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尚玉在家里挺了两天。
第一天还好。除了手腕内侧时不时传来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的麻痒感,以及胸口玉佩偶尔不明原因的微弱温热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不适。他甚至侥幸地想,也许小叔小题大做了,那什么见鬼的“缘契”和“死引”没那么邪门。
然而,从第二天傍晚开始,事情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心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呼吸有些不畅。他以为是天气闷热,开了空调也无济于事。到了夜里,那种感觉开始加剧,变成了清晰的、一阵阵的钝痛,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时松时紧。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冷汗浸湿了睡衣。闭上眼,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窃语,听不真切,却搅得人心烦意乱。手腕处的麻痒感变成了灼热,像被一根烧红的丝线慢慢勒紧。更糟糕的是,他开始产生一种被窥视的错觉——明明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门窗紧闭,但总感觉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在窗帘的缝隙后,在床底的阴影里,有一道冰冷粘腻的视线,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操……”宁尚玉低骂一声,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退到了光线边缘,依旧虎视眈眈。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但那种被无形丝线捆绑、拉扯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丝线延伸的方向,明确地指向城西。
是那该死的缘契在反噬。小叔的屏蔽,失效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尝试集中精神,想象着斩断那根线,或者至少忽略它。但毫无作用,反而让心悸和头痛变本加厉。胸口玉佩的温度也在升高,发出无声的警告。
宁尚玉终于认命了。他黑着脸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勉强压下一些烦躁。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面对。至少,他得先保证自己不会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先被这鬼东西折磨死,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拖走。
第二天一早,宁尚玉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连行李都没收,再次站在了清心斋门口。
晨光中的老街多了几分烟火气,但清心斋依旧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宁尚玉做了几次深呼吸,压下心头那股混合着憋屈、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推门走了进去。
茶香依旧。阿福正拿着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博古架上的一个青瓷茶罐,听到门响,他回过头,圆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哟!宁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态度和上次一样,甚至更加热情,仿佛宁尚玉是常来常往的熟客,而不是一个只见过一面、还带着明显不情愿的陌生人。
“谢……你们老板在吗?”宁尚玉环顾四周,没看到谢凌的身影。
“在的在的,老板在楼上书房。”阿福放下茶罐,搓着手走过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您找老板有事?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宁尚玉抬头,看见谢凌正从二楼缓步走下。他今天换了身烟灰色的棉麻长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黑发松松散在肩头,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更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感。他手里拿着本线装旧书,指节修长,目光淡淡地扫过宁尚玉,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老板。”宁尚玉硬着头皮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谢凌走到茶台后坐下,将书放在一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宁尚玉也坐。阿福已经麻利地沏了杯新茶,放在宁尚玉面前,然后便退到柜台后,继续擦拭他的茶具,但宁尚玉能感觉到,那看似专注的擦拭动作下,阿福的耳朵明显支棱着。
宁尚玉在谢凌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组织着语言。直接说“我们被死引连在一起了,不待一块儿会死”?太惊世骇俗,而且他本能地不想在情况未明时,将小叔透露的底牌全盘托出。
“谢老板,上次在栖山,多谢了。”他决定从“道谢”开始,虽然这谢道得实在没什么诚意。
“嗯。”谢凌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垂眸看着碧绿的茶汤,没有接话,也没有问“谢从何来”,仿佛那场雨夜初遇,他被人从诡异木门中“挖”出来,又差点掐死宁尚玉,再在雨夜叫出他名字后昏倒,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态度让宁尚玉有点憋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说:“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我最近……身体有点不太对劲。”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隐晦地晃了晃左手腕,“去了医院,也查不出什么。但就是心慌,气短,晚上睡不好,总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盯着我。”
他观察着谢凌的表情。对方依旧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我小叔,就是张雅清,他略懂些……玄学方面的东西。”宁尚玉斟酌着用词,“他说我可能是冲撞了什么,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上了。他让我找个阳气重、或者风水好、有镇物的地方住一阵,借借气场,压一压。”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谢凌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思来想去,海城这地方,论清静,论……气韵,谢老板您这清心斋,是头一份。”宁尚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而无奈,“所以,厚着脸皮过来,想问问谢老板,您这铺子……或者附近,有没有空房能短租给我?租金好商量,我就借住一段时间,等我身体好些了,或者我小叔找到解决办法了,立刻搬走,绝不多打扰。”
说完,他屏住呼吸,看着谢凌。这是他路上想了很久的借口,半真半假。身体不适是真的,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也是真的,只是原因换成了更“通俗”的说法。他赌谢凌不会,或者至少不会当面拆穿。
谢凌沉默着,手指在光滑的紫砂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宁尚玉脸上,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放空。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静静盘旋,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就在宁尚玉觉得这沉默快要让他窒息时,谢凌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铺子后面有个院子,最近刚腾出来,简单收拾过,能住人。”
宁尚玉心里一松,连忙道:“那太好了!谢谢谢老板!租金……”
“不用。”谢凌打断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可以,但有条件。”
“您说。”宁尚玉心又提了起来。
“第一,院子是独立进出,但平日若无事,不要随意到前铺来,尤其是我在二楼的时候。”谢凌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二,阿福负责一日三餐,会送到你房门口。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阿福,或者写纸条放在院门外的石墩上。非必要,不要直接找我。”
“第三,”谢凌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宁尚玉脸上,这一次,宁尚玉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加重了,“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晚上不要离开你的房间,更不要好奇探究。记住,只是借住。”
三个条件,条条都透着疏离和界限分明,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但宁尚玉此刻别无选择。靠近谢凌,是缓解缘契反噬、避免被“脏东西”盯上的唯一途径。至于这些条件……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明白,谢老板放心,规矩我懂。”宁尚玉点头应下,心里却暗暗警惕。谢凌的态度,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带着防备的隔离。他在隐藏什么?或者说,他在防备什么?是防备自己,还是防备其他可能因自己而来的人或事?
“阿福。”谢凌不再看宁尚玉,转向柜台。
“哎,老板!”阿福立刻放下茶具,小跑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热情的笑容。
“带宁先生去后院,西厢那间。”谢凌吩咐道,随即又拿起那本线装书,垂眸看了起来,摆出送客的姿态。
“好嘞!宁先生,您这边请!”阿福殷勤地引着宁尚玉,穿过前厅,往后门走去。
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院落。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墙边种着几丛疏竹,显得清幽,但也有些荒凉。西边是一排三间旧式厢房,阿福引着宁尚玉走向最靠外的一间。
“宁先生,就是这儿了。房间简单收拾过,被褥都是新的,您看看还缺什么,随时跟我说。”阿福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但胜在干净。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衣柜,桌上摆着个白瓷瓶,插着几支半枯的竹枝。窗户对着天井,光线尚可。确实只是“能住人”的标准。
“挺好的,麻烦你了,阿福。”宁尚玉将行李包放下。
“不麻烦不麻烦!”阿福搓着手笑,“那您先歇着,晌午我给您送饭来。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小眼睛瞥了眼前厅方向,“老板他……喜欢清静,身体也不太好,所以规矩多了点。宁先生您多包涵,有什么事儿,找我就行。”
“嗯,明白。”宁尚玉点头,看着阿福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宁尚玉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看向前厅的方向,只能看到紧闭的后门。
几乎是在他踏进这个院子的瞬间,那种如影随形的心悸、拉扯感和被窥视的错觉,如同潮水般退去了。手腕处的灼热感消失,胸口玉佩也恢复了常温。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缘契的牵引,暂时平衡了。
宁尚玉靠在窗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暂时安全了。但这份“安全”,是建立在与谢凌这个巨大谜团毗邻而居的基础上的。谢凌那三个条件,阿福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态度,这清心斋里里外外透着的古怪……都让他无法放松警惕。
而且,他住进来的借口是“身体不适,借地压邪”,谢凌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真的信了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宁尚玉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既来之,则安之。至少,他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留在谢凌附近、观察他的机会。也许,他能从这里找到关于父母旧事的线索,或者,关于那枚“引缘钱”和“死契”的真相。
晌午时分,阿福果然准时送来了饭菜。两菜一汤,一荤一素,装在普通的白瓷碗碟里,用食盒提着,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菜色普通,但热气腾腾,味道居然不错。
宁尚玉默默吃完,将空碗碟放回食盒,摆在门口。没过多久,阿福便悄无声息地过来取走了。
整个下午,宁尚玉都待在房间里。他尝试整理混乱的思绪,回想栖山发生的一切,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以及小叔关于缘契、死引的解释。但信息太少,线索太杂,理不出头绪。
期间,他隐约听到前厅传来几次细微的动静,似乎是客人的交谈声,但很快又恢复了安静。谢凌没有出现过,阿福除了送饭取碗,也没有再打扰。
这清心斋,静得有些过分了。
夜幕降临,阿福送来了晚饭和一瓶热水。宁尚玉草草吃完,洗漱完毕,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铺,加上白天思绪纷乱,他以为自己会失眠。
然而,或许是缘契带来的压力暂时解除,或许是这一天精神过于紧绷,没过多久,他竟然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再是琼华之巅的血色风雪。而是一个昏暗的、布满灰尘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废弃的实验室或者工作间。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纸张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伏在巨大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发黄的图纸,还有一些闪烁着微光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材料。那两个人影在低声交谈,声音焦急而激动,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不行,太危险了!那扇门不能开!”
“这是唯一的机会!晚秋,我们必须……”
“……会引来……代价太大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尚玉,我们必须……”
其中一道身影,似乎是他的母亲林晚秋,猛地转过身。在梦里,宁尚玉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母亲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决绝。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笔记,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停下!求你了!现在停下还来得及!我们不能……”
话音未落,工作台上,一个被黑布遮盖的、巴掌大小的东西,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黑布滑落,露出一面样式古朴、边缘镶嵌着暗红色纹路的铜镜。镜面没有映出人影,反而涌动着浑浊的、如同泥浆般的黑暗。
紧接着,那黑暗如同活物般从镜中涌出,迅速吞噬了工作台上的图纸、工具,朝着那两个人影扑去!
“跑!”父亲宁致远的嘶吼声响起。
母亲林晚秋似乎想将手里的笔记塞进工作台下的暗格,但已经来不及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吞没了整个房间……
“不——!!!”
宁尚玉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梦里最后那一刻的绝望和恐惧,如此真实地攫住了他。
他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依旧是那间简陋的厢房,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黑暗,没有废弃的工作室,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梦……但又不仅仅是梦。那间工作室的布局,那些奇特的工具,母亲最后的声音和情绪,还有那面涌出黑暗的诡异铜镜……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父母……栖山工作室……那扇“祀门”……引缘钱……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模糊的线,正在隐隐浮现。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下意识地抚上胸口。玉佩安安静静,没有发热。但另一种细微的、近乎直觉的感应,却从左手腕传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滑,但在月光下,他仿佛能“看到”那根无形的、暗红色的因果线,正静静地延伸出去,穿过墙壁,连接向不远处的前厅,或者……二楼。
线的另一端,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波动。不同于白天的冰冷沉静,此刻的波动,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紊乱?或者说,紧绷。
谢凌……也没睡?还是,他也感应到了什么?
宁尚玉掀开薄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前厅的方向。清心斋的主楼笼罩在夜色中,只有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烛火,又像是别的什么,在黑暗中静静摇曳。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但宁尚玉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他的入住,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房门的方向传来。
不是院门,是他这间厢房的木门。
宁尚玉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看向那扇单薄的木门。月光下,门扉紧闭,门外是寂静的天井。
“笃、笃、笃。”
敲击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
这么晚了,是谁?阿福?谢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宁尚玉缓缓移动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一片死寂。
敲击声停了。
但宁尚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薄薄的木门之外,静静地,等待着。
谢同学内心暗爽[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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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毗邻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