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尚玉的灵识猛地从那沉重悲怆的记忆漩涡中被弹了出来,仿佛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重新感知到的,是现实地牢中阴冷、潮湿、弥漫着陈旧血腥和绝望气息的空气。他依旧附在那片潮湿的墙根苔藓上,刚才目睹的一切——谢重山的威逼利诱、谢崇山的崩溃妥协、谢无咎被捕时的悲凉了然、以及张婉灵最后那心碎离去的背影——仍在灵识中激荡,带来阵阵冰冷的余悸。
就在他努力平复这段回忆带来的冲击时,一阵极轻、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地牢深处的死寂。
宁尚玉的灵识瞬间集中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谢家最低阶暗卫的灰扑劲装,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无声,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他正沿着甬道不疾不徐地走来,腰间除了常规的短刃,还挂着一个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有些旧了的白虎布偶挂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谢凌。
他果然进来了,还伪装成了暗卫。
等等,那个布偶……阿福那小子就在里面吧?宁尚玉的灵识泛起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又觉得那布偶挂在一个气质冷峻的暗卫腰间,有种微妙的反差感,有点想笑。
谢凌径直走向关押谢崇山的牢房方向,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的牢笼和阴暗角落,实则锐利如鹰。他并没有发现附在墙角苔藓上的宁尚玉灵识——毕竟谁能想到会有人的灵识蹲在墙头草里看着呢。
宁尚玉的灵识“嘿”了一声,意念微动。既然谢凌来了,那还蹲在这潮湿的苔藓上干嘛?视角差不说,移动还不方便。他瞬间脱离了那片墙头草,无形的灵识如同最轻的风,悄无声息地飘向了谢凌,然后——精准地融入了谢凌肩头衣料上一道不起眼的褶皱阴影里。
成功了!视野瞬间开阔稳定,还能跟着移动。宁尚玉满意地感受了一下这个新座位。
几乎是同时,谢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若非宁尚玉此刻与他零距离接触,几乎无法察觉。谢凌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涟漪,但面上依旧毫无表情,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
他继续向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宁尚玉的灵识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道直接传入他感知的、冰冷平静的意念:「你压到我头发了。」
宁尚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附着的衣料位置——嗯,确实是肩头靠近颈侧,那里有几缕碎发被衣领压着。这都能感觉到?这家伙的灵识感知也太敏锐了吧?!
宁尚玉的灵识传来一阵无语的波动,然后带着点戏谑,同样以意念回应:「哟,灵觉不错嘛。这地儿风水挺好,视野开阔,我就暂时在这儿落脚了,不介意吧?」
谢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脚步依旧平稳地走向地牢深处。过了几息,那道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下去。或者,去腰间的挂件里待着。」
宁尚玉的灵识“挑眉”:「挂件?那个布老虎?里面那位房客,是你熟人?」
谢凌:「下去。」
简洁,直接,没解释。
宁尚玉撇撇嘴,但也没纠缠。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附着在谢凌肩头衣料上时,对方身体的肌肉似乎有瞬间的、极其轻微的紧绷,虽然很快放松,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联想到这家伙平日里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该不会是……害羞了?因为灵识附着在靠近身体的位置?
这个发现让宁尚玉觉得有点意思。他嘿嘿一笑,灵识顺从地带着点恶趣味地从谢凌肩头滑了下去,精准地投入了那个晃晃悠悠的白虎布偶挂件里。
布偶内部空间不大,但容纳一道灵识绰绰有余。宁尚玉一进来,就撞上了另一道熟悉又紧张的灵识波动。
「宁哥?!真的是你!」阿福的声音在灵识层面惊喜地叫道,但立刻压低了,「你怎么也进来了?还附在这布偶上?不对,你是从老板身上过来的?」
「说来话长,先别管这个,」宁尚玉的灵识在布偶里转了转,适应了一下新环境,「苏由和周焕呢?你们联系上了吗?他们知不知道密室的具体位置?」
阿福连忙道:「联系上了!我们进来前就约好了暗号和大概的汇合区域。苏由和周焕扮成了巡逻的侍卫,他们应该也在附近探查。刚才我还感应到苏由哥留下的微弱灵力标记,指向地牢更东边,但具体位置还没探明。」
宁尚玉的灵识看向外面——透过布偶细微的缝隙,能看到谢凌已经走到了地牢东侧尽头附近。这里更加阴暗,空气里的腐朽气味也更重。前方是看似普通的石壁,但角落里一盏蒙尘的、造型古朴的石灯,在此处显得格外突兀。
「谢凌,」宁尚玉用意念对能听见他说话的谢凌道,「苏由他们指向东边,我刚从……嗯,某些渠道,也听到点东西。谢崇山崩溃时念叨过东头地牢尽头,石灯,左三右四。可能就是机关。」
谢凌的脚步停在了那盏石灯前。他目光扫过石灯和周围石壁,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守卫的气息。然后,他伸出手,按照宁尚玉所说的口诀,左右转动石灯。
左三圈,右四圈。
“咔…咔咔……”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面前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一股更加阴冷、夹杂着淡淡腥甜和枯败灵气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谢凌眼神微凝,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入。石壁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石阶,深不见底,墙壁湿滑,滴水声隐约可闻。谢凌没有点燃任何照明,仅凭过人的目力和灵识感知,如一道影子般向下掠去。阿福在布偶里屏息凝神,宁尚玉的灵识也高度集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和可能的灵力波动。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石阶到底,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两条通道都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就在谢凌停下脚步,似乎在判断方向时,左侧通道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警惕的咳嗽声。
谢凌瞬间手按短刃,身形微侧,做好了防御姿态。
阴影里,缓缓走出两个人。前面是一个穿着谢家侍卫服饰、面容精悍的男子,后面跟着一个低着头、身形娇小、作侍女打扮的少女。苏由手里握着一把出鞘半寸的短刀,眼神锐利地看向谢凌。周焕则紧张地攥着衣角,小脸有些发白。
双方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峙了一瞬。
苏由的目光扫过谢凌,最终落在他腰间那个略显突兀的白虎布偶上,眼神微微一动。
谢凌也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左手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做出了一个复杂的手势——那是进来前,苏由通过阿福告知的、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的暗号。
苏由见状,明显松了口气,短刀无声归鞘。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是我们。阿福在里面?”
谢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焕也松了口气,小声道:“刚才那边有巡逻的过去,差点被发现。”
苏由点头,对谢凌快速说道:“我们探到了一些。谢无咎公子最后被带往的方向,就是这条岔路往左。但前面机关重重,我们只摸清了第一道翻板的位置。另外,我们偷听到谢重山的心腹提过一句,傀心炼制需在阴极之地,且要有生魂为引,怨念为薪。这地牢下方,可能就有这么一处地方。”
「阴极之地?生魂为引?」宁尚玉在布偶里琢磨着,「怪不得感觉这里阴气这么重,灵力走向也诡异。谢无咎的灵脉被强行剥离,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
谢凌听完,言简意赅:“走。机关,我探路。”
苏由没有异议。四人迅速达成一致,由谢凌打头,苏由断后,周焕在中间,小心翼翼地踏入左侧通道。
通道内果然机关密布。翻板、毒箭、落石、迷惑人的岔路和幻阵……若非谢凌身法诡秘、观察入微,苏由经验丰富、懂得一些谢家机关粗浅原理,周焕心细如发、偶尔能发现极其隐蔽的灵力残留或标记,加上宁尚玉灵识那超越常人的预警能力:
“左边三步那块砖颜色不对!”
“前面有极淡的迷烟味道!”他们根本无法在守卫巡视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深入至此。
饶是如此,也惊险万分。有几次毒箭几乎是擦着谢凌的衣角飞过,翻板在他踏上的瞬间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在穿过一条弥漫着淡淡血色雾气的狭窄石缝后,那雾气带着侵蚀灵力的毒性,谢凌用一张避毒纱才护着众人通过,他们眼前豁然开朗,又骤然收紧。
一个不算大、但异常阴冷的天然石洞出现在眼前。洞壁布满湿滑的苔藓,滴滴答答地渗着水,在地面汇成一小洼一小洼。洞穴中央,是一个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凸起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令人望之心悸的暗红色诡异符文,符文微微脉动,散发着不祥的灵光。
而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正是张婉灵!
周焕猛地捂住嘴,把惊呼压了回去。苏由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谢凌的目光冰冷地扫过石台和张雅清,最后落在石台周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沾有暗褐色血迹的碎布,依稀可辨是男子的衣物碎片。旁边,还有一只沾满泥污、明显被暴力踩踏过的旧靴。
是谢无咎的衣物和靴子。
这里,就是谢无咎被带来,灵脉被剥离,甚至可能……丧命的地方。
“这就是……傀心炼制的核心?”苏由的声音干涩沙哑。
谢凌没有回答,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更仔细地查看石台上的符文和张雅清的状态。
然而,就在这时——
洞穴唯一的入口,那条他们刚刚穿过的、弥漫过血色毒雾的狭窄石缝外,传来了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还有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和残忍,清晰地透过石缝传来,在寂静的洞穴中产生轻微的回响:
“……您放心,时辰马上就到,这次傀心融合必定万无一失。家主已亲自查验过,那缕残魂执念已被彻底激发,正是最佳养料……嘿嘿,只是这地儿寒气重,您小心脚下。”
是谢重山身边那个最得力的、灵脉金丹的心腹管事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更苍老、更威严,也更具压迫感的声音“嗯”了一声。
是谢重山本人?!他亲自来了?!
脚步声,已然近在石缝之外!钥匙插入某种机关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
石洞内,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
“躲!”谢凌低喝一声,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洞穴。
空间狭小,几乎无处可藏!只有石洞角落,堆着几个看似废弃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大木箱,以及木箱旁边,一个歪倒的、布满蛛网的陈旧炼丹炉。
苏由反应极快,一把拉起周焕,两人闪电般冲向木箱后,险险挤进箱子与潮湿石壁之间狭窄的缝隙里,屏住呼吸。
谢凌则身形一晃,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至那巨大的炼丹炉后。炉身由厚重的金属和石头制成,恰好能挡住他的身形。他迅速将腰间的白虎布偶摘下,紧紧按在怀中衣襟内掩藏好,同时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宁尚玉的灵识在谢凌躲藏的瞬间,从他怀中布偶上脱离,仓促间就近寻找宿主。他看了一眼木箱后的苏由周焕,又看了一眼炼丹炉后的谢凌,最后目光落在了炼丹炉壁上,靠近地面的一条湿滑的阴影缝隙里,那里生着一小片不起眼的、冰冷的青黑色苔藓。
就是它了!视野不错,正对着入口和石台!
宁尚玉的灵识“嗖”地一下钻了进去,附在了那片苔藓上。
“咔哒。”
清晰的解锁声。
石缝处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
谢重山那张不怒自威、刻板严肃的脸,率先出现在洞口。他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心腹管事,以及两名气息沉凝、目露精光的谢家高阶护卫。
几人踏入石洞。
谢重山第一眼就看向了石台。当他看到张婉灵心口那平稳脉动、红光似乎比之前更盛几分的符文时,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他踱步上前,仔细检视着符文,手指隔空虚点了几下,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嗯,”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执念化养料,滋养已近百日。灵脉剥离虽未尽全功,然其性已转阴厉,正合傀心之用。再有七日,火候便足。”
心腹管事连忙躬身陪笑,声音在空旷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家主圣明,算无遗策。只是……方才地牢那边似有异动,守卫报说似乎有人潜入,虽已被惊走,但老奴担心……”
谢重山冷哼一声,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整个洞穴。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阴影,洞察一切隐匿。
躲在炼丹炉后的谢凌,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灵力在体内无声流转,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木箱后的苏由和周焕,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周焕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出一丝气息。
宁尚玉附在炉壁苔藓上,灵识死死盯着谢重山。这老家伙的气场太强了,仅仅是目光扫过,都让他这缕灵识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和压抑。
谢重山的目光,从石台,移到散落在地的谢无咎衣物碎片上,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于现场的凌乱,但并未深究。他的视线继续移动,扫过堆着木箱的角落,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苏由和周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谢重山的目光并未停留,又扫向了炼丹炉的方向。
宁尚玉的灵识感觉到谢凌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就在谢重山威严而冰冷的目光,即将落到炼丹炉上时——
石台上,一直如同沉睡般毫无生息的张雅清,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忽然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心口处,那暗红色的诡异符文,也随之光芒微微一涨,随即又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的波动,却被谢重山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重山脚步猛地一顿,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张婉灵的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审视和隐隐的……狂热?
洞穴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滴水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和谢重山那如有实质的、充满压迫感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