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菩提山

浓雾如瘴,从山林深处漫出来,黏稠、湿冷,带着陈腐的草木和泥土气息,将下山的路涂抹得一片模糊。来时的足迹早已被落叶和夜露掩盖,只有手中符纸发出的微光,勉强在雾气中撕开一道昏黄狭窄的视域。一行人沉默地走着,脚步踩在湿滑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上,发出沉闷的、不规律的声响,更衬得这林子死寂得骇人。

阿福紧紧挨着苏由,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怕。周焕搀着脸色依旧苍白的谢凌,嘴唇抿得发白,时不时担忧地看向前方宁尚玉挺直的背影。宁尚玉走在最前,手中引路的符纸明明灭灭,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庙中经历的一切——那凄厉的戏腔、诡异的观音像、还有那枚冰冷沉重的同心钱——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张雅清提前上山探查,至今未归,更是让这份不安发酵成了沉甸甸的忧虑。

好不容易摸到山脚,远远看见村里零星的灯火,众人才觉得缓过一口气,那萦绕不散的阴冷似乎也被人间烟火气驱散了些许。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丝毫未减。

宁尚玉一行人跟着苏由回到村长家那处略显陈旧但干净整洁的院落时,天边已泛起了灰蒙蒙的亮光。老村长披着外套,正在院中喂鸡,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几人身上沾染的泥污、枯叶和那掩饰不住的疲惫惊悸之色,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叹了口气,也没多问,只招呼老伴去烧热水。

“张道长……还没回来?”宁尚玉接过村长递来的粗瓷碗,温热的水汽稍稍驱散了寒意,他沉声问道。

老村长摇摇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山上再看看。我拦了,说等你们一起,他摆摆手,只说心里不踏实,要去守着点啥。” 老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张道长这两天,脸色一直不大好,晚上我起夜,瞧见他在院里对着后山的方向看,一站就是大半夜,烟抽得凶得很。”

宁尚玉和谢凌对视一眼,心都往下沉了沉。张雅清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如此行色匆匆,甚至等不及他们,定是发现了什么极不寻常的、甚至可能迫在眉睫的凶险。

“事不宜迟,我们得立刻上山。” 谢凌将碗中热水一饮而尽,强撑着要起身,被阿福按住。

“老板,你伤还没好利索,脸色还白着呢!先处理一下,好歹吃点东西,不差这一时半刻。”阿福急道。

苏由也点头:“阿福说得对。那地方邪性,我们状态不整,去了也是添乱。张前辈道行高深,自保应无虞,他既提前去,或许有他的安排。我们需以全盛状态接应。”

宁尚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知道他们说的在理。在庙中,他虽以“了”字真言和心灯破开戏境,但消耗亦是不小,谢凌的伤更需处理,周焕和阿福也需定神。他环视众人,沉声道:“一炷香时间,处理伤口,用些清心定神的符水,进些食水。一炷香后,立刻动身。”

一炷香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得极快,又极慢。老村长的老伴端来了热粥和粗面饼子,众人囫囵吃下,食不知味。阿福笨手笨脚地给谢凌腰侧和手臂的擦伤重新上药包扎,那是在庙中躲避“发丝”和“人面”时留下的,虽不深,但被阴气侵染,皮肉翻卷,颜色发暗,好在他自身体质特殊,恢复力强,已无大碍,只是失血和阴气入体带来的虚弱感还在。苏由用朱砂混了符水,给每人都化了一碗,定神驱寒。阿福则忙前忙后,准备着可能用到的火折子、干净布条、盐等零碎东西。

天光渐亮,但雾气未散,反而因着天光,显出一种更沉郁的灰白色,将后山那黢黑的轮廓半掩着,像一头蛰伏的、不怀好意的巨兽。

“走。” 宁尚玉当先推门而出,没再回头。谢凌紧随其后,脸色虽白,但眼神已恢复沉冷。周焕、苏由、阿福依次跟上,将老村长欲言又止的担忧关在门后,重新没入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山雾之中。

这一次上山,与昨夜又有不同。白日里的山林少了纯粹的黑暗恐怖,却多了几分诡异的死寂。鸟雀无声,虫鸣断绝,连风都仿佛绕开了这片区域,只有他们踩踏枯枝落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心跳。雾气缭绕在林木间,扭曲着视线,熟悉的路径也变得陌生。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腐朽与香火的气息,似乎更浓重。宁尚玉手中的寻踪符这次指向清晰——符纸无风自动,坚定地指向山顶菩提寺的方向。这是出发前,他用张雅清留在村长家的随身之物气息所绘。符纸越是平稳,宁尚玉心头的不安却越是扩大。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终于,那片残破的庙墙再次出现在雾气深处。白日下的菩提寺,更显颓败荒凉,墙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枯死的菩提树枝丫狰狞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如同绝望的手臂。庙门虚掩着,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张叔叔?” 周焕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林和雾气中显得微弱而单薄,没有任何回应。

几人警惕地踏入庙门。庙堂内景象依旧,蛛网尘封,残破的观音像静静矗立在佛台上,黑洞洞的眼窟漠然俯视。昨夜燃烧的蜡烛早已熄灭,只剩下狼藉的蜡泪。地面厚厚的积灰上,除了他们昨夜留下的杂乱脚印外,果然多了一行新鲜的、略显急促的脚印,径直朝着佛台后方而去。

“是张叔叔的鞋印!” 周焕一眼认出张雅清常穿的千层底布鞋纹路,心头一紧,抢先就要冲过去。

“小心!” 宁尚玉一把拉住他,自己走在最前。几人绕过佛台,来到后面的小天井。只见原本堆满杂物、荒草丛生的角落,有明显翻动和踩踏的痕迹,一路延伸到那棵枯死的巨大菩提树下。

树下,痕迹最为凌乱,仿佛有人在此徘徊、挣扎、甚至短暂地搏斗过。几片枯叶被踩得稀烂,露出下面潮湿的黑土。而在树根旁一处略微干净的空地上,一件衣物,静静地躺在那里。

正是那件藕荷色的旧戏服。

它被叠放得异常整齐,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感,与周围凌乱的痕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水袖处破损的地方清晰可见,颜色褪得发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剪裁。它就那样放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是……” 苏由蹲下身,仔细观察,没有贸然触碰,“是张前辈的衣物?不,不对,这尺寸、这式样……是女子的戏服。而且……” 他鼻翼微微翕动,“有很淡的、特殊的香气,不是脂粉,是……供香?还有……血味,很淡,但渗在料子里了。”

宁尚玉目光扫过戏服,又看向树根旁那明显是最近才被翻动过的新鲜泥土痕迹,以及旁边散落的几片特殊纹样的符纸灰烬——那是张雅清惯用的“清心破瘴符”。他心中已然明了。

“小叔发现了这件戏服,触动了什么,或者……他主动触发了什么。” 宁尚玉声音低沉,“这衣服是门,也是饵。他进去了。”

“进去?进哪里去?” 阿福看着那件平平无奇的旧衣服,又看看空无一物的四周,汗毛倒竖。

谢凌走到树根旁,伸手拂开一些浮土,露出下面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痕迹,像是陈年的血渍浸入了泥土。他指尖轻轻按了按,又凑近那件戏服,感受着上面散发出的、混合了执念、香火与淡淡悲伤的复杂气息。

“进她的境里去了。” 谢凌直起身,看向宁尚玉,眼神锐利而凝重,“这戏服是张婉灵执念所化,与这菩提寺、这棵树,还有地下的东西,联系极深。小叔恐怕是发现了关键,想从这境的源头着手,才主动引动。但看这痕迹……”

他指了指周围凌乱的脚印和符灰:“他进去得并不顺利,甚至可能遭遇了抵抗。这境不简单,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恐怕是……一个由她执念构建的、有自己规则的地方。我们得进去,但得按规矩来。”

“规矩?” 周焕急道,“什么规矩?我们怎么进去?直接碰这衣服?”

宁尚玉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那件叠放整齐的戏服前,目光落在它叠放的纹路上——那交叠的袖口与衣襟,隐约构成了一个扭曲的、充满引力的符纹。他缓缓伸出手,悬在戏服上方一寸,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冰冷、悲伤、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渴望的吸力。

“这不是普通的鬼物托梦,更像是……一场她精心准备的戏。” 宁尚玉收回手,看向同伴,眼中是冷静的决断,“她留下了戏服,就是留下了角色。我们若想进去,找到小叔,看到她想让我们看到的戏,恐怕……就得穿上这戏服,扮演她指定的角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凌脸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然:

“这一去,吉凶难料,所见未必为真,所感必是锥心。我们可能会被分开,可能会看到颠覆认知的东西,甚至可能会陷入其中,难以自拔。但小叔在里面,真相也在里面。怕吗?”

周焕第一个挺起胸膛,尽管声音还有些发紧:“不怕张叔叔在里面!”

苏由捻动手腕上的旧念珠,眼神坚定:“既入此门,当窥其真。宁先生,谢小友,我随你们同去。”

阿福用力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戏服,又看了看身旁的同伴,重重点头:“我、我跟大家在一起!”

谢凌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与宁尚玉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件戏服上,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被禁锢百年的凄怨灵魂。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戏服,而是轻轻握了一下宁尚玉的手腕,触之即分,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宁尚玉垂眸看了眼被谢凌牵着的手腕,不正经地笑了声,“突然这么煽情,搞得好像要共赴黄泉了一样。"随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伸出手,指尖率先触碰到那冰冷柔软的布料。

瞬间,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无形的涟漪以戏服为中心荡漾开来。周遭的景象——破庙、枯树、同伴——开始扭曲、模糊、褪色。一股强大而悲伤的吸力传来,伴随着隐约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锣鼓点和咿呀吟唱……

眼前最后清晰的,是谢凌骤然靠近的身影,和他眼中同样被光影吞噬的决然。

黑暗降临。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天地,另一段人生。

耳畔,似乎有一个女子幽怨的叹息,轻轻响起,带着百年的孤寂与无尽的疑问:

“你来了……

那么,便看吧……

看看我这……未唱完的戏……”

佛台后,尘土覆盖的地面有挣扎拖曳的痕迹,延伸向寺庙更深处,却在墙根处突兀消失。唯有那件叠放整齐、水袖破损的藕荷色旧戏服,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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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佛
连载中几许人是惊世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