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在戏台多停留,往前头走去,过了一条小桥,足以看出寺庙确实是早已荒废,石桥上 堆落着枯枝败叶,溪水早已干涸。
穿过石桥。是一处大殿,红漆墙面透着一股异样腐朽气味,墙面掉漆斑驳,几处墙角甚至开始掉皮,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陈旧香火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有宏伟的外形诉说着当年的辉煌,如今一看,只道是一片沧桑。
宁尚玉点了墙上没有燃尽的蜡,环顾四周,并无什么诡谲之处,庙很小,与其说是寺,不如说是个荒废的佛堂。月光从破漏的屋顶和窗棂间斜斜照入,在地上投出支离破碎的光斑。正中央的佛台上,那尊观音像静静立着。只是殿内中央的莲花佛台上,观音娘娘的佛像盘坐在上面,彩绘早已脱落,漏出底下的黑色泥胎。脸上、身上挂满蛛网,像是披了层破烂的纱衣。可奇怪的是,它的面容竟保存得相对完整——柳叶眉,丹凤眼,嘴角那抹似悲似悯的弧度,在尘埃覆盖下依旧清晰。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眼睛。
不知是当年匠人技艺太高,还是光线作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那双半阖的眼……在看着你。
阿福不忍躲到宁尚玉谢凌两人身后,“老板,我怎么觉得这泥塑,正看着我们呢。”
“不是泥塑。”谢凌忽然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庙堂里显得格外冷清。
宁尚玉挑眉:“嗯?”
“是木胎,外层糊泥,再上彩。”谢凌走到佛台前,仰头看着观音像,“木质未完全腐坏,所以形未散。但……”
他话音未落。
“砰——!”
身后庙门,毫无征兆地重重合上。
庙门随着庙外的大风关上,众人被吓了一跳,目光向庙门的方向看去,宁尚玉背对着众人,余光瞥见,那佛像的脑袋偏了一毫!手指不动声色的在空中写了一道符咒,直直朝佛像脑门飞去,在众人回头的前一秒,红色灵力拟制的符咒闪了一瞬,随后暗淡下来。
“哥 ,你封印它干嘛。”即使动作再快,也还是被阿福捕捉到了一瞬,看向宁尚玉。
宁尚玉自然笑笑,“没事啊,以防万一。”
谢凌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眼神却别有深意,宁尚玉注意到他的目光,莞尔一笑。
"那这道金光也是你设的吗?“阿福指着墙上的自大殿一处偏门引出的由金线交织成网,疑惑问道。
宁尚玉笑容僵了一瞬,“你特么怎么不早说?!”
“哗”墙上的蜡烛熄灭,最后一丝月光被切断,整个庙堂陷入彻底的黑暗。阿福“嗷”一嗓子,差点跳起来。
“安静。”宁尚玉低喝,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散漫。
死寂。
绝对的、压抑的死寂。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不,不止他们三个的呼吸声,很杂很乱,应该是一群人。
宁尚玉眼神一凛,在空中再次比划了几个符咒,金网便不再蔓延。
几乎在同时,谢凌动了。
黑暗中只听衣袂破风之声,他身形如鬼魅般扑向佛台右侧的角落。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拳脚相交的闷响——其中一方连连败退,就不知道是谁了。
宁尚玉耳廓微动,捕捉到另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左侧包抄而来。他一把拽住吓懵的阿福往自己身后一带,右手在袖中扣住一张符纸,却未立刻激发。
谢凌那边的打斗已过了数招。
谢凌身手不弱,路数狠辣干脆,是实战中练出来的路子,动作快且刁钻。黑暗中只听关节错位的轻响,对方一声闷哼,似被卸了力道。
可就在这一瞬。
佛台前,那半截残破的、本该早已烧尽的红烛,“嗤”地一声,自顾自燃了起来。
幽黄的火苗跳动,照亮了方圆几步。
宁尚玉抬眼,正是老熟人,前不久才见过,他挑挑眉看着苏由。
阿福惊得拔高了声,“怎么是你?!——”
“哎呦!哎呦——”
一声嗷叫吸引了几人,转头看向扭打的两人。
谢凌一手扣着对方腕骨,另一手抵在其喉前。而被制住那人——
长相青涩,估摸着十四五岁,宁尚玉挑眉,又是个熟人。
“嚓,周焕?”
小屁孩语气不屑,“怎么是你啊,半吊子。”
宁尚玉作势要扯他耳朵,“谁叫你来的?信不信我告诉你妈?”
周焕,叛逆小青年,母亲是苏家人,父亲却是个普通人,时常了解得到一些神灵怪异,奈何家中有位母老虎,不让自己去冒险,宁尚玉口中他的舅舅也就是苏由,两人经常鬼混到一起,苏由经常偷偷带着周焕去了一些低级的缘,之前在张雅清那见过几面,周焕也是听闻一些闲杂八卦,认为宁尚玉就是个半吊子,经常这么叫他,每次这么一叫,宁尚玉都会以类似于"告诉你妈妈"的话语威胁他,但这次这次却不起作用。
周焕得意洋洋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受张叔叔指示亲自赶来,你告诉我爸都没用。”
“张雅清?那老家伙人呢?”宁尚玉蹙眉反问道。
周焕顿了顿,问道,“他难道不和你们在一起吗?”
宁尚玉倚着门框他说,“你眼睛又不瞎,他指定骗你的,他那老狐狸,精着呢。”
宁尚玉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忽然想到什么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合着前几天在莲花镇打听古戏塔的怪人是你们啊,”
半晌,周焕哑声道:“滚!你他妈的到是让他先放开我。这地方不对劲。”
谢凌看向宁尚玉,见后者几不可查地点头,才松了力道,但依旧挡在宁尚玉与阿福身前,保持着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周焕活动了下手腕,走到苏由身边,又看了眼那兀自燃烧的红烛,脸色难看:“这蜡烛不是我点的,况且张叔叔他人也不知所踪。”
“我们知道。”宁尚玉走到佛台前,盯着那烛火。
火苗是诡异的青黄色,不见摇晃,笔直向上。烛泪缓慢淌下,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堆出奇异的形状。
“从你们进来,这庙就不对劲了。”周焕低声说,“我们前几天就到了,同张叔叔打听了一下这个小镇,前天他说回海城找你们,让我们今天半夜上庙里,说你们会来,当时我还觉得哪个神经病会大半夜来庙里,没想到还真有。”
“滚,小叔没回来找过我,你们大概率被他骗了,”宁尚玉小人得逞的笑着。
周焕知道被骗倒也不恼单纯看不惯宁尚玉那副样子,骂了句,“傻逼,半吊子祝你明天就被撞死……”
"嘘,”宁尚玉突然神色凝重的伸手堵住周焕嘴,周焕见他的样子,压低声问,“怎么了?”
宁尚玉贱贱的笑道,“我刚才在心里默念了声反弹,三秒过去了,你现在再反弹都无效了,祝你好运。”
周焕蹙眉,无语的骂道,“你有病啊…”
"嘘…”这次换苏由说道了,神色同刚才宁尚玉一样凝重 ,周焕半信半疑,“你俩玩上瘾了是不?听没听过狼孩子的故事…"
宁尚玉咋舌,粗暴的捂住他的嘴。
“女人的哭声,很细,很惨,好像是从……”苏由抬头,解释道,看向那尊观音像,“从它那边传来的。”
几道目光齐齐投向观音像。
烛光下,观音那悲悯的面容似乎更生动了。蛛网在它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是泪痕。
“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逃出去吧…”阿福颤抖着说,“你、你、你们说,这佛像会动吗…”
宁尚玉走到门边,手按在斑驳的木门上,拉了几下,拉不开。
他回头,看向谢凌,轻轻摇头。
谢凌会意,走到窗边。窗棂外本该是山林夜色,此刻却只有一片粘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鬼打墙。”苏由吐出一口浊气,“而且是极凶的那种。我带了破障符,没用。”
阿福快哭了:“老板……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周焕嗤笑,“你胆也太小了。”
阿福看了眼周焕颤抖的腿,“那你、你抖什么啊…”
周焕摸了摸鼻子,“山上太冷了。”
“慌什么。”宁尚玉走到观音像前,仰头仔细打量,“正主还没露面呢。”
他话音方落。
“喀。”
极轻的一声。
像是木头细微的裂响。
所有人呼吸一滞。
宁尚玉的视线死死钉在观音像的脸上——刚才,是不是……它的眼珠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因为下一秒,那半阖的眼睑,缓缓抬了起来。
泥塑的、斑驳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可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
“退后!”谢凌厉喝,一把将宁尚玉往后拽。
几乎同时,观音像那垂在身侧的、本该是泥塑的手臂,猛地抬起!
五指成爪,僵硬的带着一股腐朽的腥风,直抓向最前的宁尚玉!
宁尚玉被谢凌扯得一个踉跄,那爪子擦着他脸颊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宁尚玉伸出手,凌空疾画——灵力虽封,但还是能耍点小聪明,笔尖过处,一道红光符纹在空气中一闪而逝,正正印在观音像胸口!
“轰——!”
泥塑炸开一小片,露出底下漆黑如炭的木质。
观音像动作一顿,随即,那张悲悯的脸上,嘴角的弧度似乎……向上弯了弯。
它在笑,僵硬、诡异的笑。
“阿弥陀佛——”阿福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周焕脸色惨白,却咬牙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刃——刃身刻满细密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苏由也掏出符箓,摆出迎战姿态。
可观音像没再攻击。
它只是笑着“看着”他们。
然后,有声音响起了。
似乎是从庙堂的每个角落——从斑驳的墙壁,从腐朽的梁柱,从地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是唱戏的声音。
幽怨的、凄凉的、断断续续的戏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谢郎,你死的好惨啊…"
宁尚玉蹙眉,总觉得很耳熟。
下一秒,异变陡生!
观音像那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声响,竟生生转了九十度,“小心!”谢凌闪身挡在张雅清身前,一掌拍向观音像肩头——这一掌未用灵力,纯是巧劲,意在逼退。可掌风触及泥塑的刹那,他脸色骤变。
那泥塑之下,是空的。
不,内部不是完全空。他能感觉到,木质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似无数只虫子在汲取腐朽木质的营养。
“退!别碰它!”谢凌收掌急退。
可已经晚了。
观音像那张开的嘴里,灰白烟气骤然变浓,如触手般激射而出,直扑周焕面门!周焕举刃欲挡,可那烟气竟虚不受力,穿透刃芒,眼看就要没入他眉心——
“定!”
宁尚玉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三道血符,成品字形封向烟气!
烟气与血符相撞,发出“滋滋”灼烧之声,竟是暂时僵持住了。可宁尚玉脸色一白——灵力被封,强行以精血画符,消耗极大。
“谢凌!”他喝道。
谢凌已至观音像身后。他目光落在观音像后颈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似是拼接之处。他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是他此刻能调动的极限——狠狠刺入缝隙!
“嗤——!”
仿佛烧红的铁刺入冰水,刺耳的声音响彻庙堂。观音像剧烈颤抖起来,那张泥塑的脸扭曲变形,口中烟气疯狂翻涌。
周焕趁机脱身,苏由、宁尚玉齐齐将符箓拍向观音像四肢。一时间,噼啪爆响不断,泥塑碎片簌簌落下。
可这阻挡只是暂时的。
观音像的颤抖渐止,那些被炸开的破损处,竟有黑色如发丝般的东西从木质内里钻出,扭曲着想要填补空缺。而被谢凌刺入的后颈缝隙中,渗出暗红近黑的、粘稠的液体。
“它在自愈。吗”周焕声音发干,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宁尚玉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丝,眼神凌厉地扫过整个庙堂——门被封,窗不通,这观音像又邪门得紧。自己灵力被封,苏由虽懂些术法,但对付这种级别的“东西”,远远不够,周焕、阿福、谢凌几人就更不用说,一个黑脉废材,一个普通店员,一个拽的要命的叛逆期小屁孩。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听着。”他快速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观音像应该只是容器,真正麻烦的是里面封着的东西。我们现在弄不死它,只能暂时封住。”
“怎么封?”周焕急问。
“借你的童子血一用。”宁尚玉看向周焕,“布阵需要时间,而且封不住太久——最多十二。”
“那就封!”周焕毫不犹豫,他顿了顿,“不是?用我的啊。”
宁尚玉看了眼他,眼神里诉说着无语,周焕摆摆手说,“行行行,也就只能这样了。"
“谢凌,你护他取血。阿福,把包里的朱砂、黄符全拿出来。”他看向苏由,“烦请守住门窗,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分工明确。
谢凌护着张雅清靠近观音像。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观音像眉心——血珠触及泥塑的刹那,竟如滚油泼雪,发出“滋啦”爆响!观音像再度剧颤,那些黑色发丝疯狂舞动,试图阻挡。
谢凌并指连点,每一指都精准刺入发丝最密集的节点,虽无灵力,但劲力透入,暂阻其势。
另一边,宁尚玉以血混合朱砂,在地面疾画符阵。每一笔落下,他脸色就白一分。阿福手忙脚乱地递符纸,眼泪都快掉下来:“哥,你慢点……”
“慢个屁。”宁尚玉啐出一口血沫,“再慢大家都得交代在这儿。”
符阵成型的刹那,整个庙堂的地面微微一亮。
“小屁孩,血滴阵眼!”
周焕咬牙,划破掌心,鲜血滴入符阵中心。
“轰——!”
无形气浪以符阵为中心炸开,观音像发出一声尖利到不似人声的嘶鸣,那些黑色发丝疯狂回缩,泥塑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封印形成的符印。
它的动作僵住了。
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停在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再不动弹。
只有那双黑洞洞的眼窟,依旧“望”着他们。
庙堂里死寂一片。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
“走。”宁尚玉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沙哑,“这封印最多撑到明日正午。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周焕最后看了一眼那尊被暂时封住的观音像,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掌,咬牙转身。
门,能推开了。
门外是正常的山林夜色,月光清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可每个人都知道,不是。
踏出庙门的刹那,阿福腿一软,差点跪倒,被谢凌一把拎住。宁尚玉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佛台上那尊在烛光中静默的观音像。它依旧站在那里,悲悯的,微笑的,等待着。
等他们回来。
或者,等封印破碎,从这座荒山野庙中……走出去。
“先下山。”宁尚玉说,声音在夜风里散开。
“天快亮了。”
嗯对不起,晚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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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鬼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