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临近正午,秋日的阳光把滨海市的高楼晒得微微发烫,黎氏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一片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将天空完整框进来,浅金色的光线铺满地面,落在光洁的大理石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以及一缕若有似无、沉厚温和的香气——那是檀木骨灰盒散出来的味道。盒子就放在沙发角上,用料是老料檀木,色泽深醇,纹理细密如流水,没有多余纹饰,只在正中央浅浅刻了一个“琛”字。

触感温凉、质地厚重,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痕迹。在所有人眼里,黎琛已经死了。跨境缉毒现场中弹身亡,火化后装入这方木盒,送回滨海。

过去如何、恩怨如何,都该随着一把火尘埃落定。

唯独在黎墨的世界里,一切都被彻底颠倒。她今年二十五岁,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利落,长发挽起,露出线条干净冷白的脖颈。作为黎氏集团董事长,她在外人面前向来腹黑、果决、气场压人,手段凌厉得让董事会老东西都不敢轻易吭声。

可只有在这间办公室里,只有当她看向那个角落时,眼底的冷硬才会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扭曲、脆弱、又极度依赖的柔软。因为在她眼里,黎琛没有死。他不仅活着,还是从小到大唯一护着她的好哥哥。

这是她被童年创伤、长期霸凌、父亲施暴、精神认知障碍共同扭曲出来的认知。现实越是残酷,她的大脑就越是编织出一套截然相反的记忆,用来保护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真实的过去是:黎琛是黎华的私生子,顶着“二叔遗孤”的名义进入黎家。他看透黎华厌弃黎墨——因为她是女孩,因为她母亲生她时去世,因为她“不配继承黎家”——于是从小带头欺凌。推搡、殴打、关小黑屋、撕她东西、教唆旁系小孩一起孤立她、羞辱她。黎华视而不见,甚至默许。可黎墨的大脑自动改写了一切。

她记住的版本是:小时候所有人都欺负她,是黎琛哥哥一次次站出来保护她,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挨打,替她说话,给她留吃的,在她害怕的时候陪着她。在她孤立无援的童年里,黎琛是唯一的光,是唯一的亲人,是她心里最可靠、最温柔的好哥哥。这种认知根深蒂固,深入骨髓,成了她精神世界的支柱之一。

所以此刻,黎墨看着檀木骨灰盒旁的空地,眼神是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一点安静的温柔。在她眼中,黎琛

就站在那里。穿着干净的衬衫,身形挺拔,神色温和,像小时候一样,安安静静陪着她。 “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黎墨轻声开口,声音不再是董事会上那种冷冽低沉,而是放得很柔,带着一点对亲人的温顺。她面前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檀木盒,静静散发着木香。苏烟儿还没到,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黎墨并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诡异。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和这位“好哥哥”说话。

黎琛微微侧头,像是笑了笑,声音温和:“好久没来看你了,过来坐坐。”

黎墨指尖轻轻抵着下巴,望着他,眼底一片认真:“最近公司事情多,我没时间经常回去,你这刚回来我陪不了你,你别生气。” 在她扭曲的记忆里,黎琛后来去港城、去新加坡,是为了打拼、为了帮她、为了让她以后不受欺负。她不知道什么跨境缉毒,不知道什么灰色地带,不知道他恶贯满盈。她只当哥哥在外闯荡,辛苦、不易,一直惦记着她这个妹妹。直到前不久,“哥哥”回来了。以一盒檀木骨灰的形式。而黎墨的大脑,再次自动修补了逻辑——哥哥只是身体不太好,暂时“休息”了,但他一直陪着她,一直没有离开。她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这样哥哥就不会再走,不会再离开,能一直待在她身边。黎墨慢慢站起身,缓步走到沙发边,在距离檀木盒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阳光落在她肩上,她微微垂眸,望着那方沉厚的木盒,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哥,你坐了一上午,累不累?”她轻声问。

黎琛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还好,看着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黎墨嘴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那是极少在旁人面前出现的、真正放松的笑意。“我现在很好,当了董事长,没人再敢欺负我了。”她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告诉曾经保护她的人,你看,我终于长大了,我终于不用你再护着了。可只有她自己心底深处,某个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藏着一丝连她都无法理解的恐慌。她总觉得,一旦承认“哥哥不在了”,她整个人就会彻底崩塌。童年太黑了。黑到她必须抓住一点东西,才能活下去。而她抓住的,就是“黎琛是保护我的好哥哥”这件事。哪怕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接近中午十一点半,办公室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黎墨眼底的温柔瞬间收敛,重新披上一层董事长的冷硬外壳,淡淡开口:“进。”

门被推开,一道温柔纤细的身影走进来。苏烟儿。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眉眼柔和,肌肤白皙,整个人像一捧被阳光晒暖的棉花。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里面是她一早起来亲手做的午餐,都是黎墨爱吃的口味。

她是黎墨在黎氏年会公开的夫人。是黎墨从小爱到大、疯了也要留在身边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知道全部残酷真相,却又不得不陪着黎墨活在谎言里的人。从刘明那里,她已经把所有事情听得一清二楚。黎琛不是二叔遗孤,是黎华私生子。

从小带头霸凌黎墨。黎华因为黎墨是女孩、克死母亲,从小厌弃、打骂。高中时,黎华发现黎墨和苏烟儿走得太近,认为这种“不正常的亲近”丢了黎家脸面,一怒之下把黎墨关在老宅,毒打三天。皮带、藤条落在背上,瘀青叠着鞭痕,触目惊心。之后停掉所有卡,断尽钱财,想逼她屈服、逼她远离苏烟儿。若不是苏烟儿和苏家父母偷偷接济、暗中照顾,黎墨未必能撑到十八岁继承母亲遗产,未必能一步步夺权上位,更不可能活到今天。而黎墨最致命的问题,不只是创伤,还有认知扭曲。她把所有霸凌,自动解读成“保护”;把所有恶意,自动脑补成“温柔”;把那个毁了她童年的人,当成了这辈子唯一的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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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清水炖新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