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阳登高(二)

几人策马赶到道观,道观不大,依山而建,灰墙青瓦,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题着“清虚观”三个字。

众人勒住马,翻身而下,吩咐随从把马匹牵去后院喂料,不必紧紧跟在身后,几个人便往道观里面闲逛。

杜牧四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地方倒清净。”

李锐也点了点头:“往年路过这里几次,都没进来细看,没想到院子如此大。”

沈询早就耐不住了,大步走在最前头,回头冲众人招手:“快来快来,这院中的菊花开的正盛。”

众人正四处张望,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只黄毛小狗从偏殿的角落里颠颠地跑了出来,跑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沈询眼睛一亮,蹲下身朝它招了招手:"过来。" 小狗一点也不怕人,凑到他手边嗅了嗅,尾巴摇个不停,围着他脚边蹭来蹭去,还总想抱住他的小腿,几次差点绊得沈询踉跄,同行几人看着都是笑出声。

崔昊在一旁也伸手去逗小狗,笑着对沈询说:“二郎,别说,这小东西还真有灵气。”

一行人说说笑笑,顺着院中小路往道观深处拐过去,就看见墙边有一排金橘树,枝头上挂满了金灿灿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李锐停下脚步,望着满树果实,不由得感慨:“倒是稀奇,这道观院中的金橘居然还留了这么多挂在枝头。”

话音刚落,一个扫地的老道从旁经过,听见这话,停下手中的扫帚,慢悠悠地说道:“几位郎君有所不知,这道观里的果子,向来是用则取,不用则不取。”说罢继续扫地,嘴角似笑非笑。

沈询、杜牧、李锐三人见果子鲜亮,一时兴起,走上前去准备摘金橘。

沈询几步走到树下,伸手摘了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一口咬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脸就皱成了一团。

“啊!酸!真酸!”他把剩下半个金橘从嘴里拿下来,龇牙咧嘴,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连连吸气,“这也太酸了——”

杜牧见他这副模样,也伸手摘了一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随即眉头一皱,眼睛眯了起来,半晌才缓过劲儿来,苦笑着吐出两个字:“确实酸。”

“能有多酸。”李锐不信邪,也摘了一颗喂进嘴里,随即“呸”地一声吐了出来,连连摆手:“"不成不成。”

三人站在树下,一个捂着嘴,一个眯着眼,一个连连吐口水。

站在一旁的崔黯瞧着几人的模样,扶着树干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才缓过气,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十三郎,李都尉,你们莫非忘了王戎不取道旁李的典故?三位兄台倒是替古人验证了一番。”

杜牧压下酸劲,指着前面扫地的老道:"果然如道长所言——是用则取,不用则不取!" 又摇头失笑,"罢了罢了,崔兄说得有理。"

崔昊站在一旁,见杜牧虽然嘴上认输,目光却还在那几棵金橘树上流连,便笑着走上前来,说道:“杜兄喜欢金橘,倒不必惦记这树上的酸果子。我家在西山脚下有一处庄子,园子里种了好几棵金橘树,是专人从岭南移来的良种,结出的果子个大皮薄,个个滋味甜润。等回去了,我给杜兄送几筐去。”

杜牧闻言,拱了拱手,笑道:“那我便先谢过崔郎君了。”

崔昊摆了摆手:“杜兄,这等小事,不值一提。”

一众少年沿着道观的小路继续往里走,从金橘说到经史,又从经史说到各地的风土人情,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在院墙间回荡。刚才众人起身往道观深处走,杜牧落后半步,特意摘了几颗金橘揣进袖中。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山道下方传来一阵车马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长长的车队正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最前方的车驾已经快到道观门口了。

几人走出道观,果然见沈传师的车驾已在门前停稳。

沈传师先从车上下来,又回身扶了一把,将沈夫人搀了下来。沈夫人站定后,环顾四周山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舒坦的神情。

沈传师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娘子,这山里的气息可还好?”

沈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很是清爽。”

沈传师拉着沈夫人的手说道:“娘子喜爱这道观山泉泡出来的茶,今日我们便在此煮一盏茶吃。“转头对随从吩咐道:”将我带来的那罐茶叶取来,还有去请道长行个方便,借他们的茶室一用。”

随从应声去了。

沈传师又转过身,对陆续到达的几位僚属笑道:“诸位,这清虚观的泉水泡茶乃是一绝。难得来一趟,不妨一同进去喝一杯再走。”

众人纷纷称好,跟着沈传师夫妇一同进了道观。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饮过清茶,众人重新上路。车队沿着山路继续向上,接近正午时分,终于抵达了西山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平台。

众人下了车马,抬眼望去,漫山树林层层叠叠,各色树叶交织在一起,秋景铺展在眼前,绚烂辽阔。

阿沅第一个叫了出来:“好美啊!”

云七娘在后面轻声提醒了一句:“注意仪态。”但自己望着那片山色,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了笑意。

随从们手脚麻利地在平台上铺好了毡毯,在案几上摆好了吃食,男宾与女眷分坐两侧,中间空地铺了一张竹席,云七娘带着一众乐伎在竹席上坐定。

宴席刚开始不久,张权便招手把秋月叫了过去,拉着秋月坐在自己身侧,伸手揽住秋月的腰,拿起案上的糕点,递到秋月嘴边,笑道:“尝尝,这家的糕点做得不错。”

这一幕,全被隔壁的张夫人看在眼里,她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放在案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对面,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仗着有几分姿色,就知道勾引男子……。”

她越看越气,她胳膊一挥,不小心将身前盛放女眷斗巧的食盒直接被打翻,糕点散了一地。周围的几位夫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张夫人身上。

张明儿连忙起身走到母亲身侧坐下,轻轻拉住她的手,低声劝道:“阿娘,不必动气,她们是乐伎女子,在这种场合本就是伺候人的,况且多少人看着呢。“

张夫人咬着牙,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家里纳妾众多,我尚且不计较,出来赴宴,还要受这些乐伎的气,真是……”

“阿娘。”张明儿打断了她,声音更低了些,却也更沉稳了,“阿爷在外这般行事,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万万不可当众发作。”

张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沈夫人见状,看向沈传师,二人对视一眼后,她便温和开口安抚张夫人:“娘子莫要多想,明儿说得对,她们不过是些侍奉宴饮之人,不必往心里去。”

张夫人抬头看了沈夫人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点头了点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张权则是慢条斯理地看了张夫人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转头继续给秋月喂糕点,还在秋月耳边低声笑了一句“小娘子,再尝尝这个”。秋月此时浑身僵硬,不敢有反抗,只能张嘴接着糕点。

站在中间的云七娘将一切看在眼里,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郑崇坐在沈述师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道

“这张司马当着这么多女眷的面,竟一点也不给自家娘子留体面。”

沈传师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张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目光淡淡扫过宴席:“确实不成体统。”

话音刚落,便见女眷席上走来两个身影。

郑令微走在前头,一身浅碧襦裙,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张明儿跟在她身侧,鹅黄襦裙,也捧着一只食盒,身后两个丫鬟端着空盘。

两人先走到主位前,将食盒中的点心取出摆好。郑令微欠了欠身,轻声道:"阿娘和几位夫人亲手做了金粟连环酥和碧涧冷淘糕,让我和明儿妹妹送过来诸位长辈尝尝。"

张明儿看了父亲与秋月一眼,神色略带拘谨,跟着行了一礼,便站在旁边继续摆放糕点。

沈传师笑道:"替我谢过几位娘子,做得精致,有心了。"

给长辈们分完,她们提起食盒,转身往年轻一辈的席面走来,郑令微目光扫了一圈,正要朝杜牧那边走去,刚迈出两步,崔昊便迎了上来,笑道:"郑娘子辛苦,剩下的我来替你分吧。"

他伸手接过郑令微手中的食盒:“这点心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金粟连环酥的火候恰到好处,碧涧冷淘糕的色泽也清亮,想必郑娘子的手艺也是了得。”

郑令微还没来得及开口,崔昊已经打开了食盒盖子,分了起来。她回过神来,退后半步,浅浅一笑:“那便有劳崔郎君了。”

杜牧端着酒盏,看着眼前的一切,低头抿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起来,他索性又喝了一口酒,借着酒盏挡住半张脸。

崔明坐在席中,也将儿子的举动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菜,面无表情地慢慢嚼着,看着儿子在席间来回忙活。

酒过数巡,宴席到一半,沈询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来,走到杜牧身边,低声道:“牧之兄,山顶风光绝佳,今日秋高气爽,我们几人往高处看看。”

杜牧顺着他的目光往山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便起身去邀李锐、崔黯、崔昊一同前往。

崔昊站起身来,笑道:"山顶牧之兄同二郎去便是。我与李都尉前往山下去瞧瞧马球场,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崔黯原本已经准备跟上杜牧,听见“马球”二字,脚步一顿,眉头微微一扬:“怎么,今日能打马球?”

崔昊点头笑道:"正是。我阿爷提前吩咐,今日登高之余,也能活动活动筋骨。“

李锐把筷子往案上一搁,起身道:"我们也出发去山下马球场吧。"

崔黯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我同你们一起去瞧瞧。说起来,已有大半年没摸过球杖了,手痒得很。"

杜牧见状:"那我们便分头行事,回头在马球场见。"

沈询转身便要走,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乐伎那边看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张好好面前,笑道:“张娘子,山顶上的风景极好,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张好好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的阿沅已经跳了起来:“要去要去!请沈郎君带上我!”

彩莲在一旁接着:“就你机灵。”

阿沅吐了吐舌头,已经站到了沈询身边,一副生怕被落下的模样。

张好好看了看沈询,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阿沅,站起身来点了点头:“那便去看看。”

彩莲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走吧走吧。”

一行人便离开了宴席,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间小径往山顶走。

正走着,阿沅走得太急,甩的飞起来的裙摆被路边的树枝牢牢勾住。她用力挣了两下,只听“嗤啦”一声,衣裙直接被勾出一个大洞。阿沅愣住了,低头看见破洞,当即蹲坐在地上,委屈地哭出声来。

张好好与彩莲见状,连忙快步上前……

阿沅蹲坐在地上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嘟囔:“这是我的新衣裳啊,这下全毁了……”她望着裙摆上破开的大洞。

沈询见她哭得可怜,便走上前蹲下身来,语气温和:“小娘子莫哭了。前几日我刚得了几匹上好衣料,料子细软,正适合做女子衣衫。等回洪州,请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给你做两身崭新的衣裳,好不好?”

阿沅听见这话,一下子止住哭声,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沈询。

沈询对着她轻轻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不必再难过。”

阿沅这才收了哭声,用手背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一旁的杜牧看着,不忘转头提醒张好好与彩莲:“山路旁枝桠杂乱,你们二位也多留神,莫要也被树枝勾坏了衣裙。”

众人说笑一阵,稍稍整理衣摆,一行人继续向上前行,终于登上了山顶。

这处山顶视野开阔,一边俯瞰粼粼江水,一边层峦叠嶂尽入眼底。

沈询这时走到张好好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端详了一会说道:“看你的脸,比前些日子见你时好多了,那时还留有伤痕,如今竟已全然恢复。”

张好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稍微偏过头,垂下眼帘轻声道:"劳沈郎君挂怀,已然全好了。"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杜牧看在眼里。他抬眼,若有所思地朝沈询这边望了几眼。

沈询说完,也没有多逗留,转身便另一边山坡继续走了,阿沅跟在他后面。

杜牧见状缓步走到张好好与彩莲二人跟前,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把方才在道观摘下的金橘,分递到两人手上。

“听闻二位娘子素来喜爱酸食,方才在道观之中,顺手摘了些金橘。”

彩莲接过金橘,眼里满是诧异,连忙摆手:“杜巡官怕是记错了,我最是不喜吃酸食。”

杜牧闻言,神色有几分讪讪:“哦?那许是我记混了。”

彩莲笑着补了一句:“定然是记错了,好好最是偏爱酸口吃食。”

杜牧故作恍然地说了句,“原来如此”,目光落在张好好身上。

张好好微微欠身道谢,接过金橘,剥去皮便咬了一小口。下一刻,酸涩的滋味直冲上来,她立刻捂住嘴,眉眼都皱到一处。

杜牧望着她:“太酸了?”

张好好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鼻子眼睛全皱了起来,吐了吐舌头,又赶紧用手背挡住嘴,肩膀缩了缩,半天说不出话。

杜牧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压了压,没压住,低头笑出了声。

张好好本来酸得说不出话,抬眼撞见他笑,自己也愣了一瞬,随即 "噗嗤" 一声笑出来,赶紧拿袖子挡住嘴。彩莲在旁边本就憋得辛苦,这下也跟着笑得直不起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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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