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谢家老宅

第二天一早,宁尚玉就回家一趟,拖着简单的行李,正式入住了清心斋的后院。房间朝南,阳光充足,视野开阔,能看到老街区灰瓦的屋顶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轮廓。阿福热情地帮他收拾打理,谢凌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大部分时间要么在楼下茶台看书,要么在后院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仿佛家里多出个大活人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接下来的几天,宁尚玉的“被迫同居”生活,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又顺理成章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晚,在谢凌那截安神香的庇护下,宁尚玉睡得还算安稳。没有噩梦侵扰,没有心悸拉扯,甚至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他是被过于明媚的阳光晃醒的。

睫毛颤动了几下,宁尚玉不情愿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睡酥了,是一种久违的、慵懒的松弛感。他眯着眼,适应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过于刺眼的光线,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打算再赖会儿床。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床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单人沙发。此刻,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谢凌。

他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服,布料看起来细腻柔软,衬得他冷白的皮肤少了几分凌厉。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那总是过于冷硬的黑色短发,看起来也柔和了些许。他微微侧着头,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很厚的、线装的旧书。修长的手指间或翻过一页,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沐浴在阳光和宁尚玉的床边,仿佛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自然得好像他已经这样坐了一百年。

宁尚玉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你……干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浓重的沙哑和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惊愕。

谢凌翻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看书。”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出现在别人卧室床边看书,是件跟呼吸喝水一样天经地义的事。

宁尚玉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薄被滑落,露出只穿着睡衣的上身。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谢凌手里的书。书页泛黄,竖排的繁体字,还有些奇怪的插图,看不太清具体内容,但显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读物。

谢凌似乎完全没有要解释自己为何在此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书,晒太阳,仿佛宁尚玉不存在。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荒谬和被侵入领地的不适感,悄悄爬上宁尚玉的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谢凌为什么要坐在他床边看书?为了那该死的缘契?为了确保他这个“绑定物”不出意外?

宁尚玉想不通,也懒得再想。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打算去卫生间洗漱,摆脱这诡异的气氛。

然而,他刚走到卫生间门口,拧开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谢凌合上书,站起身,也跟了过来。

宁尚玉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他回过头,用一种“你到底想干嘛”的眼神看着谢凌。

谢凌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卫生间里面,言简意赅:“浇水。”

宁尚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卫生间门后角落的架子上,摆着一小盆看起来蔫头耷脑、叫不出名字的绿植。

“……哦。”宁尚玉扯了扯嘴角,侧身让他进去。谢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喷壶,走到那盆绿植前,真的开始一丝不苟地给叶子喷水,细密的水雾在晨光中形成一道微小的彩虹。

宁尚玉走进去,开始刷牙洗脸。卫生间不大,谢凌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浇着那盆可怜的植物。一时间,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宁尚玉刷牙的簌簌声,和水雾喷洒的细微声响。

宁尚玉从镜子的反光里,能看到谢凌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侧影。这家伙连浇个花都一副心无旁骛、严肃认真的样子,好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一种荒谬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宁尚玉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洗手池的边缘,双臂环抱,看着谢凌。

谢凌似乎浇完了水,正拿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喷壶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小冰脸,”宁尚玉忽然开口,叫出了那个他在心里吐槽了无数遍的绰号,语气带着点睡醒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再浇,那玩意儿就要被你淹死了。”

旁边,一直假装在擦拭楼梯扶手、实则竖着耳朵密切关注这边动向的阿福,听到这个称呼,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那憨厚的笑容都僵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家老板。

谢凌擦拭喷壶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宁尚玉。那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但宁尚玉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

然后,谢凌放下喷壶和布,朝宁尚玉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两人身高相仿,离得近了,宁尚玉甚至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有些愣怔的脸。

“出去。”谢凌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宁尚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干嘛?卫生间还不让人用了?”他嘴上这么说着,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侧身往外挪了挪。

谢凌没回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几乎与宁尚玉擦肩而过,然后反手——

“砰!”

一声不算重、但绝对清晰的关门声,在宁尚玉面前响起。实木门板差点拍到他高挺的鼻梁。

宁尚玉:“……”

他瞪着眼前紧闭的卫生间门,足足有三秒钟没反应过来。然后,一股莫名的火气夹杂着被关在门外的尴尬蹭地窜了上来。

“靠!”他低骂一声,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门板,“脾气真大!”

不就是叫了声小冰脸吗!至于吗!再说了,这绰号多贴切!

“老板他……有点起床气,小宁哥你别介意,别介意哈。”阿福适时地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努力打圆场,心里却叫苦不迭。我的老板欸,哪有您这么跟“室友”相处的!这哪是有点起床气,这分明是炸药桶成精了!

宁尚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倒也没真往心里去。经过这几天的“折磨”,他对谢凌这种阴晴不定、惜字如金的狗脾气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他揉了揉鼻子,转身往楼下走,心里还在嘀咕:洗个澡还摔门,洁癖还是咋的?

他没看到,在他转身下楼后,紧闭的卫生间门内,谢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泛着用力后的微白。片刻,他才走到淋浴下,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兜头浇下,激得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谢凌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站在水幕下,任由冰冷冲刷着身体,也仿佛在冲刷着什么别的东西。

楼下,阿福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简单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皮薄馅足的小笼包,香气扑鼻,瞬间勾起了宁尚玉的馋虫。他暂时把对某位“室友”的吐槽抛到脑后,坐下来大快朵颐。不得不说,阿福的手艺是真不错,简单的早餐也做得有滋有味。

水声不知何时停了。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打开,谢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纯黑色的运动款冲锋衣,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顶,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黑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生人勿近的冷感。

他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沉默地开始吃早餐。动作依旧斯文,速度却不慢。

宁尚玉一边咬着鲜美多汁的小笼包,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他。洗个澡出来,脸色好像更白了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而且……卫生间里好像没什么热气?他刚才进去拿落在洗手台上的手机时,无意间蹭到了谢凌的手臂,湿漉漉的,触感冰凉。

完全不像刚洗完热水澡的样子。

正常人谁会大清早洗冷水澡?除非……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宁尚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忽了一下。难道是因为……燥热?联想到谢凌今天早上反常地出现在自己床边,又反常地跟进卫生间,还把自己关在门外,然后洗冷水澡……

宁尚玉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难道是因为那该死的缘契?靠近自己就会有“反应”?所以需要冲冷水降温?

他正天马行空地脑补着,对面的谢凌忽然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投向宁尚玉。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能穿透人心。

然后,谢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宁尚玉的耳朵里,带着他特有的、能噎死人的冷淡腔调:

“你发情了?”

“咳咳——!”宁尚玉一口粥差点全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阿福也是一口豆浆呛在喉咙里,憋得满脸通红,连连拍着胸口,表情扭曲,想笑又不敢笑,看起来无比痛苦。

老板!我的亲老板!您不会聊天真的可以不用开口的!阿福在内心疯狂呐喊。

宁尚玉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谢凌,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凌却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说完便不再看他,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莫名其妙!”宁尚玉低声骂了一句,心里那点旖旎的猜测和促狭瞬间被这句惊雷般的话炸得灰飞烟灭,只剩下尴尬和恼怒。

谢凌没理会他,套上黑色冲锋衣,拉好拉链,拿起放在门边柜子上的一个小帆布包,径直朝门口走去。

眼看他就要拉开门离开,一种没来由的、混合着烦躁和不安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宁尚玉。分开……小叔说过,不能离太远。屏蔽早就失效了,虽然现在同在清心斋里,那种撕扯感不明显,但谢凌这一走,万一走远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宁尚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你去干嘛!”他冲着谢凌的背影喊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

谢凌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闻声动作顿住。他微微侧过身,眉头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宁尚玉会叫住他。黑色的冲锋衣领子竖着,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

“我干什么,”谢凌开口,声音透过衣领,显得有些闷,但那股子能哽死人的冷淡劲分毫未减,“要和你报备?”

宁尚玉被他噎得一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是啊,人家干什么,关他什么事?他们什么关系?被迫绑定的倒霉室友而已。可手腕内侧那隐隐的牵引感,和心脏处传来的一丝微弱的、类似预警般的悸动,让他把到嘴边的硬气话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点别扭和僵硬:“我……我也要去。”

谢凌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没什么压迫感,却让宁尚玉有种被完全看穿的错觉,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就在宁尚玉快要顶不住这沉默的注视,准备破罐子破摔说“老子就是怕离远了难受”时,谢凌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门口,只丢下两个言简意赅的字:

“理由。”

宁尚玉:“……”

他总不能说“我怕离你太远会死”吧?

憋了几秒,宁尚玉干脆自暴自弃,梗着脖子,用一种近乎耍无赖的语气嘟囔道:“哪有那么多问题!我……我就是想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不行啊!”

说着,他也不等谢凌回应,急匆匆绕过餐桌,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换鞋,一副“我跟定你了”的架势。

谢凌站在门口,看着他略显狼狈和急切的背影,冲锋衣领口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几近于无地“嗯”了一声,便拉开了门。

晨间的空气带着凉意涌了进来。

宁尚玉胡乱套上鞋,紧跟着谢凌跨出了清心斋的门槛。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目的不明的“同行”做注脚。

谢凌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宁尚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对方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手腕上,那无形的牵引感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他知道,这短暂的、被迫的“绑定”生活,和前方未知的、被“缘契”缠绕的命运,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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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佛
连载中几许人是惊世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