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实体，压迫得人喘不过气。那几不可察的睫毛颤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石子，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激起无声却剧烈的震颤。
谢重山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锁在张婉灵苍白的面容上，足足停留了数息。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触碰石台，只是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专注，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属于家主和阴谋家的算计所取代。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怨念执念，经此一激，更为精纯。这傀心的根基，算是真正扎稳了。”
心腹管事连忙躬身，脸上堆满谄笑：“家主明鉴。这妖女遭二公子……哦不，是谢崇山那弃子如此对待，心中怨毒与不甘已然滔天。以此等魂魄为引，炼出的傀心，必能完美承载无咎公子的灵脉，且怨力反哺，威力更甚！”
谢重山微微颔首，目光终于从张婉灵脸上移开，再次扫视洞穴，这次似乎更着重于检查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壁和地面。“三日。三日后，月晦之夜，阴气最盛之时，便是傀心彻底融合，灵脉嫁接之刻。届时……”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道势在必得的厉芒。
“是，是，家主放心，此地守卫已增加三倍，绝无差池。”管事连连保证，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谢崇山那边？”
谢重山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关着。待傀心大成，他那点微末的用处也就尽了。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话语中，对这个亲生儿子的命运，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彻底的利用与漠视。
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维持阵法、注意灵力供给等琐事，便转身，带着管事和护卫，向洞口走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石壁滑动的沉闷声响再次传来，洞穴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石台上符文脉动的微弱红光，以及心口图纹那不祥的搏动，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又过了许久，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感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炼丹炉后和木箱缝隙里，才响起压抑到极致的、长长的吐气声。
苏由率先从木箱后闪出，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重新闭合的入口方向。周焕跟着出来，小脸煞白，腿还有些发软，紧紧抓着苏由的胳膊。
谢凌也从炼丹炉后无声现身，他先将怀中的白虎布偶重新挂在腰间，动作看似从容，但宁尚玉附在苔藓上的灵识，却能“感觉”到他肌肉在瞬间的紧绷和放松——刚才谢重山目光扫过时，他显然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好险……”周焕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他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们了？”
“应该没有，”苏由沉声道，但眉头紧锁，“但他可能有所察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将这里的情况带出去。”
谢凌走到石台边，没有触碰张婉灵，只是仔细审视着她心口那个诡异图纹和周围连接石台的符文脉络。他伸出手指，悬在图纹上方寸许，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嘶……”他罕见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迅速收回手指，只见指尖萦绕的那丝灵力，竟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充满怨恨与不甘的暗红色，并且迅速黯淡、消散。
“很强的怨念和阴蚀之力，”谢凌声音冰冷，“她的生魂被强行禁锢在此，怨气与这傀心炼化阵法结合，不断被抽取、转化。三日后月晦之夜，恐怕就是最后融合完成的时刻。届时，她的魂魄要么彻底消散，要么被这傀心吞噬，成为其一部分。”
“那谢无咎……”周焕看向地上散落的衣物和靴子，顿了顿。
苏由蹲下身，捡起一片沾血的碎布，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脸色更加阴沉：“血迹干涸已久，灵力残留微弱但驳杂，带有明显的撕裂和抽取痕迹。他……恐怕凶多吉少。即便侥幸未死，灵脉被强行剥离，也等同于废人，甚至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修仙者灵脉被夺，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比凡人身死道消更加凄惨。
宁尚玉的灵识从苔藓上脱离，飘到谢凌身边，意念传音：「三天……月晦之夜……时间不多了。这傀心听起来邪门得很，用张婉灵的魂魄怨念做燃料，嫁接谢无咎的灵脉？谢重山到底想造出个什么东西？还有，谢无咎是死是活，人在哪里？这洞里似乎没有其他囚禁或炼化的痕迹。」
谢凌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他再次环顾洞穴，目光最终落在石台下方与地面相接的阴影处。那里似乎比别处更加阴暗，而且……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与周围阴冷怨气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
他走过去，俯下身，用手拂开地面的灰尘。
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发暗的银质长命锁，静静地躺在那里。锁身沾满污迹，但中央一缕极其微弱的银白灵光，正顽强地闪烁着，与石台上那暗红符文的脉动，形成一种微弱的、近乎对抗般的共鸣。
正是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一枚！
“这锁……”苏由也走了过来，看到长命锁，面露诧异，“方才慌乱，未曾细看。它怎会在此？而且，似乎能稍稍抵抗这阵法的侵蚀？”
谢凌用布将那长命锁小心包裹，拾起。入手冰凉，那缕银白灵光似乎感应到他身上某种气息，轻轻颤动了一下，光芒似乎明亮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这锁不简单，」宁尚玉的灵识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灵力残留……很古老，很纯净，而且带着一种强烈的守护意念。和张婉灵魂魄里的怨念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克。难道……是张婉灵以前的东西？或者，是谢崇山留给她的？」
阿福在布偶里也传来微弱的意念波动，带着困惑和一丝莫名的熟悉感：「这东西……我感觉……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谢凌将长命锁仔细收好。这或许是关键线索，但眼下不是研究的时候。
“走。”他言简意赅，必须立刻离开，将这里的一切告知外界，尤其是三日这个最后期限。
四人不再耽搁，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返回。回去的路上，气氛更加凝重。知道了傀心的真相和最后时限，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依靠着谢凌的身手、苏由的经验和周焕的细心，他们再次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重重机关和那条毒雾石缝。回到那个有石灯机关的石壁前，谢凌正准备启动机关离开，苏由却忽然抬手制止。
“等等，”苏由侧耳倾听，脸色微变，“外面……有动静。不止一队守卫，似乎在交叉巡逻，频率比我们进来时高了很多。”
谢凌也凝神感知，片刻后，点了点头。谢重山离开时那句守卫已增加三倍，并非虚言。此刻地牢上层的巡逻密度和警戒级别，显然已经大幅提升。
“硬闯风险太大。”周焕小声道，脸上带着忧色。
宁尚玉的灵识也在飞快思索。他忽然看向谢凌腰间的布偶，意念传音：「阿福，你之前说苏由他们留下了灵力标记？现在还能感应到他们进来时的路线吗？有没有可能……还有别的、更隐蔽的出口？比如，废弃的通风口、排水道之类的？谢家这种地牢，通常会有备用通道。」
阿福在布偶里努力感应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标记很微弱了……而且，我们进来时走的应该就是相对安全的路。其他通道……苏由哥，你们探查时有发现吗？」
苏由摇头：“时间仓促，只探明了主通道和几处可能的密室方位。备用通道……未必没有，但急切间难以寻找。”
谢凌沉吟片刻，忽然道：“原路。等。”
“等？”周焕不解。
“等换防间隙，或制造混乱。”谢凌解释。意思是，要么耐心等待守卫换防时最松懈的那一刻，要么，就只能冒险制造一些动静，吸引守卫注意力，再趁机脱身。但后者风险极高，极易暴露。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四人隐在石壁后的阴影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牢上层传来的巡逻脚步声规律而密集，没有丝毫破绽。压抑和焦躁开始蔓延。
就在宁尚玉的灵识都开始觉得附在冰冷石壁上有些无聊时，他忽然听到——不，是感知到——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地底更深处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
很有规律，三长一短，重复了两次，然后停下。过了一会儿，又再次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石壁和地面，极其轻微地震动传导过来，若非宁尚玉是灵识状态，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等等！有声音！」宁尚玉立刻将这一发现传递给谢凌和阿福。
谢凌眼神一凝，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地面，同时手掌按在地面，灵力微吐，细细感知。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地下。有人。”他简短道，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比石台所在更幽暗的角落。那里似乎还有一条被乱石半掩的、更加狭窄低矮的缝隙，不知通向何处。刚才他们的注意力都被石台吸引，并未仔细探查那里。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而且带着一种……某种节奏？
苏由和周焕也察觉到了异常，围拢过来。
“是求救信号？还是……陷阱？”苏由警惕道。
谢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条被乱石半掩的缝隙前，仔细观察。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更浓重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气。
敲击声又一次传来，这一次，似乎就在这缝隙下方不远处！
谢凌回头，看向苏由和周焕，又看了一眼宁尚玉灵识所在的方向，眼神中带着询问。
是冒险探查这未知的通道，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或线索？还是继续等待原路的机会？
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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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日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