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尚玉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额角传来隐隐的钝痛,提醒他栖山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陌生的天花板,简约但价值不菲的装修。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丝……符纸和朱砂特有的、微呛的气息。
是张雅清的别墅。他来过几次。
“哟,醒了?”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尚玉转过头,看见张雅清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咖啡,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带着惯常的、有点欠揍的笑意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我们勇闯祀门、成功捞出睡美人的宁少爷?”
宁尚玉没理会他的调侃,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那个人呢?”
“哪个人?哦,你说你从门里挖出来的那个?”张雅清抿了口咖啡,语气随意,“我检查过了,还活着,就是身子虚得厉害,阴气入体,神魂不稳。我给他喂了颗固本培元的丸子,让他睡了。你晕过去之后,我可费了老大劲才把你们俩泥猴子拖回来。”
宁尚玉皱眉:“你认识他?”
“谢凌。”张雅清放下咖啡杯,推了推眼镜,“谢家旁系的一个小辈,在了缘师圈子里没什么名气。据说早些年出了场严重车祸,伤了根本,一直深居简出,靠家里产业过活。喏,在城西老街开了个茶叶铺子,叫清心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尚玉一眼,“我说大侄子,你可以啊,怎么在栖山那鬼地方把这位小爷给刨出来了?”
“不是你让我去挖门的吗?!”宁尚玉火气又上来了,“那门邪性得很!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刚一伸手就被他拽进去,差点没把我掐死!”他省略了玉佩发烫、被叫名字后产生的诡异幻觉,以及那些更加荒谬的记忆碎片。说出来只会被小叔当成撞坏了脑子。
“木门?暗红色,上面刻着一堆人拜一个漩涡?”张雅清挑了挑眉。
“对。”
张雅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拍拍宁尚玉的肩膀:“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栖山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有点怪事正常。这次辛苦我们大侄子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收敛了些:“人是你挖出来的,也是你带下山的。这因果,算是结下了。了缘师的规矩,有始有终。既然是你开的门,最后这点路,也得你送。他现在昏迷不醒,丢我这儿算怎么回事?你得把他送回去,送回清心斋,了了这桩事。”
宁尚玉瞪着他:“你让我送?我差点死他手里!”
“那不是没死嘛。”张雅清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置疑,“而且,你就不想去看看,这位谢小爷到底什么来路?他为什么会在那扇祀门里?你爸你妈当年在栖山的工作室,可离那扇门不远。”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宁尚玉心上。
他沉默了几秒,认命般抹了把脸:“地址。”
一小时后,宁尚玉开着车,副驾上坐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谢凌。男人闭着眼,靠着椅背,湿透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张雅清不知从哪找来的宽松家居服,脸色依旧苍白,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静又脆弱,完全无法和雨夜那个眼神空洞、力气大得吓人的家伙联系起来。
宁尚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胸口玉佩安安静静,没有再发热。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按照张雅清给的地址,黑色大众在傍晚时分,驶入了海城西区一条僻静的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有些年岁的低矮建筑,暮色中透着一股沉静的旧时光味道。
“清心斋”就在巷子深处。木质的招牌,字迹有些褪色。店面不大,古色古香的装潢,厚重的实木柜台和货架,上面整齐陈列着用白棉纸包着、系着麻绳的茶叶,标签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陈年的茶香。
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唐装、围着白色围裙的胖男人正在柜台后擦拭茶具,圆脸,小眼睛,看着十分憨厚。看到宁尚玉扶着谢凌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小眼睛都瞪圆了,声音洪亮地喊道:“老板?!您可回来了!哎哟,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小跑着过来,想要从宁尚玉手里接过谢凌,动作殷勤又熟练。
谢凌依旧昏迷,身体大部分重量压在宁尚玉身上。胖男人接手时,几不可察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臂,只虚虚扶了一把,便对宁尚玉连声道谢:“这位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多谢您把我们老板送回来!快请进快请进!”
他自称阿福,是店里的伙计,一边引着宁尚玉把谢凌扶到里间一张躺椅上,一边嘴里絮絮叨叨,说老板身体不好,这次出门这么久没消息,可把他担心坏了云云。
宁尚玉敷衍地听着,目光却打量着这间茶铺。店面干净整洁,茶香怡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过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阿福的热情,似乎有点太流于表面,那双眯缝眼里,偶尔闪过的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宁先生,您先坐,喝口茶,我这就去安顿老板。”阿福给宁尚玉搬了张凳子,又手脚麻利地沏了杯热茶端过来,然后才费力地扶着谢凌往后院走去。
宁尚玉坐在那里,端着那杯碧绿的茶汤,没有喝。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茶叶,扫过墙上挂着的山水画,扫过博古架上几件不起眼的茶具。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扶谢凌时,被对方手臂压过的外套口袋。
那里似乎多了点东西,有个硬物硌着。
他放下茶杯,伸手进去,摸出了一个用普通棉布缝制的小袋子,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混合的草药清香。袋子口用麻绳系着,绳结有些特别。
是阿福刚才扶谢凌时,趁机塞进来的?还是谢凌?
宁尚玉皱着眉,解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是几包用宣纸包好的药材,看形状和气味,像是安神静心的方子。但在这些药材中间,混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现代硬币,而是一枚真正的、古旧的圆形方孔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表面覆盖着一层黯沉的光泽,仿佛历经了漫长岁月。铜钱上穿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有些奇怪,不像寻常的装饰结。
宁尚玉捏起铜钱,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铜钱两面都有模糊的字迹和纹路,一面似乎是“开元通宝”,另一面则是一些扭曲的、像是云纹又像是符咒的图案。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
这东西……哪来的?阿福塞的?还是……
他想起刚才阿福扶谢凌时,两人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难道是谢凌?可他明明昏迷着。
“宁先生,我们老板安顿好了。”阿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宁尚玉一跳。他下意识将铜钱和药材攥在手心,回头看去。
阿福擦着手走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热情的笑容:“今天真是多亏了您。这点安神茶,是我自己配的,药材都是好东西,您拿回去泡泡澡,定定神,千万别客气。”他指了指宁尚玉手里的棉布包,仿佛那就是他塞过来的全部东西。
宁尚玉看着他圆胖的笑脸,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冰冷的铜钱,心中的疑云更重。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将棉布包塞回口袋:“谢谢。人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吧,等我老板醒了,好好谢谢您。”
“不了,还有事。”宁尚玉摆摆手,起身朝外走去。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那股说不出的诡异感,让他背脊发凉。
阿福一直把他送到店门外,挥着手,热情不减:“宁先生慢走!有空常来啊!”
走出那条昏暗的巷子,坐进车里,宁尚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发动车子,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铜钱,再次仔细端详。
古旧,冰凉,上面的红绳结透着古怪。
是阿福不小心掉进去的?还是谢凌?或者……是那扇诡异的“祀门”里带出来的?
他想不明白,顺手将铜钱扔在副驾驶座位上,开车离开。
回到家,宁尚玉把自己扔进沙发,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躺了半晌,才挣扎着爬起来,准备去洗掉一身的疲惫和晦气。
经过浴室镜子时,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像是大病了一场。
他拆开阿福给的安神茶包,把药材倒进浴缸,放满热水。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带着草药味的蒸汽吸入肺中,竟然真的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或许,这安神茶真的有点用。
泡在热水里,连日来的惊吓、疲惫,以及那些混乱记忆带来的冲击,似乎都随着蒸汽缓缓蒸发。宁尚玉靠在浴缸边缘,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不间断的门铃声吵醒。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宁尚玉低骂一声,扯过浴巾胡乱擦了擦,套上睡衣,沉着脸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张雅清站在门口,一只手还维持着按门铃的姿势,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看到宁尚玉,桃花眼习惯性地弯起,但笑容却有些僵硬。他的目光在宁尚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听说我们宁少爷今天不仅勇闯祀门,还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亲自护送回家?”张雅清侧身就想往里挤,语气依旧是惯常的调侃,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宁尚玉周身。
宁尚玉一肚子邪火,尤其是想到这混蛋把自己骗去栖山,还玩失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要关门:“滚蛋!看见你就烦!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找我!”
张雅清手疾眼快,用脚抵住门缝,泥鳅一样灵活地挤了进来,顺手带上门。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没理会宁尚玉的怒气,而是像狗一样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目光最终定格在宁尚玉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身上残留的、淡淡的草药味上。
“你身上沾了什么?”张雅清的声音沉了下去,盯着宁尚玉,“你去过清心斋了?见过谢凌了?他给你什么东西了?”
宁尚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和严肃的表情弄得一怔,下意识回答:“就……送了点安神茶的药材。怎么了?”
“安神茶?”张雅清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东西呢?给我看看。”
宁尚玉被他这态度搞得心里发毛,转身去拿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个棉布包。张雅清跟在他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略显凌乱的客厅,然后,忽然定格在了沙发角落。
那枚被宁尚玉随手扔下的古旧铜钱,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黯沉的、不祥的光泽。
张雅清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在宁尚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了那枚铜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些狰狞。
“这东西,”张雅清的声音干涩,带着宁尚玉从未听过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从哪儿弄来的?”
啦啦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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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