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再次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也不知是过多久,宁尚玉只知道自己已经在周围几个物品身上穿梭腻了,谢崇山仍旧是疯疯癫癫的样子,有时哭累了,就坐在地上,发上一整天的呆。
莫约是第二日清晨,牢房高处的窗透出一丝光亮来,谢重山来的时候,宁尚玉都快在草里睡着了。
谢重闪只是站在牢笼的不远处,面上没什么表情的问,“考虑好了吗。”
谢崇山胸腔里心脏狂跳,喉咙发紧,手心全是冰凉的汗。这是恐惧,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孤注一掷的企求,他爬了过去,“父亲,”谢崇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求您……放了婉灵。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谢重山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道:“承担?你拿什么承担?谢家的脸面,祖宗的家法,还是你那条……本就不该存在的贱命?”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谢崇山紧绷的神经上。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要您放过婉灵,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废除修为,逐出家门,永世不归……都可以!”
“呵。”谢重山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打量待价而沽货物的挑剔。“你的修为?你的去留?崇山,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和你那心上人的命,在谢家大局面前,轻如尘埃。”
谢崇山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一种困兽般的绝望。
“不过,”谢重山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落在儿子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趣味,“为父也不是不能给你,给你们,一条生路。”
谢崇山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像将熄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
“谢无咎,”谢重山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看到谢崇山身体一僵,满意地继续道,“这个吃里扒外、勾结妖女、企图败坏我谢家百年清誉的逆子,必须得到惩戒。但他狡猾,藏得深。我需要一个人,把他请出来。”
谢崇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发颤:“父亲……无咎他……他只是帮了婉灵,他并不知道……”
“他不知道?”谢重山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他不知道张婉灵是你谢崇山明媒正娶、却修炼邪术、意图戕害本家的妻子?!他不知道私自放走家主要囚禁的人,该当何罪?!崇山,你到现在还要为他开脱?看来,你与这逆子,果然是情深义重,胜过父子伦常,胜过家族兴衰!”
“不!不是的!”谢崇山慌乱地否认,被“戕害本家”、“邪术”这些字眼砸得头晕目眩,更被父亲话语中暗指的、他与谢无咎之间那扭曲的关系可能性感到恶心和恐惧,“我与无咎只是好友,他帮婉灵是出于义气,他绝无背叛家族之心!父亲,求您明察!此事全是我的过错,与婉灵、与无咎都无关!”
“无关?”谢重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阴影将他完全笼罩,“那好,我给你一个证明无关,也救你心上人的机会。”
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刻进谢崇山的耳膜:“你去找到谢无咎。告诉他,你悔悟了,知道张婉灵是祸害,但念在兄弟一场,你愿冒险放他离开谢家地界,永不再回。你亲自放他走。”
谢崇山瞳孔骤缩。
谢重山直起身,背着手,踱到窗边,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更令人心寒:“我会安排人手,在你放走他之后,将他捉拿归案。届时,他私通妖女、企图叛逃之罪坐实,我废其灵脉,以正家法,名正言顺。而你,大义灭亲,戴罪立功。看在你这份功劳上,我可对外宣称张婉灵已被你亲手处置,暗中将她送走,从此隐姓埋名。你们二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谢崇山跪在地上,浑身冰凉。父亲的话语听起来条理清晰,甚至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希望。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不对!这不对!无咎会被抓回来,灵脉被废……那等同于毁了他一生!可是……婉灵……婉灵还在他们手里……
“只是废其灵脉,小惩大诫,总好过丢了性命,不是么?”谢重山仿佛看穿了他的挣扎,淡淡补充,“况且,这是他勾结外人、背叛家族应付的代价。崇山,这是为父能给你的,最好的选择。用谢无咎的灵脉,换张婉灵一条活路。很公平。”
公平?用他最好兄弟的修仙前程,换挚爱妻子的性命?谢崇山胃里一阵翻搅,几欲作呕。
可他看着父亲冰冷的侧脸,想起婉灵可能正在某处暗牢受苦……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毒火,开始灼烧他的理智。
“父亲……此言当真?只是……废去灵脉?之后,真能放婉灵走?”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谢重山转过身,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堪称“慈和”的笑意,但眼底依旧是一片冻湖:“为父何时骗过你?只要谢无咎伏法,你便是谢家的功臣。一个失了灵脉、再无威胁的旁系子弟,和一个远走他乡、永不现身的女人,谢家容得下。”
谢崇山闭上了眼睛。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自毁般的决绝淹没了他。他缓缓地,以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儿……遵命。”
谢重山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看他,拂袖而去。书房里只剩下谢崇山一人,跪在冰冷的地上,许久未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宁尚玉能清晰的感受到谢崇山心中那片巨大的、黑暗的空洞,以及空洞边缘,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名为“婉灵能活”的脆弱火光。他想呐喊,想告诉这个蠢货这明显是陷阱,是离间,是借刀杀人!可他只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的幽灵。
谢崇山动作很快,立马便有人来放了谢崇山,宁尚玉眼疾手快,立马附身到谢崇山的衣物上。
视线变得模糊、摇晃,是谢崇山在剧烈地喘息、奔跑。他找到了藏身在废弃酒窖的谢无咎。酒窖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谢无咎靠在杂乱的酒桶边,脸色憔悴,但看到谢崇山时,眼睛还是一亮。
“崇山?你怎么找到这的?婉灵她……”谢无咎急切地问。
“婉灵暂时没事,”谢崇山打断他,语气急促,眼神躲闪,不敢看好友清澈担忧的眼睛。他快速复述了那个漏洞百出却被他自己强行合理化了的计划——父亲震怒,但愿意给机会,只要无咎离开,不再回来,一切可平息。他放他走,之后……之后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谢无咎听着,眉头渐渐蹙紧。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谢崇山神色里的惶惑、愧疚和那份不正常的急切。“崇山,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谢重山逼你?他用婉灵要挟你?”
谢崇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矢口否认:“没有!是我……是我觉得不能再连累你了!无咎,走吧,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算我求你了!”他抓住谢无咎的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眼里是真实的哀求,和被巨大压力逼出来的泪光。
谢无咎沉默了。他看着好友濒临崩溃的样子,看着那双曾经神采飞扬、如今只剩下恐惧和哀求的眼睛。许久,他反手握住谢崇山的手腕,很用力,声音沙哑却坚定:“好,我走。但崇山,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婉灵,也……保住你自己。别做傻事。”
谢崇山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是感激,更是无边的愧疚。他塞给谢无咎一个装着些许银钱和干粮的小包袱,指明了相对安全的逃离路线。
两人在酒窖阴暗的角落里匆匆告别。谢无咎最后深深看了谢崇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谢崇山不敢深究的了然。
然后,他转身,迅速没入酒窖更深的黑暗,向着谢崇山指示的、那个所谓守卫松懈的后门方向而去。
谢崇山靠着冰冷的酒桶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做到了,他骗过了无咎,他就要放走他了,婉灵有救了……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却也像毒液一样腐蚀着他。
就在这时,宁尚玉的视线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向上飘去,穿透了酒窖腐朽的顶棚,悬浮在半空,如同一个冷漠的幽灵,俯瞰着下面即将发生的、早已注定的悲剧。
他看到谢无咎按照谢崇山给的路线,刚刚潜出后门,踏入那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
下一秒,两侧高墙上,屋檐下,阴影中,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落下!灵力光华瞬间亮起,交织成一张致命的大网,当头罩下!为首之人,赫然是谢重山身边那位金丹气息的阴沉老者。
“逆子谢无咎,私通妖女,意图叛逃,拿下!”老者的声音冰冷无情。
谢无咎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像样的反抗,或者说,他或许根本就没打算反抗——在听到私通妖女四个字时,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苦和嘲讽,攻击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就这一瞬,数道灵力锁链已将他牢牢捆缚,封禁了周身大穴。
“不——!!!”一声凄厉绝望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酒窖方向传来。谢崇山连滚爬出,目眦尽裂,想要冲过来,却被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谢家护卫死死按住。他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放开他!父亲答应过我!他只是放他走!你们不能——!”
谢重山只是嗤笑着对谢无咎说,“这是为父教你的最后一课,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昔日好友。”
谢无咎被押着,经过谢崇山面前时,停下了脚步。他被灵力锁链捆缚,嘴角渗着血,却努力转过头,看向那个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好友。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丝了然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似乎是:“……傻瓜。”
然后,他便被毫不留情地拖走了,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只有谢崇山崩溃的嘶吼和呜咽,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被风吹散,无人理会。
画面破碎,重组。
宁尚玉感到一阵眩晕,视角再次切换。
他又回到了那座冰冷的地牢,周遭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
或许已经过去许久。
谢崇山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披头散发,眼神空洞,身上带着伤,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彻底垮塌。他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牢门忽然被打开,一名护卫将一个人粗暴地推了进来,然后重重关上牢门。那人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哼。
是张婉灵。她比之前更瘦了,脸上有污迹,衣衫不整,显然也受了折磨。但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谢崇山。她眼睛一亮,扑到栅栏边,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崇山?崇山!是你吗?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
谢崇山浑身一震,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当他看清栅栏外那张满是担忧和思念的脸时,空洞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抹极亮的光,但随即,那光芒就被更深的恐惧、绝望和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所取代。
“你……”他的声音粗嘎得吓人,像是沙砾摩擦,“你怎么还在这里?!谁让你来的?!滚!给我滚!”
张婉灵脸上的惊喜凝固了,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她摇头将手贴上他的脸,“崇山,无咎大哥都告诉我了……你也是被骗的对不对?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
「完了,」宁尚玉心想,「标准的你不走我也不走苦情戏开场。接下来八成是我爱你所以我要推开你的经典桥段。」
谢崇山却猛地站起来,扑到栅栏边,双手抓住冰冷的木头,脸几乎要贴上去,表情扭曲,用一种刻意放大、充满了恶毒和厌弃的声音吼道:“你还来干什么?!来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吗?!张婉灵,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的!我为了你…谢无咎都……都被我害死了!”
他提到谢无咎,声音猛地哽住,眼眶瞬间红了,但他强行压下,用更尖利、更刻薄的话继续攻击,仿佛这样就能刺痛她,赶走她,也刺痛自己:“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谢崇山吗?我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你眼里厉害的了缘师,我是废物、连自己好友都护不住的废物!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卑贱的人啊…什么都做不好…害了爱人又害兄弟…还妄想有人爱我…你不该来的…你滚吧…滚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不仅捅向张婉灵,也狠狠捅进他自己心里。他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那熟悉的脸庞上血色褪尽,看着那单薄的身躯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她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宁尚玉感觉到谢崇山心中那一片血肉模糊的剧痛。
他想保护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她,因为他知道谢家人可能就在暗处看着,任何一丝软弱和留恋,都可能成为刺向她的刀。他也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害了无咎,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忏悔,用伤害她的方式,来惩罚自己,也期望能让她死心,让她逃离这个地狱。
张婉灵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从最初的震惊、伤心、难以置信,慢慢变得空洞,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仿佛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东西,也在这恶毒的言语中,彻底粉碎了。
谢崇山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包袱,粗暴的塞给她,道,“带上这些东西……滚…过了城东再翻过一座山就到江城了……你走吧……我不爱你了…”
张婉灵捏着手里的包袱,缓缓地,极慢地转过身,没有再看谢崇山一眼,踉踉跄跄地,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出了这条阴暗的甬道,消失在拐角。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谢崇山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栅栏软软滑倒在地。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却再也没有一滴眼泪。他的眼泪,仿佛已经在刚才那场用尽全力的表演中,流干了。
牢房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绝望的呜咽,在潮湿的空气中低低回荡。
宁尚玉的灵识也仿佛被这浓重的悲哀浸透,感到一阵窒息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