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雅清捏着那枚铜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铜钱上那些模糊的纹路和褪色的红绳,脸色是宁尚玉从未见过的阴沉,甚至隐隐发青。
“小叔?”宁尚玉被他的反应弄得心里发毛,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这铜钱……到底怎么回事?”
张雅清没立刻回答。他捏着铜钱,另一只手的指尖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他对着那枚铜钱,凌空快速虚划了几个复杂的符号,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原本安静躺在他掌心的、黯淡无光的铜钱,表面忽然掠过一层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流光,快得像是错觉!而穿在铜孔里的那根褪色红绳,竟无风自动,轻轻飘拂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
更诡异的是,铜钱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和纹路,在张雅清指尖金光掠过的瞬间,似乎扭曲、蠕动了一瞬,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头皮发麻、仿佛浸透了陈年血污和阴冷怨气的森寒气息!虽然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但宁尚玉确信自己没看错。
“这……”他瞪大眼睛,看向张雅清。
张雅清依旧没理他,捏着铜钱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宁尚玉,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比如,做奇怪的梦,身体忽冷忽热,心口发闷,或者……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你?”
宁尚玉心里咯噔一下。全中。尤其是那个噩梦,还有胸口玉佩时不时的异样发热。但他嘴上还是硬撑着:“……你少神神叨叨的。这铜钱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张雅清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分量,“宁尚玉,我告诉你,这东西叫引缘钱,而且是下了血契、浸透了阴煞的死引!这不是普通的古钱,这是被人用邪法祭炼过的凶器!你知道什么叫缘契吗?”
不等宁尚玉回答,他捏着铜钱,语速飞快,却又异常清晰地解释道:“在了缘师的行话里,缘契不是什么浪漫玩意儿。这是指两个人之间,因为某些大到扯不断的因果纠缠,被天道或者某种更高层的孽力强行盖章绑定在一起的枷锁!通俗点说,就是你俩的灵魂,被一根世界上最结实、最麻烦的因果线,打了个死结!”
宁尚玉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反驳:“胡说八道什么!我跟谁?谢凌?就见过两面!哪来的什么重大因果?还天道盖章?你玄幻小说看多了吧!”
“我倒是希望我在胡说。”张雅清把铜钱往茶几上一丢,发出“叮”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双手抱胸,倚着墙,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着宁尚玉,“这枚死引就是铁证。它沾了你的气息,也沾了他的。它在你口袋里,就像个定位器加牵引锁。你现在仔细想想,靠近谢凌,或者仅仅是想起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应?”
宁尚玉脸色变了。玉佩发烫的事,栖山雨夜的灵魂震颤,那些诡异的记忆碎片……
看到他骤然变换的神色,张雅清心里有了数,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看来是了。缘契形成初期,尤其是这种凶戾的死契,双方的气场、灵觉会互相干扰渗透。你那块玉佩是你妈留给你的护身灵物,对这种绑定感应最敏锐。它发烫,就是在报警!”
宁尚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栖山木门前的诡异初遇,谢凌昏迷前那句清晰的“宁尚玉”,醒来后那空洞的眼神,胸口玉佩异常的灼热……无数碎片翻涌,指向某个荒诞却难以忽视的可能。
“可……可我跟他真的不熟!”宁尚玉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声音有些发哑,“就算真有你说的缘契,那也是我跟谢凌之间的事,跟你刚才说的‘脏东西’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张雅清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因为你身上的缘契,是用‘死引’强行缔结的!这种契,本身就带着极强的怨气和煞气,目的是要把两个人的命运死死捆在一起,通常是用来分担诅咒、转嫁厄运,甚至是……强制共生!你现在就像一个黑夜里的灯塔,对那些游荡的、贪婪的、渴望依附生人或吞噬生机的‘脏东西’来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更何况……”
他顿了顿,盯着宁尚玉的眼睛:“更何况,你这契的另一头,绑着的恐怕是谢凌。他身上背着什么东西,引来的是什么等级的麻烦,你想过吗?”
宁尚玉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起了栖山木门上那些跪拜漩涡的诡异浮雕,想起了谢凌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难道……我们就没办法解开这东西?”
“解开?”张雅清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你以为这是解鞋带?缘契一旦结成,尤其是在天道孽力加持下的死契,几乎是无解的。强行剥离,相当于同时撕裂你们两个的灵魂本源,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他指了指茶几上那枚安静的铜钱,“你这枚是‘死引’,本身就代表着极强的恶意和不祥。缔结这种契约的一方,恐怕根本没想过要解开,而是要死死绑定,同归于尽都有可能!”
同归于尽?!
宁尚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过,”张雅清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眼下有个更要命的麻烦。你这契是新结成的,本身就不稳固。你们两个之间必须维持在一定距离内,形成一个脆弱的气场平衡。一旦分开太远,气场失衡,这根该死的因果线就会拧着劲儿互相拉扯排斥。你觉得不舒服是小,关键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失衡状态下,你们两个散发出的气息会更加紊乱和不稳定,对那些黑暗里的玩意儿来说,吸引力会倍增!我这几天在老街区那边蹲守,就是因为察觉到有不干净的玩意儿在夜里蠢蠢欲动。你要是落了单,尤其是在屏蔽失效之后……”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宁尚玉听懂了。
“所以,”宁尚玉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最后的挣扎,“我现在不光要和那个姓谢的面瘫脸绑在一起,还得主动靠近他,当他的背后灵、连体婴,不然就可能被他身上的霉运牵连,或者被别的脏东西当成点心?!”
张雅清看着他绝望的眼神,叹了口气,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冷静点。我不是说了嘛,缘契的本质是把你们两个的气场强行拧在一起,寻求平衡。我这趟过来,就是想先用术法帮你做个暂时的屏蔽,减弱你对那头牵引的直接感应,让你不那么难受。但这只是应急手段,撑不了多久。你得尽快想办法……”
“屏蔽?”宁尚玉抓住了这个词,“怎么做?”
“看着。”
张雅清示意宁尚玉坐到沙发上,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闭上眼睛,放松,尽量什么都别想,也别抵抗。”
宁尚玉依言闭上眼,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各种念头。黑暗中,他感觉到张雅清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流涌入,顺着眉心流向四肢百骸。这股气流不像之前在栖山感应到的玉佩温热那样汹涌霸道,更像潺潺溪水,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气流在自己周身流转一圈后,缓缓流向左手手腕内侧的位置,在那里盘旋、凝结,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温暖的屏障。
就在这时——
手腕内侧猛地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一种诡异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钩子穿透皮肤,死死钩住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一条极细、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暗红色丝线,凭空浮现了出来!
这条红线的一端,赫然从他的左手腕内侧延伸而出,另一端则蜿蜒曲折,无视墙壁、街道的距离限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穿透虚空,向着窗外某个固定的方向延伸出去,没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顺着线,看。”张雅清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宁尚玉的意识仿佛被那条红线牵引,猛地“飞”了出去!周围的景象模糊成流动的光影,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仅仅几个呼吸间,他的“视线”猛地定格。
熟悉的古旧招牌——“清心斋”。
视线穿透木门,进入店内。深夜的铺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茶台后,谢凌并没有休息。他静静坐在黑暗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月光吝啬地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线条。
宁尚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随意搭在茶盘边缘的左手上。
谢凌左手手腕的内侧,赫然也系着一根同样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丝线!线的另一端,延伸出去,没入虚空,而延伸的方向……宁尚玉不用看也知道,是连向自己这里的!
似是有所感应,垂眸的谢凌,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隔着遥远的空间距离,准确无误地、笔直地,“看”向了宁尚玉意识所在的方向!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他早就知道这条线的存在,早就知道线的另一端是谁。
“看清了?”张雅清的声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宁尚玉浑身一震,豁然睁眼,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还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窗外夜色正浓,一切都和“视线”离开前一模一样。
只有手腕内侧,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无形之物束缚的灼热感,以及方才那令人心悸的拉扯。
“线……另一头……”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嗯?”张雅清挑眉,等他答案,但其实从宁尚玉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里,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宁尚玉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张雅清,从牙缝里挤出那个让他胃部发沉的名字:
“……谢、凌。”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张雅清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然后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宁尚玉的肩膀,语气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看来,你们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孽缘!绝对是孽缘!”宁尚玉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谁要跟他绑在一起!解掉!小叔,你快帮我解掉!你们了缘师不就是为了断这些乱七八糟的缘吗?快!现在就解!”
“解?”张雅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以为这是解鞋带?说解就解?缘契要是那么容易解开,还能叫死结?”他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这玩意儿,是因果层面的强行绑定。硬解,等于同时撕扯你们两个的灵魂本源,轻则变傻子,重则当场毙命,魂飞魄散那种。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宁尚玉的眼神带着一丝无奈和忧虑:“而且你这缘契有点怪。引缘线一般是用来缔结比较平等、或者一方主导的契约。可你这枚……是死引。这种契,通常带着很强的强制性和……不祥。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命运死死捆在一起,同生共死,或者……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宁尚玉脚步顿住,浑身发冷。他想起栖山木门上那些跪拜漩涡的骨兽面具人,想起谢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昏迷前叫出自己名字时,自己灵魂深处那莫名的悸动与恐惧。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前世今生的深仇大恨?所以这辈子要用这么邪门的方式绑在一起互相折磨?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宁尚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办法不是没有,但很难。”张雅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首先,在找到安全解法之前,你们不能离得太远。缘契初成,本身就不稳定,离得越远,互相的排斥和牵引力会越强,还会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过来捡漏。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觉得有点不舒服了?心里发慌,坐立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你往某个方向去?”
宁尚玉脸色更难看了。确实,从清心斋回来后,那种莫名的烦躁和心悸就没停过,只是刚才被铜钱和“缘契”的消息冲击,一时没太在意。现在被张雅清点破,那种感觉立刻清晰起来——像是有根无形的橡皮筋拴在心脏上,另一头被人捏在手里,时紧时松地拉扯着。而橡皮筋延伸的方向,似乎就是城西……
“我暂时用术法帮你屏蔽了一下缘契最直接的感应,让你没那么难受。但这是权宜之计,撑不了多久。”张雅清转身,神情严肃,“这东西的本质,是强行把你们俩的场拧在一起,达到一种扭曲的平衡。我现在是把你这头的接口暂时堵住了,可他那头的场还在正常运转,甚至可能因为你的屏蔽而运转得更努力去寻找连接。两边不平衡,斥力会越来越大。我这层屏蔽很脆弱,随时可能被撑破。一旦破了,你俩离得又远,那感觉……啧。”
他没说下去,但宁尚玉已经能想象那绝不会是什么愉快体验。
“所以你的意思是,”宁尚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认命般的绝望,“在想到办法解开这个鬼缘契之前,我他妈还得跟那个面瘫脸谢凌……绑在一起?还得主动靠近他?不然就会倒霉,甚至可能死?”
张雅清同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没错。”
“我操……”宁尚**一软,瘫回沙发里,用手臂盖住眼睛,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这都什么事儿啊!
“还有,”张雅清补充道,语气更加凝重,“最近老街区那边不太平,有些脏东西在夜里活动。你身上带着未稳的缘契,又是被死引标记过的,在那些东西眼里,就像黑暗里的灯塔,又像一块行走的、香气四溢的唐僧肉。我这几天晚上都得去那边盯着,可能顾不上你。你记着,千万别落单,尤其是在屏蔽失效之后。”
宁尚玉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张雅清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绑在一起,不能远离,主动靠近,不然会吸引脏东西,会倒霉,会死……
每一个词都让他无比绝望。
主动靠近谢凌?那个在栖山门里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雨夜掐他脖子、在清心斋用深渊般的目光凝视他的谢凌?
光是想想,宁尚玉就觉得头皮发麻,胸口发闷,手腕上那无形的束缚感似乎更清晰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条该死的红线另一头,传来一种冰冷的、沉静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属于谢凌的存在感。
张雅清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摇了摇头,走到一边去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紧急的事,张雅清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
挂断电话,他走到沙发边,拍了拍宁尚玉的腿:“我得去老街区了。你……”
他话没说完,宁尚玉猛地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和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神里充满了悲愤和最后的挣扎。
“所以,”宁尚玉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滚去那个清心斋,贴着那个谢凌,当他的连体婴、背后灵,才能保证自己不被这鬼缘契扯成精神病,或者被什么脏东西当宵夜叼走,是吧?”
张雅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肯定地、缓缓地点了下头。
“嗯哼。”
宁尚玉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狠狠砸在地上。
“我——去——他——大——爷——的——!!”
怒吼声在客厅里回荡。然而,与此同时,他左手手腕内侧,那条只有他和张雅清能“看见”的暗红色丝线,似乎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共鸣。
线的另一端,清心斋二楼临窗的阴影里,谢凌静静伫立。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同样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但他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拂过那片皮肤。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而宁尚玉的“噩梦”之旅,或者说,他与谢凌那被强行捆绑、扑朔迷离的“缘分”,才刚刚拉开鲜血淋漓的序幕。
我的脑子!我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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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