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寻常一日,胜却三秋

张好好等三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张好好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脱下来的绣鞋,赤着脚踩在尚有余温的沙地上,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是不是实的。

脚下的沙子还是热的,可她背上却一阵阵地发凉。方才陷进淤泥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那种身子一点一点往下坠、脚下踩不到底的恐惧,到现在还压在胸口。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了那只伸向她的手,稳稳当当地将她从泥沼里拽了出来。想着想着,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她忍不住回头,朝身后不远处望去。杜牧与李锐正站在岸边说着什么。

阿沅跟在她身后,同样光着脚蹦蹦跳跳的,手里拿着用手帕包着的贝壳。

彩莲走在最后,一手提着自己的鞋,一手拎着阿沅的鞋,嘴里还在念叨:“叫你们别往里走,偏不听,这下好了,差点把我吓没了。”

阿沅回过头,冲她吐了吐舌头:“姐姐,这不是没事嘛!”

“没事?”彩莲瞪了她一眼,“要不是杜巡官他们在,你们两个这会子还在泥里泡着呢!”

三人快走到布帐门口时,站在布帐门口的小桃,一眼就瞥见了她们的模样,当即瞪大双眼,快步迎上前,一声惊呼引来了帐内所有人的注意。“好好、阿沅!你们二人怎么满身都是泥巴?”

云七娘第一个掀帘走出来,身后跟着秋月和阿苕。几个人看见张好好和阿沅的模样,全都愣住了——两个人从头到脚糊着一层黑褐色的泥浆,头发上、脸上、裙摆上,到处都是,活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两根泥萝卜。

云七娘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二人,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张好好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轻声回话:“方才在江滩捡贝壳,一时不慎踩进了淤泥滩里。”

一旁的彩莲,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满是后怕:“何止是不慎!方才她们俩陷在淤泥里,差点就挣脱不开,可把我吓坏了!”

云七娘闻言瞬间脸色一变,眉头紧蹙,连忙追问:“梅雨之后沙洲滩涂暗藏淤泥,我早叮嘱过你们不许靠近深处。”

阿沅年纪小,不记凶险,笑着抢先回话:“姑姑,没事了!杜巡官和李都尉救了我们!”她说着,笑嘻嘻地举起手里攥着的一把彩色贝壳,献宝似的递到云七娘面前。

云七娘看了一眼那几枚贝壳,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阿沅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还笑!差点没命了知不知道!”

彩莲却依旧满心后怕,郑重补了一句:“今日真是万幸,杜巡官、李都尉刚好在附近,及时赶来施救,不然怕是真要闯出大祸来。”

张好好轻轻拉了拉彩莲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

小桃和阿苕已经跑去取了干净的帕子来,递给二人擦脸。张好好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泥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云七娘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心软,爱玩也是小姑娘的天性使然。她无奈摇了摇头,不再苛责,立刻吩咐随行嬷嬷:“快去烧两桶热水送来,让好好和阿沅好好沐浴换洗,莫要染了风寒。”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秋月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看着众人,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张好好的袖口露出一小截帕角,蓝色的绢面上绣着一枝墨竹,她眸光微顿,当即认出那方帕子。

那是杜牧今日在画舫上用过的那方手帕,蓝色的蜀锦也只有他们那般贵公子用得上,料子雅致、纹路独特,绝不会认错。

众人围着看阿沅贝壳、小桃递帕子,场面嘈杂纷乱,秋月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挨到张好好身边,借着遮挡,指尖轻轻一勾,那方锦帕从张好好袖中滑落,轻轻掉落在地面。

张好好感觉到方才衣袖被人暗中碰了一下,抬眼看向身旁的秋月,一瞬便读懂对方眼底的异样。可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愿闹出嫌隙,便敛住神色,没有出声点破。

阿沅眼尖,立刻弯腰捡了起来,递回给张好好。

张好好接过手帕,这才恍然想起,慌乱过后竟忘了归还,她看着云七娘,轻声开口解释:“这是杜巡官的帕子,待我洗净晾干,明日还给他。”

秋月神色冷了几分,望着她轻声追问:“你怎会拿着杜巡官的贴身帕子?”

张好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彩莲已经接过了话头:“当时好好脸上沾了好多泥,杜巡官借给她擦脸的。”

秋月垂下眼帘,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里,没有再接话。方才画舫之上,自己捧着荔枝上前,杜牧尚且侧身避开,待人一派疏离,可如今竟将随身私帕借与张好好。

不多时,热水备好。张好好、阿沅、彩莲三人一同去往侧边的沐浴布帐。帐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三人一边戏水清洗,一边闲聊。

阿沅玩心重,泡了没一会儿就不老实了,开始用手撩水玩。她捧起一捧水,朝张好好泼过去,水花溅了张好好一脸。

“阿沅!”张好好闭着眼睛被泼了一脸水,睁开眼哭笑不得地瞪她。

阿沅咯咯笑着,又泼了一捧过来。张好好躲闪不及,只好也还手,捧起水朝阿沅泼回去。两个人你来我往,木桶里的水花四溅,笑声在布帐里回荡开来。

一番嬉闹过后,三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阿沅靠在桶壁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艾草碎叶,她用手指拨弄着水面的叶子,忽然说道:“杜巡官真好,生得好、学问好,对我们像是兄长一样好。”

彩莲正在用手捋着头发,听闻后点了点头:“是啊。他那样的人,居然对我们这样的人,那么温和。”

张好好没有说话,她脑子里全是他用手帕轻轻拭去她鼻尖上的泥巴时,看向她的模样,想到那一幕,唇角便悄悄浮起笑意。

阿沅见她不出声,歪过头来看见她的笑容:“好好姐姐,你在笑什么?”

张好好回过神来,连忙收了笑意,轻声道:“他那样身份的人……”她又低头琢磨了一下措辞,再开口:“大概是因为他本就是心地善良、待人赤诚的君子。”

阿沅和彩莲细细一想,纷纷点头附和,只觉她说得极对。

沐浴完毕,阿沅、彩莲见帐外夜色尚浅,便结伴出去沙滩上同其余乐营姑娘说笑嬉闹。

张好好便独自留在布帐之中,取来清水,仔细搓洗那方锦帕。帕角那枝墨竹被泥水浸过,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揉开,生怕弄坏了上面的绣纹。

洗罢,寻来帐中细竹支架,将锦帕轻轻摊开放在通风处,准备晾干后再归还杜牧。

帐外暮色彻底沉落,沙洲各处帐篷次第点起烛火。另一边,杜牧面带微笑,眉眼舒展,脚步轻快地迈步走入自己暂住的布帐,衣袍下摆、袖口还沾着大片乌黑干涸的淤泥。

帐内,贾一正收拾着杜牧随身带来的书卷与折扇,听见脚步声立刻转头迎上来。目光一扫,便看见杜牧这身的模样,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快步走上前。

“公子!您这是去哪里了,衣袍上怎么沾了这么多泥浆?”贾一满脸担心问道。

杜牧闻言低头随意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像是方才完全没有留意到满身泥污,漫不经心开口:“刚才不小心蹭的。”

贾一转身在包裹里找了一套干净衣裳放在案上,“公子快些把这身外袍脱下来,我拿去洗干净。”说罢贾一便伸手,想要帮他解下袍带。

杜牧心情颇好,自己动手解了腰带,把外袍脱下来递给贾一。

贾一接过那件沾满泥污的外袍,又顺手递来一方干净手巾。抬眼望见杜牧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贾一心里很是纳闷。他家公子平日里虽说随和,却极少这般由衷快活。

“公子,”贾一试探着问,“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杜牧已经走到书案前坐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依然带着笑意:“没什么。你去忙你的吧。”

贾一满腹狐疑地抱着衣服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杜牧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映在帐幕布上。

杜牧抬手理了理里面素色中衣的衣袖,走到案边坐下。指尖捏住狼毫笔,蘸饱浓墨。

江风顺着帐幕缝隙阵阵灌入,案头烛火忽明忽暗,光影摇曳。

来到洪州这几个月,他多半埋首公务,研读典籍。

今夜心境全然不同,落笔随心,不知不觉便将今日龙沙偶遇的点滴光景尽数写下——江风、篝火、沙画,还有傍晚的那片淤泥滩。

贾一洗完衣服,进来帐内添了灯油,看见案头已经堆了好几页纸,有些惊讶:“公子,今日劳累,还是早点歇息吧?”

杜牧头也没抬:“你先去睡吧,我再写一会儿。”

又过了一阵,灯油又下去了一截。贾一再次上前添了灯油:“公子,都过二更了。”

杜牧“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贾一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家公子伏案落笔,神情是少见的松弛与愉悦,眉眼里全是笑意,全然不像平日沉稳肃然的模样。他自小同公子一起长大,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里不禁犯了嘀咕。

三更的梆声从远处传来时,杜牧终于放下了笔。

案头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写满字的宣纸,砚台里的墨也用去了大半。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头看着那一摞纸,心里有种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自言自语感慨道:“今日龙沙一游,种种光景,当真胜却三秋。”

贾一看见他终于停了笔,松了口气:“公子,该歇息了。”

杜牧点了点头,贾一将桌上的纸张一张一张收好,小心地压在书案一角。

躺下之后,杜牧毫无睡意。帐外江风轻拂,他望着帐顶,脑海中又浮现出傍晚的画面,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杜巡官,你懂的如此多,读书一定吃了很多苦。”嘴角又弯了上去。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看着帐子,一个人笑了好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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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寻常一日,胜却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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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