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沈知意坐在石阶上,热浪让她白皙的脸颊挂满了汗珠。看着进出的人来人往。保安看了她几眼,见她只是安静坐着没靠近,便没再管她。
她等了整整三个多小时,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Landaulet从地下车库驶出,经过喷泉边。车窗半降着,她看见了后排那张熟悉的脸——沈知陌,她哥哥,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他眉间微蹙,侧脸被阳光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沈知意猛地站起来冲过去:“哥哥!哥哥——”
她追着车跑了几步,沈知陌听见了声音,抬头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追着他的车,嘴里喊着什么。他问司机:“那是谁?”
司机:“不认识。”
沈知陌收回目光:“不用管。”
车窗缓缓升了上去,车子加速驶远。沈知意站在车尾气里,大口喘着气,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眼圈微微发红,但没有哭。她攥紧了口袋里那枚月牙玉,温凉的触感贴着她的掌心,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沈氏大门。
没事。她现在的模样,哥哥认不出来也正常,以后总有机会。
可现在去找爸妈?沈家的小区非业主不能随便进,除非有业主带。她能找谁?
算了,先回家。下午宋时安要去学校,以前宋知意总会送他,她也要尽责。
沈知意有些颓丧地回到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时安正在客厅收拾书包,抬头打量了她一眼,顿了顿,没说话。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宋时安把书包放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你去找他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谁?”
“姓陈的。”宋时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的清亮,“那个渣男。”
沈知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宋知意那个糟心的前男友陈旭。她心里一软,冲他笑了笑:“不是,我没去找他。今天是有别的事,办得不太顺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升职了。”
宋时安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以后工资会涨。”沈知意弯了弯嘴角,“到时候多给你生活费。对了,你生活费还够不够?”她问完,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余额,咬了咬牙,“我给你再转几百吧。”
宋时安摇了摇头:“够的,你不用给我。”
沈知意看着他,少年的表情平静而认真,不像客套,是真的觉得自己够用。她心里有些发烫,没再坚持,站起来帮他拎起书包:“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宋时安:“送到公交站就好了。”
“不行。”沈知意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我非要送你到校门口。”
宋时安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跟了上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多分钟。沈知意一路把他送到校门口,看着他走进去,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她也冲他摆了摆,直到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她在路边一家小炒摊前停了好一会儿,犹豫了半天,点了一份八块钱的炒粉。老板手脚麻利,三两下就炒好了,装进一次性饭盒递给她。她接过的时候心里有些发虚和迟疑。
路边摊八块钱的炒粉,她从没吃过。她端着那盒炒粉往回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最便宜的也要十五块。她看了一眼,没有买,继续走回了家。
沈知意把炒粉吃完,味道还行,比想象中好一些。洗漱完,她躺回那张窄小的床上,摸了摸脖子上那枚月牙玉,温凉的触感贴着锁骨,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清尘师傅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停留在她早上发的那串消息,对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窗外路灯的光芒照进来,松懈下来后,情绪仿佛再也不受控制,压在心底让她刺痛的画面就浮了上来。
她想起那间病房里,顾云歇搂着冒牌货低头时的温柔,他皱眉让她“滚”时的陌生。那个对她说过无数次“别怕,我在”的怀抱,现在搂着别人。那个曾经一分一秒都舍不得让她受委屈的人,现在护着另一个人,用她最熟悉的姿态。
相爱七年,他们一起踩过山巅积雪,跨过异国沙漠,看过世界尽头的极光。他曾搂着她许诺爱她一辈子,她也以为那是一辈子。可当她的身体换了灵魂,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没认出她,搂着一个陌生的灵魂,倾尽宠爱。
沈知意举起手用力咬住指尖,似乎这样能缓解一点疼痛。可眼前的画面没有消失——冒牌货歪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他笑着应声的温柔,他手指拨过她发丝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针,密密地扎在心口。
她又想起今天。哥哥那辆黑色轿车从她面前驶过,他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车窗升上去的时候,她追着车跑了很远,嘴里喊着“哥哥”,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屋子空荡荡的。厨房里没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客厅没有弟弟安静翻书的声音,连楼道里都是寂静的。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本来只是发红的眼眶忽然就兜不住了。
一滴泪砸进枕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蜷缩在被子里,抱着枕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呜咽声很轻,像怕吵醒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
——
静云寺这边,江时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手边摊着一卷经书。夜风从半敞的窗漏进来,树影摇晃,他垂着眼翻了一页,指尖刚触到纸面,脑子里突然 “呜呜”地传来一阵哭声——那阵哭声闷闷的,有些压抑,像是有人把脸埋在他耳边哭。
他顿了一下,没有动,继续看经书。可那哭声没有停,反而越哭越久,像怎么也止不住的泉水。
他闭了闭眼,放下经书起身,走到书桌那边,从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那部手机。屏幕一亮,微信对话框里跳出几十条微信,除了父母家人的,还有个陌生的蓝色头像,是沈知意的。
最早的一条是早上七点多:“清尘师傅,早上好呀!”后面跟着几个元气满满的表情包。隔了几分钟:“起床了吗?吃饭了吗?” “对啦,你叫什么呀?我们好像还没正式介绍过,我叫沈知意。”
江时予的目光在“我叫沈知意”那五个字上停了停,指尖滑过屏幕,然后打字:“别哭了。”隔了两秒,又补了一条:“我叫江时予。”然后他握着手机,等哭声停止。
沈知意正趴在枕头上哭得昏天黑地,手机屏幕突然一亮。她抽噎着眯着红肿的眼睛看去,看清那两条消息后,愣了几秒,她盯着“别哭了”那三个字看了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
她像是终于被人发现难过的小孩,满肚子委屈全都涌了上来,一边抽泣一边拿手机按语音,手指微颤:“清尘师傅,我还以为……以为你不会理我呢……,原来你叫江时予,这名字真好听……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她随便擦了擦泪,一边抽泣一边接着发语音:“我今天……我今天本来想去跟我哥相认的……可前台那个许琳,以前跟我可熟了……我今天去,她不认识我了,还差点叫保安把我赶出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闷:“后来我哥的车出来……我追着他跑了好远,他在车里看了我一眼……然后他都没认出我……”说到这儿她哽咽了一下,哭声又大了几分,“还有顾云歇……我一想到他可能还搂着那个冒牌货……我就难过……”
她越说越委屈,像被人打开了话夹子。许是因为江时予是唯一知道她情况的人,让她忍不住想倾诉。她如同倒豆子,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哑,话题也延伸到今天的晚饭:“我今晚就吃了八块钱的炒粉……呜呜呜……我沈大小姐啥时候吃过八块钱的炒粉……还有……我现在全部身家竟然只剩七百多块了……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穷过……我现在天天吃糠咽菜……身份也被抢了……流浪狗都没我可怜……”
静云寺那边,江时予听着她一条接一条的语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哭一声,他脑子里就跟着嗡一阵。他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地点开转账界面,输入一串数字,然后冷着脸打了三个字:“别哭了。”
沈知意正哭得一抽一抽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抽噎着睁开红肿的眼睛去看——转账通知,微信到账十万元。紧接着还有冷冰冰的三个字:“别哭了。”
她盯着那串长长的零和那三个字,震惊得哭都停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好半晌才瞪大眼睛,然后一个视频发了过去。
那边直接拒接。沈知意顿时又委屈了——这人竟然无情地挂她视频,肯定是嫌弃她。她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转钱。她又哭了起来:“连你也嫌弃我。”
一边哭着,一边不死心地再次打了过去,还带点报复性地哭得更大声了。那边江时予再次被魔音贯耳,皱着眉接起了视频,正对上沈知意红彤彤的眼睛和可怜兮兮的表情。
“清尘师傅……你为什么挂我视频?还有,你怎么还给我转钱啊……”
江时予不太习惯地看着视频那边,他微微偏开视线,下颌线条对着镜头,依旧帅得无懈可击,冷冰冰道:“转你钱,别哭了。”权当解释。
沈知意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无功不受禄,他已经帮过她好多次了,本来就还不完恩情,哪好意思收这钱。她止住哭,摇头道:“不用了,如果你实在不想我哭……”
她红着眼睛停顿了几秒,“我不哭了就是……但这钱我不能收。”
江时予看着她欲落不落的泪,莫名心间一颤,沉默半晌,说道:“我打发乞丐也是这数目……”
沈知意彻底愣住,好半晌才生气地质问:“你……你把我当乞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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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