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岚冷眼旁观了很久,最终还是叹气,“人性真是个乌糟东西。”她这么说着,堂而皇之的端着两个“人头”走进了请神的后堂。她同时供上了两颗人头,也同时请到了两尊“喜神”,至少表面上,这场可能变成大逃杀的风波就此消弭了。
姜岚当然没有杀人,她拜托颜白帮忙做了两个人头形状的馒头,再用法术让馒头变成鬼神眼中的“人头”,撒下了一场瞒过所有人的谎。
贺望之和方行知也在旁观,看见姜岚的反应之后,他们对视了一眼,看出了相同的意味。现在想要争取做队友的是他们了。
准备工作全部到位,临近黄昏祭典方才开始。村民们纷纷走出屋子,站在了祭坛广场上,他们脚下就是那个恶毒的阵法,却没有人在意,只是直勾勾盯着神像,虔诚跪拜,喃喃祈求声在空气中回荡。“一拜三叩首,平安之喜不离身;二拜再叩首,富贵之喜入家门;三拜又叩首,长生之喜佑世人……”姜岚听着这些朴素的愿望,忍不住叹气,她总是在叹息,似乎很看不得人□□望,却又从来没有放手。
“你觉得呢?”贺望之问,方行知知道他在问什么,点了点头“比我们强。”他相当客观的评价。
“咱们可是什么用场都没派上啊……”贺望之双臂环抱,看着女孩的侧影。他们对姜岚的安排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想帮忙都找不到插手的地方,英雄无用武之地,两位精英心情相当复杂。
方行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男人板着脸,眼中闪着精光。他不会一直帮不上忙的。
祭司就是那个老人,他戴了一副诡异的,从不同角度能看见不同神情的面具,在阵中跳着抽筋一般的舞,有些赌客一开始忍不住嘲笑,看着看着却神情痴迷虔诚了起来。姜岚一开始就让两个男人闭上眼,她自己则用一片翡翠叶子遮在了眼前,透过这件道具去观察这场违背常理的祭祀。
看准了某个时机,姜岚猛地抽出自己那根仪杖,走到了那位祭司对面。她没有起舞,而是激发了事先准备好的符箓,原本飘向神像的“气流”纷纷转而流向她,双眼一闭一睁之间瞳仁已化为金色,某种神圣庄严的气场加诸在她身上,与另一边的诡谲血腥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没等那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老祭司出招,姜岚,或者说此时被神降的祭司仪杖一指,就有一道雷霆狠狠劈下,把那老祭司劈飞了出去,撞起好大一团烟尘。
“有烟无伤,估计没死。”姜岚眯了眯眼睛,又招了一道雷,“那就再来!”这道雷却没有劈中,而是被弹开了。那老祭司从烟尘里走出来,面具已经长进了他的血肉,变成了他的脸皮,而原本佝偻的身体也竖直起来,他每走一步都在变得更加年轻,气势也越发强盛。
“喜神”神降了!姜岚不用看都知道对面的身份,毕竟此时那些“气流”已有很大一部分转向了对方,她的力量已经不如方才了。
借来的果然还是不稳妥,姜岚尚有闲情逸致开了个小差,然后躲过顶着祭司壳子的“喜神”一击,飞快念动咒语请了“虚妄之神”阿白神降,这才一脚把敌人蹬飞。
那老祭司没飞多远就扑了回来,可惜“喜神”不常同人动手,用的又是凡人躯壳,在暂时完全借来颜白记忆和力量的姜岚面前实在不够看,被她耍的团团转。
“喜神”大概是恼羞成怒,强行抽取了村民的血肉魂魄,抛下老祭司的躯壳强行显露了一部分真身。村中供奉的分明是三尊“喜神”,此时这三位“喜神”露出的真身却已经融为一体,三张面孔交错融合成了一张,扭曲诡异到了不可直视的地步。
姜岚站在老祭司对面的同时,贺望之和方行知也开始疏散剩余的赌客,姜岚告诉过他们,一旦开战就要把这些人带到某个特殊的区域去,那是她做好的最坏的打算。
他们两个全程没有露过脸,除了被他们救过的那三个人以外没有人相信所谓的“安全区域”,甚至有不少人冷嘲热讽,直说他们只怕是打算把他们当成替死鬼送出去,气得方行知脸色发白,连一贯轻佻的贺望之都敛了笑意,一手搭在腰间刀柄上缓缓婆娑,切切实实见过血的锐光立时就堵住了叫嚣之人的嘴,这群人被贺望之逼着一步步挪到了地方。
三位“喜神”合而为一,实力的增强并不是简单的一加一,尽管只能显露部分真身,但姜岚毕竟也只是“祭司”而非“神明”,打起来还是逐渐吃力。
这座”喜神村”少说存在了几百年,这几百年间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数不胜数,有不少都转为了鬼灵,被“喜神”控制奴役,此时那些伥鬼也被放了出来,如同铺天盖地的黑雾扑向了现场仅剩的活人。
姜岚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贺望之和方行知一人守了一边,剩余的空当就由其他有攻击技能的赌客填上,看似滴水不漏,实则不能长久。
鬼不需要后勤,但活人需要啊!他们的消耗也是对敌方的补充,这样的消耗战怎么打得起?不解决“喜神”他们就不可能囫囵着脱身,可是她……她总归做不到,她打不过它们!
姜岚咬着牙,强行拦住了一击之后唤出了颜白,“不要动真格,阿白,拦一拦就好。”颜白倒是无所谓,信手就拈住了一道污浊神力,看了看就甩了回去,换来一声愤怒的嘶吼。“你决定了。”她化出身形,耸了耸肩,“那我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你的历练,你的人生。”
姜岚没再说什么,直接跳了下去,砸死了几只伥鬼,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黑气流向了“喜神”。“快!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她示意队友收拢阵型,自己把仪杖在地面上狠狠顿了三下,整座大阵登时就亮了起来,发出她曾经见过的,暗红色的光。
“等会儿不要害怕,也不要乱走,很快就好了。”她冲着两人笑了笑,用一种奇异的,绝不属于活人的声音念出了一个无法分辨发音,但一听就知道是某个名字的音节。
暗红光芒大放,所有人眼前都是一黑,然后他们就站在了一片废墟里,目光所及俱是枯萎的植物和倾颓的建筑,这应该是一片花园。
这里的一切都裹在黑暗里,无光无声,没有声息,每一个看见这一切的人都会产生一种印象:这里已经死去了。
贺望之环视一周,对上了方行知的眼睛,所有剩余的新手都在,唯独没有姜岚的身影,她留在了那座“喜神村”。他们什么都没有说,那已经不是他们可以参与的战场了,自诩精英,在和神明的战斗中也不过是拖累。
在这种毫无参照物的环境里人往往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也许是很久之后,又或是一瞬之后,姜岚出现了。她身上看不出有没有伤,只是神色有些疲惫,贺望之抢在最前面凑了过去,也顺道拦住了其他想上前的人,大家萍水相逢,救人一命已经是大发善心了,还打算得寸进尺了不成?
她勉强提了提唇角,打起了最后一点精神“走吧,活人不好在这里呆太久,我先送你们出去。”不等其他人说话,姜岚已经一顿仪杖,一阵眩晕之后,眼前已经改天换日了。
花园再次恢复了死寂,姜岚在一根倒塌的柱子上坐下,无意识的看着这一片虚空。颜白的灵体在她身边晃来晃去。“这儿还是活着的时候好看。”她捻起一根枯萎的藤条,还没有使力就得到了一手灰烬,这里的一切本质上都已经灰飞烟灭了,废墟的外观只是她们潜意识里应该有的形态而已。
“你叫了那家伙的名字,怎么样?有反应吗?”她也在那根柱子上坐下,下意识拿出烟杆来对姜岚让了一让,“来一点?”女孩摇摇头,不知是在回答哪个问题。“你看,我就说嘛。”颜白点起烟杆抽了一口,看着烟柱在头顶半米的位置被猛然截断:那里已经是“混沌”的范畴了,一切有序皆会化为无序,而无序又会得到形体。
“肯定是死透啦!”颜白环顾四周,对这片枯萎的花园有点不满意。“换个外观怎么样?换个心情也好。”
姜岚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下一瞬,一片生机勃勃的庄园凭空出现,中西混杂古今交错,但还是很漂亮。“你歇歇吧,我去接咱们那两位未来同伴。”颜白推着姜岚把她带进了房间,按在了床上。
姜岚立刻就被被褥封印了,颜白靠在窗边向外看去,她的目光远远落在了这片领域的边缘上,微微皱眉,“嗯?这是……波动期?”在她的视野里,混沌轻微“涌动”起来,原本泾渭分明的领域边界和混沌竟然有了一点融合的意思。
“难不成真的还有的剩?”颜白想起自己对姜岚斩钉截铁的承诺那家伙“已经死透了”,顿时有点担心自己被打脸。“要是做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对‘名字’有反应,这得是多深的执念啊……”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深深叹了口气,“不会真是造孽造大发了吧?”
混沌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的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