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教坊司的阴私手段(四)

杜牧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为何还要用?”

张好好见状缓缓低下头,双手也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犯错了一样,声音放轻道:“杜巡官,只是那日,我又亲眼看见张嬷嬷鬼鬼祟祟走出角门。于是,我便将错就错,继续用那罐有问题的润肤膏。还有…… 这两日,我依旧偷偷在用。”

“什么!”杜牧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抬得更高了,眼神里满是焦急,“张娘子,这绝非儿戏!生漆入肤,处置不当是要彻底损毁面容的!你怎能这般拿自己的容貌冒险?”

“杜巡官切莫着急。”张好好连忙抬头,眼睛看着杜牧,“我自小长在云韶院,阿娘粗通医理,我耳濡目染也知道几分门道。这种生漆带来的红肿,只要用量不深,及时停用,休养数日便可复原,不会留下永久伤痕。”

杜牧依旧难以接受,站在原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即便如此,也不该这般刻意伤害自己的身体。”

张好好看着杜牧的眼睛,眼神坚定无比:“可唯有我脸上伤势看起来越发严重,云七娘才会真正重视这一桩祸事,沈公定会下令彻查。这样才有机会把张司马安插的眼线张嬷嬷揪出来。”

杜牧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竟有这般胆识——莫说寻常女子,便是寻常男子,也未必能有。

他沉默片刻,缓缓坐下,看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张好好没有躲,仍旧看着他,继续说道:“杜巡官,我此举,亦是自保。此事若不闹大,不闹到人尽皆知,我便只能吃这哑巴亏。害我的人见这次没有成功,自然还会寻下一个机会下手。到那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恐怕就不只是这张脸了。”

杜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重新坐了下来,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语气恢复了平稳:“以后不准再这样伤害自己。你这样做,我……”

张好好愣了一下,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你啊……”

张好好的耳根悄悄地红了,低下头去,没有吭声。

杜牧收敛了神色,语气更加认真了几分:“既然不是张嬷嬷,那么真正在润肤膏里掺入生漆的人,又是谁?”

张好好神色微微凝重,摇了摇头:“究竟是谁,奴家尚且不敢妄下定论。“

她双手交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看着杜牧,声音却异常平静:”只是我有一事相求杜巡官。“

“你说。”

“如果查到最后——真的是乐营里的姐妹动的手,”张好好顿了一下,“可不可以……饶她一次?”

杜牧闻言,眼中满是惊奇,问道:"张娘子,你为何会替加害你的人求情?"

张好好低下头,指尖慢慢转着茶盏,低声道:“因为我们皆是身不由己之人。想来她与我能有什么仇恨,她对我动手,大约也只是因为心里不平。我近来确实太出风头了,一时糊涂,才做出错事。”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杜巡官,教坊司里,哪个不是可怜人呢?“

听闻这番话,杜牧心中怜惜更甚。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此事我自会妥当处置。”

张好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多谢杜巡官。”

杜牧望着对面面纱遮脸的女子,窗外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格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的轻纱上,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脱口而出:“张娘子,倘若今日换作旁人带你出来求医,你也会这般毫无保留,将一切全盘托出吗?”

张好好歪了歪头,面纱上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语气带上一丝浅浅的娇俏,近乎撒娇一般:“这不是杜巡官带奴家来了吗?”

杜牧听完,一时有些恍惚,自己竟然有点看不透她。

他往后靠了靠,笑意还在眼底,没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他转头看向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二人又端起茶盏,都静静喝了几口茶水,不知怎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杜牧已经起身走到了雅间另一侧。

他伸手拨了拨琴弦,试了试音调,随即落座于筝前。指尖起落,一串轻快明亮的旋律流淌而出,曲调轻盈欢快,听着曲子就可以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张好好端着茶盏,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放下手中茶盏,缓缓站起身,把面纱重新系紧了一些,走到雅间中央的空地上,伴着杜牧弹奏的筝乐,顺势旋了一个身。

她的舞步轻盈而舒展,虽然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与琴音的节奏严丝合拍。面纱的薄纱在她旋转时微微扬起,露出面纱下微微上扬的唇角。

杜牧坐在筝前,十指不停,一边弹奏,一边抬起头看她。

她一边跳舞,也在一边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张好好的眼角弯了弯,杜牧的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贾一采买胡饼回来了。他兴冲冲推门而入,抬眼看见屋内这一幕,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脚步死死钉在门槛之上。他霎时间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公、公子!”贾一结结巴巴,慌忙低下头,“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话音未落,他连忙往后退,反手就要把门重新关上。

筝声戛然而止,张好好也停下了舞动的身姿。

杜牧的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他定了定神,起身走上前拉开房门。

贾一正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房门,手里抱着油纸包,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偷笑还是在紧张。

“行了,进来吧。”杜牧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门外,贾一与彩莲站在一起,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往屋内多看。

贾一转过身,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尽,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又飞快地退到一边,眼睛盯着地板,不敢抬头。

杜牧看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转头对张好好道:“张娘子,时辰不早,既然东西买回来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一行人顺着街道往教坊司的方向行进。

车厢内,张好好迫不及待地解开油纸包,拈起一块枣馅胡饼,小心地咬了一口。

热气从断面间袅袅升起,枣泥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眼睛一亮,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句:“好吃……还是热着的呢。”

彩莲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笑眯眯地说:“还是老字号的好吃。”

张好好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粘上饼渣。车帘外,杜牧正骑着马随行,听到了车厢里的谈话,侧过头,目光落向车帘的方向,眉眼又有了笑意。

马车在教坊司的侧门外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张好好和彩莲下了车,站在门口。

杜牧勒住马,低头看向立在门前的张好好,神色恢复平日的沉稳郑重:“张娘子,你方才同我说的一切,我尽数记在心里,定会妥善查办。”

张好好轻轻颔首,对着杜牧微微屈膝行礼。

杜牧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彩莲,叮嘱道:“明日还劳烦彩莲娘子陪伴张娘子,我会安排人手,护送你们前往回春堂复诊换药。”

“奴家记下了,多谢杜巡官。”彩莲低头应答。

张好好再一次浅浅欠身,随后,她与彩莲二人转过身,并肩走入教坊司的大门,朱漆大门缓缓在二人身后合上。

杜牧坐在马背上,望着那扇大门沉默片刻,才调转马头,带着贾一,策马向着沈府西窗阁的方向归去。

次日清晨,杜牧正准备上衙,便有侍女匆匆赶来。那侍女是云七娘遣来的,立在廊下躬身道:"杜巡官,云姑姑请您过教坊司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杜牧便随侍女往教坊司而去。

进了正堂,云七娘已候在厅中,见杜牧进来,连忙上前低声道:"杜巡官,周嬷嬷与张嬷嬷的事,已有眉目了。"

她将昨夜查问的结果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杜牧。

杜牧听罢,当即命人将周嬷嬷押至堂前。

周嬷嬷起初还百般抵赖,杜牧神色冷厉,连声呵斥,又命人搜她住处。不多时,随从便从她包裹的夹层里搜出一小瓶尚未用完的生漆液,摆在堂前的案上。

人赃并获,周嬷嬷面色如土,再也扛不住威压,扑通跪倒在地,一五一十交代了个干净。

“是……是秋月娘子,让老奴趁机溜进张娘子的屋子,还说让老奴顺便把琵琶的琴弦也割断几根,叫她没法登台……”

杜牧眉头一拧:“还有呢?”

周嬷嬷瑟缩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老奴临走时……看见木箱夹层里有个素绢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块酥饼……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就给捏碎了……”

听到"酥饼"二字,杜牧神色微微一滞——那酥饼,是他在中秋时赠予她的,她竟一直舍不得吃,他垂眸抿了一口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放下茶盏时,面色已恢复如常,随即,杜牧命人传秋月上堂。

秋月一进厅堂,便跪倒在地,眼眶已然泛红。

待云七娘将周嬷嬷的供词念了一遍,秋月猛地抬起头来,眼泪便已簌簌落下,哭得梨花带雨,连声喊冤:"杜巡官明鉴!奴家从未给过周嬷嬷半分银两,更不曾指使她做下这等恶事!她血口喷人,还请杜巡官还奴家一个清白!"

秋月又转头指着周嬷嬷说:“分明是你自己事败,竟敢攀咬无冤无仇的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身形本就纤弱,此刻更是楚楚可怜,连一旁站着的几个侍女都不禁面露不忍之色。

周嬷嬷在旁急得直喊:"杜巡官,是她给我的银子,让我干的!"

秋月咬死了不认,声音陡然尖锐了几分:"空口无凭,你若有证据,便拿出来!"

周嬷嬷张了张嘴,脸色发白,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她确实拿不出凭证,并无第三人在场,也无字据可凭。

秋月见状,哭声更哀,连连叩首:“杜巡官明鉴!婢子冤枉啊!”

两方各执一词,周嬷嬷终究拿不出秋月给钱的实证。单凭周嬷嬷一面之词,确实定不了秋月的罪。况且他昨日才答应过张好好——若是乐营里的姐妹动的手,便饶她一次。

他当即拍板,声音冷硬:"周嬷嬷作恶多端,证据确凿,依律交由人牙子发卖,逐出教坊司!"

周嬷嬷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下去。

秋月还跪在地上,哭声渐歇。

杜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秋月,语气淡了几分:"至于秋月——查无实据,暂且不予追究。但你记住,教坊司虽不比衙门,却也容不下那些脏心烂肺的勾当。”

秋月连忙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紧接着是张嬷嬷,云七娘面露难色:"杜巡官,张嬷嬷多次偷偷从角门溜进刺史府,问她,只说是去寻相好的。刺史府那边……奴婢不便去问。"

杜牧眸色微沉,略一思忖,当即决断:“教坊司嬷嬷,无视教坊司规矩,私自出入刺史府,成何体统。即日起,调去府衙后厨当差,不必再回教坊司。”

云七娘一怔,试探着开口:“杜巡官,调去后厨等于没有处罚,要不……妾身扣她半年份例,给她个教训。”

杜牧略一沉吟,又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半点不罚也说不过去。那就扣她三个月份例,今日就送去府衙后厨,让她长个记性。这样不守规矩的人,留在教坊司,若哪日因为私自进出刺史府惹出祸端来,你我二人都担待不起。”

云七娘闻言,张了张嘴,随即迅速点了点头,暗暗舒了口气,这桩事悬在心头好几日了,如今总算有了个了断。

张嬷嬷是张司马的人,杜牧明白自己不宜过重处置,调去府衙后厨,既正了规矩,又等于把人放到了明面上。张权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其中分寸。

诸事料理完毕,杜牧策马赶往府衙,将教坊司一案的来龙去脉细细禀与沈传师。

沈传师听罢,抚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许:"十三郎思虑周到,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解决了隐患,又留了余地,好,很好。"

杜牧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沈公,张嬷嬷之事,并非全是下官一人的功劳。若非张小娘子平日留心,察觉张嬷嬷行踪诡异,下官也无从查起。"

他说这话时神色从容,只提了张好好平日观察细致,却隐去了张好好以身入局的那一节。

他心里清楚,沈传师虽惜才,但上位者看待乐伎,既要有才貌,更要紧的是用着安心。若让他知晓一个十三岁的乐伎竟会主动设局、以身犯险,固然会赞赏她的胆识,但也难免会多想一层。现在说出来,反倒害了她。

沈传师闻言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抚须笑道:"哦?张小娘子倒是个有心的。小小年纪,便能察言观色、留意周遭,难得,难得。"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看了杜牧一眼,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对了,十三郎,张小娘子脸上的伤,郎中怎么说?生漆入肤可不是小事,可会留下疤痕?"

杜牧拱手答道:"回沈公,昨日已去过回春堂,只要处置得当、按时换药,休养数日便可复原。"

沈传师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如此便好。张小娘子现下是我们洪州的乐伎头牌,她的脸可不能出差错。教坊司的事,你多费心。"

"下官省得。" 杜牧垂首应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教坊司的阴私手段(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豆蔻梢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