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重阳登高(一)

在回春堂的郎中调理几日后,张好好脸上红肿大半消褪,灼伤的患处一日比一日好转。

转眼就到了九月初三,这一天清晨,天朗气清。

教坊司院中,几个姑娘正在晾晒衣裳,彩莲抱着一盆湿衣走到绳架前,秋月正踮脚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抖开铺平。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询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阿九,手里捧着几只锦盒。

云七娘闻声从廊下迎出来,见是沈询,连忙行礼:“沈郎君,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沈询摆了摆手,笑道:“云姑姑不必惊慌,我是来找张娘子的,劳烦请张娘子出来一见。”

云七娘一怔,随即转身朝里屋唤了一声。不多时,张好好掀帘走了出来,一身素色衣裙,面带薄纱。

沈询见她出来,便快步上前,也不避讳,直接将脸凑近了些,隔着半尺的距离仔细端详了一番,张好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地往后挪了半步。

沈询却浑然不觉,端详片刻后直起身来,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应是没什么大碍了。”

张好好闻言,连忙欠身行礼,身姿恭谨:“多谢沈郎君挂怀。”

沈询摆了摆手:“此地没有旁人,张娘子无需这般拘礼。“

张好好闻言后长睫轻轻颤了颤,没料到他会这般说。心头一热,又有几分无措,只是垂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

沈询看着张好好继续说道:“前几日听说你伤了脸,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只是这几日学堂的先生盯得紧,实在抽不出空来。今日一早特地去城中那家老字号脂粉铺子玉容轩挑了几样上好的胭脂水粉,给你送来。”

说着,他回头从阿九手中接过装着胭脂水粉的锦盒,双手递向张好好:“都是洪州最好的货,用了定然不会再有差池。”

张好好愣在原地,不敢伸手去接,只是欠了欠身:“沈郎君厚爱,奴家不敢当。这,这胭脂水粉,奴家——”

站在一旁的云七娘,目光在沈询手中的锦盒上停了一会,又缓缓移到张好好脸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最后再次看向沈询的脸。

阿九站在沈询身后,见张好好迟迟不接,忍不住探了探脑袋,小声道:"张娘子,我家二郎天刚亮就拉着小的出门,在玉容轩挑了好半天呢。"

沈询回头瞪了阿九一眼,耳根微微泛红:"多嘴。"

见她迟疑不肯接,沈询眉毛动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半步:“你莫要多想,这并非我私相赠予,乃是我阿爷嘱托我代为置办。”

站在一旁的云七娘一听,便看穿这少年郎的心事,也不点破,便立刻上前,对张好好温声说道:“既然是沈公的体恤,你自然要收下。”

有了云七娘这句话,张好好才敢伸出双手,接过那只锦盒,低头谢道:“谢沈公厚爱,也多谢沈郎君费心。”

沈询见她收了,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来,转身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也不再多留,拱了拱手,转身便带着阿九走了。

院角的晾衣绳下,彩莲与秋月正一同搭晒刚洗好的衣衫,两人手里拧着湿布,目光一直看着这边。

彩莲瞥了一眼廊下的张好好,侧过头对着秋月低声说道:“秋月姐姐,你瞧见了没?好好这回伤了脸,从上到下都惦记着呢。啧啧,咱们教坊司这么多年,几时见过一个乐伎的脸被这般上心过?”

她说着,眼角余光往秋月脸上来回地扫,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所以说啊,这人呐,还是安分些好。有些人费尽心思害她,反倒让她更得宠了呢。”

秋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彩莲一眼,然后将手中那件衫子,猛地抖开,又重重地抖了两下,衣料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响。

将衣衫平平整整地搭上绳架,抚平了褶皱,才淡淡道:“那是自然。她是咱们洪州的头牌,上头的人当然会多关照。”

彩莲侧头看了她一眼,秋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彩莲便也不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晾衣裳。

转眼便到九月初五。

洪州府衙偏厅内,沈传师环视众人,面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自入夏以来,公务繁冗,诸位的辛劳,本府都看在眼里。如今诸事已毕,过几日便是重阳佳节。我已着人在城外西山备下登高宴,届时各位可携家眷同往,也算趁此秋光,松散松散。"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纷纷拱手致谢,面上皆有喜色。

沈传师又笑道:"当日不谈公务,不提案牍,只管登高饮酒,赏菊观景。"

偏厅内众人又是一阵笑语,堂中气氛一时轻松了不少。

这日散衙之后,张权回到府邸,他刚跨过门槛,一名贴身侍卫便从廊柱后闪了出来,快步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司马,属下有事禀报。”

张权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何事如此鬼鬼祟祟?”

侍卫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发现,张嬷嬷如今被调到了府衙后厨当差。”

张权眉头一拧,面露疑惑:" 后厨?她怎会到后厨去?"

"属下也觉蹊跷,特意暗中打听了一番。" 侍卫声音压得更低,"起因是教坊司一名乐伎受伤,因为这件事,才把她给拉扯进去。"

张权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是说,张嬷嬷掺和进了乐伎那桩事?"

"那倒不是。" 侍卫摇了摇头,"是杜巡官调查乐伎受伤一事时,意外发现张嬷嬷屡次偷偷前往刺史府,这才将她发落到后厨去了。"

张权仍不放心,追问道:“这些是哪里来的消息?”

“这等事属下不敢轻信旁人传言,昨夜亲自去找了张嬷嬷,是她亲口所说。”

张权闻言,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还好……不是发现她是我们的人。”说罢沉默了片刻,才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侍卫躬身退下。

张权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廊下的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沉默了许久,抬手掐断了一枝伸到面前的松树枝,随手丢在地上。他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张嬷嬷安插进教坊司,本想借着这条线在沈传师身边安一个耳目,却不曾想竟这样给赶了出来。总得想个法子,再接上。

九月初九,重阳节这日。

经过多日调养,张好好脸上的灼伤彻底痊愈,褪去了所有红肿伤痕,皮肤反倒比从前更显细腻白嫩。

天色尚未破晓,洪州刺史府的官员僚属便陆续到齐。一众官员连同家眷,往城外登山的方向出发。

年长的官员携家眷坐马车,一众年轻的男子在幞头上斜插着鲜红的茱萸,骑马随行在车队两侧。

队伍末尾三辆青帷轻车,载着云七娘与十二名乐伎。

一众姑娘平日久居城中,难得有这般外出赴山野雅聚的机会。马车刚一驶出城门,阿沅就掀开帘子探头往外看,嘴里嚷嚷着“看!山上的枫叶都红了!”。

彩莲笑骂了她一句“没见过世面”,自己也忍不住凑到窗边望了一眼,车厢里全是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唯独张好好倚着车窗,眉眼含笑听着同伴们嬉闹。前些日子闷在屋里养伤,着实把她憋坏了,如今终于能出来透气,觉得格外清爽。她望着远处的山,心底却想着已有几日没有见到杜巡官了,突然就看到穿着浅蓝色衣袍的杜牧策马而过。她赶紧垂下眼,假装去理袖口的褶子,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队伍最前方,沈传师的车驾缓缓行着,沈夫人靠在他肩头,还带着几分晨起的倦意,沈传师稳稳握着夫人的手,小沈月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小袋蜜饯,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

沈夫人半梦半醒之间,轻声开口:“这次登高宴过后,是不是该探探十三郎的口风?”

沈传师轻轻点头:“娘子说得有理,是该问问。倘若长安家中已经替他相看妥当,我们便不必再多此一举。”

沈夫人睁开眼睛,抬头看向沈传师:“若是还没有,我这个表姑自然该替他张罗张罗。”

沈传师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娘子说的是。”

沈月埋头吃蜜饯,嘴角沾了一层糖霜。

崔明的马车之内,车厢铺着软垫,崔夫人望着窗外,轻声开口对丈夫说道:“郎君,你可注意到了?郑别驾素来极少带着女儿外出赴这样的集会。今日却把令微娘子带了出来。”

崔明淡淡一笑:“娘子也看出来了?那你猜猜是何缘故?”

崔夫人满脸不解:“还能有什么缘故?”

崔明抬手轻轻掀开马车侧窗的布帘,往外望出去,大道边上,杜牧一身圆领袍,正骑马行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崔夫人连忙探出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莫非,他们……看上杜十三郎了?”

“这般风华出众的世家子弟,哪家不抢着?”崔明放下车帘,缓缓说道。

崔夫人皱起眉,有些忧虑:“可杜十三郎,他日回了长安,自然是要长安寻世家大族的女子,怎会在洪州定下来。”

“娘子,世事并无绝对。”崔明看着崔夫人,语气平淡:"郑别驾就算存了这份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崔夫人往崔明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几个月,昊儿在家总提起郑家娘子,上月郑崇办诗会,他挑了半宿衣裳。你莫非看不出来,他对郑家娘子,可是上了心的。"

“婚姻大事,虽说向来是父母之命,但更是缘分天定。”崔明无奈地说道,“若是没有这份缘分,强求也求不来。”

崔夫人听了,只得轻轻叹出一口气,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另一辆马车之中,坐着张权、张夫人,还有女儿张明儿。张夫人兴致勃勃,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就看见道旁骑马而行的沈询,不由得赞叹出声。

“你看那沈郎君,当真是一表人才,我们明儿……”

张权闻言,眉头不耐烦地一皱,打断她的话。“你的心思我哪里不明白。明儿的婚事,我自有打算。”

张夫人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观察使府的门第,难道还配不上我们明儿?”

“妇人之见。”张权略带几分不耐烦,“我早已写信送往长安,托王相帮忙相看太原王氏的适龄公子。”

张夫人一怔,声音不由低了下来:“太原王氏?那明儿岂不是要远赴长安?妾身就这一个女儿,哪里舍得她离了眼前。”

张权的语气沉了下来:“娘子,怎知我会一辈子困在洪州这方寸之地。”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一会。

坐在张夫人身边的张明儿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袖,声音软糯糯的撒娇:“阿娘,女儿还小,还要陪你们几年呢。”

张夫人低头看着女儿,眼眶顿时有些发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张权这个时候倒是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语气也难得温和下来:“我的明儿确实无需这个年岁就去别人家当媳妇。不急,再留几年。”

张明儿抿着嘴笑了笑,垂下眼帘,乖顺地靠在母亲肩头,不再言语。

郑崇的马车紧随其后,车帘半卷,隐约可见人影。

郑令微坐在母亲身旁,一只手轻轻掀着车帘的一角,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前方骑马而行的杜牧身影上。他身姿挺拔,在一众人里格外醒目。

她看了几眼,又悄悄放下帘子。

郑夫人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是与郑崇交换了一个眼神,夫妇二人的嘴角都微微往上挑了挑。

天色渐渐亮了,雾气散去,远处的山峦轮廓愈发清晰。

年轻的郎君们策马走在队伍前列,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昊忽然扬鞭一指前方,朗声道:“前面不远处有一座道观,可供喂马歇脚。咱们不如策马先行,到那里等长辈们!”

话音刚落,几匹骏马同时扬蹄。少年郎们纷纷勒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

一时间,马蹄踏得路上的尘土高高扬起,还有他们的笑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披风与袍角也在空中翻飞,一行人策马向着前方的山林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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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