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宁尚玉又在那个梦里死了一次。

这一次,师尊的剑是从背后刺入的。冰冷穿透胸膛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剑锋擦过心脏边缘的颤栗,温热的血喷出来,染红眼前琼华之巅终年不化的雪。他倒下时,最后看见的,是师尊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碎裂的惊痛。

“呃——!”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喉咙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真实得可怕。

窗外天色熹微,才凌晨五点。

又是这个梦。二十年了,每隔一段时间,这梦魇就像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将他拖入那片血色的雪地,体验一次死于师尊剑下的冰冷。只是这一次,师尊眼中的惊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刺眼。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块贴身玉佩传来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温热。这是母亲林晚秋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质地温润,雕工古朴。但只有宁尚玉知道,这玉邪门得很——它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发热:要么是他生命受到真正的威胁,要么,就是靠近某些极凶极邪的“东西”。

最近,这玉烫得越来越频繁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不靠谱的小叔”来电。

宁尚玉盯着那闪烁的名字看了三秒,果断按了挂断。

对方锲而不舍,再次打来。

再挂。

第三次。

宁尚玉深吸一口气,接通,声音还带着噩梦后的沙哑和戾气:“张雅清,你最好有比天塌了还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张雅清笑嘻嘻的声音,背景音嘈杂,似乎在某个夜市摊:“大侄子,火气别这么大嘛。年轻人要心平气和,才能长命百岁。小叔找你当然有正事,天大的正事!”

“说。”

“还记得你爸妈在栖山那处旧工作室不?就南坡,挨着老林子那块。”张雅清压低了点声音,但依旧没个正形,“我昨晚起卦,那地方有点动静,像是什么被埋久了的东西要‘醒’。你去看看,顺便……挖个东西。”

“挖什么?”

“一扇门。”张雅清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挖个土豆,“旧木门,暗红色的,应该埋得不深。你找到,挖开,看看里面有什么,给我拍个照。”

宁尚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张雅清,我是你侄子,不是你家挖土机。而且,了缘师那套,我不碰。”

“知道知道,宁家百年不遇的‘扫地僧’嘛,家传的清秽符都画成驱蚊符。”张雅清在电话那头笑,“但这事,可能跟你爸妈留下的东西有关。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偏偏在栖山那儿弄个工作室?又为什么突然就……不干了?”

宁尚玉沉默。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一次“意外”去世,细节模糊,成了宁家讳莫如深的禁忌。这是他心里一根刺。

胸口玉佩,又传来一阵微弱的、但持续的温热。

“……定位发我。”他最终还是哑着嗓子开口。

“得嘞!就知道大侄子最靠谱!”张雅清欢快地报了位置,又补充道,“对了,要是门里有什么……嗯,不管是什么,别慌,给我打电话。记住啊,别自己瞎搞。”

电话挂断。宁尚玉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烫的玉佩。窗外天色渐亮,但那股自噩梦起便萦绕不散的心悸,却越发清晰。

他知道张雅清满嘴跑火车,十句话里九句不能信。但事关父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去。

一小时后,宁尚玉站在了栖山南坡的荒草堆前。

盛夏的燥热被山林吞噬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渗入骨缝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腥气,偶尔有风吹过,树影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宁尚玉打了个寒颤,捂住胸口——玉佩更烫了。

按照定位,他很快找到了那扇门。和张雅清描述的一样,半截埋在土坡里,漆色是陈年血渍般的暗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黑褐的木质。门板上似乎刻着什么,被泥土和苔藓覆盖着。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来都来了。

他蹲下身,用带来的工兵铲清理门上的浮土和苔藓。随着泥土剥落,门上的浮雕逐渐显现——一群戴着狰狞骨兽面具的人,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匍匐跪拜着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边缘延伸出无数细线,缠绕在那些人的脖颈、手腕、脚踝,像是捆绑,又像是献祭的连接。

宁尚玉呼吸一窒。这图案……他在小叔书房那本绝不让人碰的《缘器图录》残卷里,瞥见过一角!当时张雅清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一把合上书,厉声警告他别再乱翻。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刺骨、布满锈蚀痕迹的门把手。

用力一拉。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撕裂寂静。门只开了一条缝,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如同实质般涌出。手电筒的光束刺进去,像被吞没了,照不到底。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将手伸进门缝——

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的、带着人类肌肤弹性的……

活人的手腕?!

那手腕猛地一翻,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宁尚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拽向门内!

“砰!”

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眼前金星乱冒,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我操——!”

骂声卡在喉咙里,他已被彻底拖进黑暗。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另一道几乎贴着他耳畔的、平稳到诡异的呼吸。

手电筒不知掉到了哪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这地穴格格不入的微弱体温,以及一种……更冰冷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死寂的气息。

他僵硬地转过头。

黑暗中,一抹微光亮起——是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惨白的光自下而上,映出一张脸。

苍白,俊美,眉眼凌厉如刀锋,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而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空洞地凝视着他,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胸口玉佩骤然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上!

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常年被小叔以“防身”为名填鸭式灌输的肌肉记忆启动了。宁尚玉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符袋——里面有小叔硬塞的各种“保命”玩意——也顾不上分辨,摸到一张触手微糙的便往外掏,右手并指,凭着残存的记忆,在虚空中飞快地、歪歪扭扭地勾画了几下,沾着廉价朱砂的指尖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力,猛地朝对方额头拍去!

“定!”

黄符“啪”地贴上对方额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扣住手腕的力道松了。宁尚玉连滚带爬地挣脱,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黑暗中,那人静静站着,额头上贴着那张可笑的、边角还卷着的黄符,在手机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既诡异又滑稽。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只是静静地“看”着宁尚玉的方向。

“你、你谁啊?!”宁尚玉声音发紧,后背全是冷汗。

没有回答。

“不说话是吧?行,挺狂。”宁尚玉喘着粗气,强撑着虚张声势,“张家特制加强版定身符,半小时自解。你、你就在这儿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不敢再看那人,也顾不上捡手机,手脚并用地扑向木门,用力一推——

“哗啦!”

门外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却让他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他踉跄着冲出门外,背靠着潮湿的木门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雨水混合着额角的血水往下流。

结束了……应该吧?

他抹了把脸,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轰隆——!”

天际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云,瞬间照亮了阴暗的山林,也照亮了木门前方的景象。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而在雷声的间隙,在瓢泼雨幕的开端,宁尚玉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木门被从内向外,缓缓推开的“吱呀”声。

他浑身一僵,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闪电的光芒尚未完全熄灭,余光中,他看见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已然洞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门内与雨幕的交界处。

雨水顺着门檐淌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踏出一步,站在了瓢泼大雨之中。

闪电再次亮起,短暂地驱散了黑暗。

宁尚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苍白,俊美,眉眼凌厉。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额头上甚至还贴着那张可笑的、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黄符。

但他的眼睛,此刻正穿过重重雨幕,精准地、一眨不眨地,锁定了宁尚玉。

然后,宁尚玉看见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隔着哗啦啦的雨声,三个字清晰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抵达他的耳膜,不,是直接撞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宁、尚、玉。”

轰——!!!

不是雷声。

是炸响在灵魂深处的、无声的惊雷!一股狂暴的、无法形容的力量狠狠撞进他的脑海,眼前瞬间一片煞白!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画面强行挤入,蛮横地撕扯着他的意识——

是更高的山巅,更烈的风,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他穿着染血的白衣,手中长剑清吟,剑刃倒映着自己赤红决绝的眼,和身后那道永远挺直如松的青色身影。下方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人群,怒吼、咒骂、恐惧与贪婪的面孔扭曲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海洋。

“魔头宁尚玉!今日必诛你于此!”

“交出混沌鉴,饶你不死!”

“谢无归!你还要护这孽障到几时!”

他回头,想最后再看一眼身后那人。

狂风卷起那人的衣袖和发梢,依旧是那张清冷得不似凡人的脸,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此刻正映着漫山遍野的血色,和……他手中的剑。

然后,他手腕一动。

冰凉的剑锋吻过喉咙,温热的血喷溅出来,世界开始倾斜、模糊、颠倒……

最后定格的,是梦中男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第一次,如此清晰映出的、名为惊痛的神情。

……真好。

这次,终于不是死在您剑下了。

师尊。

……

“呃啊——!”

宁尚玉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野兽般的痛吼,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摔进冰冷的泥水洼里。剧痛和晕眩如潮水般席卷了他,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在脑内疯狂冲撞、厮杀、交融。

他看见琼楼玉宇,御剑长风;也看见父母模糊的笑脸,和小叔嬉皮笑脸递过来的、画歪的符箓。

他是宁尚玉,海城宁家不成器的外孙。

他也是……宁尚玉。那个曾横行无忌、最后在师尊面前横剑自刎的离经叛道者。

混乱中,一股庞大、沉寂、仿佛沉睡在灵魂最深处亿万年的力量,苏醒了。它并非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亘古的漠然与疲倦,如同沉降的星骸,缓缓沉降,将那些翻腾咆哮的记忆碎片,激烈冲突的情感,尽数镇压、安抚、归拢。

头痛如潮水般退去。宁尚玉躺在泥水里,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

他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不断落下雨线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息。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记忆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冰冷的底色。为何成魔?为何被杀?仙门为何讨伐?师尊最后那惊痛的眼神是何意?……这些关键依旧模糊。

但有一点,此刻清晰得可怕。

他挣扎着,用还在发颤的手臂撑起身体,泥水顺着额发往下淌。他抬起眼,看向雨幕另一端。

那个刚刚叫出他名字、引发这一切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雨中。闪电偶尔划过,照亮他苍白如纸的脸。他维持着踏出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宁尚玉看见,谢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心口的位置,指关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薄削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灰败得吓人。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极其短暂地、剧烈地收缩了一瞬,里面翻涌过某种痛苦到极致的、近乎碎裂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

随即,那双眼中的一切光芒迅速湮灭,重新归于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向前,直挺挺地栽倒下去,“噗通”一声,砸进泥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还在倾盆而下。

宁尚玉呆愣地坐在泥水里,看着不远处那个一动不动、脸朝下浸在泥水中的身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那个荒谬的念头,此刻再次浮现,却带上了全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重量——

这该不会……就是小叔让他来接的“人”?

胸口玉佩的灼热尚未完全消退,脑海中最后定格的、那双染上惊痛的“师尊”的眼睛,与泥水中那张苍白俊美却陌生的脸,诡异地重叠、交错。

他眼前一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大雨滂沱,水汽弥漫,冲刷着泥泞中两个昏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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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栖山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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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佛
连载中几许人是惊世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