬手正要敲门,里面已经传来明觉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吧,手机给你备好了。”
江时予推门进去,明觉果然坐在矮几旁,手里捻着一串菩提,面前放着他的手机。明觉抬了抬眼,也不问他为什么半夜来拿手机,只把手机往前推了推,便垂眸继续捻珠子,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高深样子。
江时予拿了手机,道了声“多谢方丈”,转身便走。
明觉急忙喊住他,“等等,你是不是忘了问我点什么?”
江时予步伐连个停顿都没有,“无。”
明觉看他头也不回,有些吹胡子瞪眼,“你就不能问问我为什么提前知道?”
这徒弟不仅平日寡言少语,更让他体会不到一星半点当师傅被尊敬崇拜的快乐。
他敛了敛神,恢复一寺方丈的高深,低声开口:“那个能改变你的人……终于来了。”
江时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明觉已经闭上了眼,捻珠子的动作纹丝不乱,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江时予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门合上后,明觉睁开眼,长长呼了口气,然后以完全不符合方丈沉稳气度的速度抓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江夫人啊。”
电话那头,江母几乎是秒接:“明觉大师,是不是予儿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他好着呢,”明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了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今晚出门了,去找一个人。”
“找人……找谁?”
“那个人……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江母陡然拔高的声音:“你说的那个——那个能改变予儿命运,让他回家的人?我未来的…未来的儿媳妇儿?”
“江夫人你冷静,我从未说过那是你儿媳妇……”
“儿媳妇在哪儿?我现在就订机票——”
明觉沉默了,端起旁边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他总不能跟江夫人说——你说的未来儿媳妇,现在还是个鬼吧?
“……天机不可泄露。”明觉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方丈的端庄,“缘分到了,你自然就能见到了。到时候有缘自会相见,你且静候便是。”
“大师,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没有,阿弥陀佛,贫僧要去做晚课了。”明觉迅速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江夫人那样聪明的人,如果她真想查,迟早会知道的。
——
静云寺地处偏僻,这个点也不好打车。江时予走了大约三十分钟,才在路口拦到一辆夜班出租车。
报了医院地址后,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好几眼——大半夜的,一个穿僧衣的年轻男人去医院,气质清冷飘渺的,长得还跟幅画儿似的。
司机胡乱猜测,突然想到自己看过的恐怖片,心中猛地一惊——这这、这不会是个男鬼吧!惊慌下,他抬眼,正好对上后视镜里一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瞬间有种被鬼盯着的凉意,猛地屏息踩下油门。
“开慢点,”江时予冷冷出声,“我不急着投胎。””
司机打了鸡血似的速度一个骤停降了下来。
江时予没再理会对方复杂的心理活动,闭目靠在座椅上。耳边那阵呜咽声越来越清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哭。
车停稳,他付了钱下车。司机一骑绝尘消失在夜色里。
医院花园里,长椅上的那个身影蜷成一团,月光照着她半透明的轮廓,又轻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全然没察觉有人走近。
江时予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是她,那个车祸现场的女人,也是那个在脑子里哭了一整晚的人。比想象中还要狼狈——长头凌乱,抱膝缩在椅子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被全世界丢下了。
他等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
“别哭了。”
沈知意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个穿着素净僧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身形高挑清隽,五官如玉雕琢,冷白通透,背着月光立在那里,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紫金色光芒,锋锐如刃,刺得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是他。车祸那天街对面那个穿僧衣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他能看见她?
沈知意下意识往长椅角落里退,惊惧地盯着他。“你、你是谁?你能看见我?”
江时予站着没动,神色冷淡,像在看一只被吓到的猫。
“你在我脑子里哭了一整晚。”他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太吵了。停住。”
沈知意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哭了一整晚,”江时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我念了一晚清心咒都压不住,过来处理。”
沈知意瞪着他,足足愣了五秒。
“……你是不是有……”她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层锐利的紫金光晕,下意识把“病”字咽了回去,改口,“你没事儿吧?什么叫‘你在我脑子里哭了一整晚’?还有处理……处理谁?”
他难道想处理自己?
沈知意悲伤瞬间散了大半,惊恐地连连后退:“你是来收我的?”
这人长得不似凡人,加上背后那一身刺目的紫金光芒,真的很吓鬼。
“我没有要收你。”江时予语气淡淡的,“我只是来让你别哭了。你的哭声一直在我脑海里吵,我在禅修。”
沈知意狠狠松了口气。不是来收她的就好。
她问:“你住哪儿?”
“静云寺。”
沈知意:“……那地方离这里少说七十公里,你是说,我的哭声能隔这么远吵到你禅修?”
“嗯。”江时予冷冷嗯了一声。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既然不是来收我的,那你能不能帮帮我?除了你,没人能看见我。”
江时予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的躯体已经被人占据,对方灵魂已和你的身体相融。除非她死,否则我没办法送你回去。”
沈知意大惊失色。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人就已经知道她想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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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