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沙发,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身影,没有任何活人。
整个办公室,除了黎墨,空无一人。
黎墨没有去接咖啡,只是轻轻抬起右手,黑曜石般的指尖朝着沙发方向随意一挥,语气清淡而理所当然。
“给对面的先生一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刘明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瞬间冻成了雕塑。
血液瞬间从头顶冲到脚底,又猛地凝固。
额角、后背、脖颈处的冷汗疯狂涌出,像泉水一般浸透了贴身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肋骨,耳膜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一个字,头皮一阵阵发麻,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颤抖着投向黎墨示意的沙发。
那里。
没有先生。
没有黝黑粗糙的男人。
没有从新加坡回来的黎琛。
只有一具通体漆黑、雕刻着暗纹的檀木骨灰盒,端正、孤寂、直挺挺地摆在沙发正中央。
骨灰盒正面,镶嵌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容青涩,正是——
两年前在跨境缉毒联合行动中,壮烈牺牲、尸骨无存的黎家二少,黎琛。
整个黎氏集团老员工、黎家亲属、港城旧部、新加坡合作方、缉毒局所有成员……
全世界都知道黎琛死了。
唯独黎墨。
不知道。
不承认。
她活在自己大脑编织的幻觉里,把一捧骨灰,当成了活生生的哥哥。
她病得很重,很重,可她自己,一无所知。
刘明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惊呼,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凭着本能,颤抖着手臂,将托盘放在骨灰盒前的云石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推到了骨灰盒的正前方。
就在这时。
一道清晰、低沉、真实无比的男声,凭空响起,就在骨灰盒旁边,近得仿佛贴在刘明的耳边。
“谢谢。”
刘明浑身一颤,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
他没有办法回复。
没有办法思考。
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对着一个骨灰盒说“不客气”?
还是假装自己看见了活人?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冷汗,等待发落。
黎墨看着刘明僵在原地、半天不说话的模样,眉头瞬间微微蹙起,墨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冷意。
在她看来,刘明这是怠慢、无礼、不尊重她的哥哥。
她刚要开口斥责,眼前活生生坐着的黎琛,却轻轻抬起手,对着她摆了摆,示意她不要为难下属,眼神温和而包容。
黎墨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怒意,冷声道:“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黎董。”
刘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时脚步踉跄,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办公室,反手重重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
刘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整个人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无数记忆与真相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黎琛根本不是二叔的遗孤,他是黎华的私生子。
黎华当年嫌他顽劣还欺负自己的亲骨肉黎墨,这样在外媒体看来很不体面影响企业形象,又觉得黎墨不堪大用,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扔去港城,任其自生自灭。
谁也没想到,他在港城崛起,新加坡称霸,还与缉毒局合作,最后死在了任务里。
他是英雄,也是一具骨灰。
而他们的董事长,正在对着一具骨灰说话,把骨灰当成活人,沉浸在幻觉里,疯魔一般,却浑然不觉自己病了。
刘明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黎墨一步步沉沦下去。
整个黎氏,整个世界,只有一个人能拉黎墨一把。
那个被黎墨视若珍宝、宠进骨血、黎氏上下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名字——
苏烟儿。
刘明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备注为“夫人”的号码,指尖颤巍巍地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苏烟儿轻柔、温婉、干净得像泉水的声音:“喂,您好?”
刘明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与担忧,只说了一句。
“董事长她……好像疯了,麻烦…夫人带董事长去看看心理医生。”
说完,他不等苏烟儿回应,立刻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背靠着墙壁,眼神空洞而恐惧。
他没有提黎琛,没有提骨灰盒,没有提幻觉。
他只说了他最真实、最恐惧的判断。
而别墅这边。
苏烟儿正坐在窗边的羊绒地毯上,打理着黎墨送给她的白玫瑰。
阳光落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可在听到电话里那句话的瞬间。
她手中的银质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毯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巨大的手狠狠攥紧,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窒息。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眼眶猛地红了,晶莹的泪珠在浅褐色的眼眸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阿墨……”
她轻声呢喃着黎墨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她太了解黎墨了。
黎墨从来都不是冷漠,她只是太痛了。
她扛着黎家的血海深仇,扛着黎氏的千斤重担,扛着无人知晓的孤独与创伤,从来不说疼,不说累,不说怕,只会在深夜里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像个迷路的孩子,轻轻发抖。
刘明说她疯了。
苏烟儿不敢想,黎墨此刻在办公室里,正承受着怎样的黑暗与崩溃。
她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捡起剪刀,顾不得梳理凌乱的发丝,甚至来不及换一双鞋子,光着脚就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朝着车库跑去。
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黎墨。
立刻。
马上。
她要抱住她,要暖着她,要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爱人。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打在车库的金属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早春微凉的湿意。
司机赵刚正坐在驾驶座上擦拭方向盘,看到苏烟儿慌慌张张、脸色惨白地冲进来,连忙下车,恭敬地连声喊:“夫人好!夫人好!”
苏烟儿的脸颊本能地泛起一层薄红——她从小被父母教导体贴温婉、知书达理,从不与人争执,从不骂人,每次被人恭敬称呼,都会害羞。
可此刻,羞涩被无尽的担忧彻底淹没。
她抬着通红的眼眶,声音轻轻颤抖,带着哭腔:“赵师傅,我要去黎氏集团,找阿墨。”
赵刚一听,脸瞬间苦了下来,连连摆手,语气带着极度的为难:“夫人,不行啊!黎董亲自吩咐过,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能送您去公司!黎董的脾气您知道,我要是敢违逆,工作就没了……”
苏烟儿咬着下唇,指尖死死攥着米白色针织裙的裙摆,指节泛白。
她不会骂人,不会强硬,不会威胁。
父母从小的教育,让她骨子里刻着温柔与退让。
以往每次想去找黎墨,被阻拦后,她都会羞愧地退回。
可这一次。
为了黎墨。
为了她爱到骨血里的人。
她必须去。
苏烟儿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抬眸看着赵刚,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急切与倔强,她撒了一个人生中第一个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
“是你们黎总要我去的!她让我现在立刻过去!快点!”
说完,她不等赵刚反应,伸手猛地拉开后车门,带着慌乱的急切,弯腰钻了进去,坐在柔软的后座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心脏砰砰狂跳,既为撒谎愧疚,更满是对黎墨的疼惜与担忧。
赵刚站在车外,看着后座里眼眶通红、娇弱却倔强的苏烟儿,心里瞬间明白了。
黎董把这位夫人宠到了骨子里,宠成了命。
怠慢谁,都不能怠慢苏烟儿。
送过去,最多被骂一顿。
不送,后果他承担不起。
赵刚咬了咬牙,快步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夫人坐稳!我现在就送您去黎氏集团!”
黑色宾利冲破雨幕,朝着那座高耸冰冷的摩天大楼疾驰而去。
苏烟儿趴在车窗上,指尖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雨丝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却模糊不了她心底奔赴爱人的决心。
阿墨。
别怕。
我来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不管你活在怎样的黑暗里,我都会陪着你,抱着你,爱你,直到你重新看见光。
而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内。
黎墨依旧对着幻觉中的黎琛轻声交谈,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她不知道自己病了。
不知道自己抱着幻觉。
不知道她的光,正踏着细雨,不顾一切,向她狂奔而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
像她心底,从未察觉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