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沙游玩归来之后,日子重新落回往日的节奏。刺史府的公务堆积如山,杜牧每日天不亮便上衙,批阅公文、处理幕府文书,常常忙到掌灯时分才能歇口气,连去马场骑马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那方锦帕晾干之后,张好好叠得整整齐齐,揣在袖中,想着哪日碰见杜牧便还给他。可一连多日,她路过西窗阁附近,都不曾见到杜牧的身影。
头一回,她远远看见西窗阁的门窗紧闭,檐下无人,便没有上前。
第二回,她特意挑了下衙的时辰绕过去,只看见贾一抱着文书匆匆进出,说是杜牧在府衙议事,今晚怕是要掌灯才能回来。
第三回,她终于远远望见杜牧的身影,却是与沈公并肩而行,边走边谈,神色严肃。她思虑再三,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一来二去,那方帕子便在她袖中揣了多日,没能还回去。后来回到房中,她把帕子取出来重新叠了一遍,想了想,索性放进了枕边的小匣子里,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还不成,那就先收着吧。
贾一奉命蹲守城南赌坊已有几日,却始终不见焦正的踪影。直到六月下旬一日傍晚,杜牧刚下衙走出府门,便看见贾一匆匆催马而来,勒住马缰时额上还挂着汗。
“公子!” 贾一翻身下马,刻意压低嗓音凑到他跟前,神色急促。
杜牧闻声驻足,见贾一神色急促,也放低声音:“怎么了?”
“焦正那泼皮今日现身了!我在教坊司附近守着,看见他往松风堂的方向去了。没过多久,张小娘子也从教坊司出来,往同一个方向走了。”
杜牧眉峰一拧,翻身上马:“走,我们也去松风堂。”
二人马鞭轻扬,两匹骏马踏着青石板,得得声压过两旁卖蒸饼、馎饦的吆喝,路人见飞驰的马,纷纷侧身避让,不多时便赶到了松风堂门前。
杜牧勒住马缰,刚翻身下马,就看见张好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不当值,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反倒衬出一种与浓妆艳抹截然不同的清丽。
她看见杜牧,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屈膝行礼:“杜巡官。你们二位,也是来松风堂饮茶的吗?”
杜牧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的脸:“我恰好在附近,我找你说几句话。“
张好好抬着眼,满脸错愕,手指把帕子捏得更紧,轻声问道:“找我?不知杜巡官找奴家,所为何事?”
杜牧垂眸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厚,却透着一股不容她回避的意味:“方才,你方才在里面见的人,是焦正,对不对?”
张好好下意识地摇头:“不是……我只是……”
她本想遮掩,可对上他沉静的目光,想好的搪塞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
她垂着头,眼睫轻轻闪动着,咬着下唇,声音轻得像蚊子一样:“是他。”
说完之后,她耳根也慢慢地红了,最后连脖子都跟着发烫。
杜牧见她这副模样,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了停,眼底的锋芒也悄悄收了起来,把原本准备追问的话咽了回去,声音放得更缓:“不知此人与张娘子是何亲故?”
张好好垂着眼睫,双手轻轻地来回拉扯着手帕,声音更轻:“他…… 与奴家并无干系,只是阿娘现下的继夫。”
杜牧眉头微皱:“你阿娘?”
张好好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神色复杂:“焦正说,我阿娘如今身染重病,需要银钱瞧病抓药。”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他说阿娘病着,不宜见人,只教我把银钱捎去。所以我……"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杜牧看着她发抖的肩膀,一时没接话。
这些日子贾一打探来的消息,他一直没说,因为他不确定张好好与焦正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牵扯,怕贸然揭短,反倒叫她难堪。
他正犹豫着该如何措辞,张好好却往后退了半步,深深福了一礼:“杜郎君,时辰不早,奴家得赶回教坊司点卯,不便久留。”
她垂下眼,语气客气疏离,只想尽快脱身。
“张小娘子。”杜牧出声拦住她。
张好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杜牧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关于焦正,有一些事,我必须今日告知于你。”
张好好缓缓转过身来,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与不安。
“今日,你又给他银钱了?”杜牧问道。
张好好肩膀垮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是。”
杜牧听完,没有再多说什么,当即转头吩咐身侧的贾一:“贾一,你即刻动身,赶往城南赌坊,守在那里,见了焦正不必声张,我随后就到。”
“是,公子。” 贾一不敢迟疑,躬身领命,转身上马朝着城南方向奔去。
张好好站在原地,看着贾一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杜牧,一脸不解:“杜巡官,你这是……”
杜牧走到她身边说道:“你且稍安,我们边走边叙,教坊司云姑姑那边,我自会给她说明缘由。"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杜牧牵着马,张好好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行过两条街巷,杜牧才缓缓把贾一意外撞见焦正,以及这些日子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讲给张好好听。
“这些时日,我们派人暗中留意焦正。此人日日流连城南赌坊,除此之外,还时常出入云韶院。”
“云韶院?”
张好好脚步突然停了下来,阿娘早年便是云韶院中教习琵琶的乐伎,失散之后杳无音讯,难道…… 阿娘又寄居在那地方?
她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想起焦正每次来拿钱时那副愁苦的模样,原来那些次次让她心软的理由,竟然全是演戏。
那些银子,可能没有一文钱用在阿娘身上。
一股愤怒蹿了上来,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发着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稳住声音:“我……我竟全然不知这些。”
“所以我们才要去看一看。” 杜牧道,“先去城南赌坊,看他究竟作何光景。”
二人继续前行,一路往城南赶去。
此时天色尚早,离黄昏还有一段距离,街道上行人依旧不少。城南这片街区鱼龙混杂,酒肆赌坊林立,喧嚣嘈杂,吆喝声、笑骂声一阵阵从街巷深处传出来,混着劣酒的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贾一从暗处走出来,迎上前:“公子,焦正还没到。我刚才进去问了一下伙计,说今日他还没来过。”
杜牧环顾四周,街边到处都是闲杂人等,不宜直接进去,便道:“那我们就在此处等候。”
三人便隐在斜对面的屋檐阴影里,静静守着赌坊大门,目光牢牢盯住街口,等着焦正现身。
张好好站在杜牧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对面赌坊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晃得人眼晕,脸色都发白了。过了约莫一刻多钟,街角人影一晃,焦正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走路有些摇晃,看起来像是喝了酒,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张好好一眼就认出了他,胸口顿时起伏,心口堵得慌,低声喃喃:“他果然,真的要来赌坊。阿娘还在病痛之中,他竟然拿着我给阿娘治病的钱来赌博。”
焦正走到赌坊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忽然从旁边小吃摊子冲过来两个人。
“焦正!” 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把揪住焦正的衣领,“欠我们的钱,是不是今日该还了!”
焦正吓了一跳,连忙赔笑道:“王哥,再宽限几日。”
那汉子冷笑一声,“都给你宽限了十日!今日不把钱还清,你别想走!”
说着,他身后那个人也围了上来,把焦正堵在门口。张好好方才给他的那一点银两,补旧窟窿是远远不够。若今天被这些人拿住,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焦正急了,一边挣扎一边说:“松开手,我拿钱出来!”
旁边的人刚松开手,焦正身子猛地一转,猛地推开那汉子,二话不说,撒腿就朝着街巷深处狂奔逃窜。
“别跑!抓住他!” 那名债主怒吼一声,两人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跟上去!”杜牧低声开口。
贾一当即拔腿,顺着巷子,飞快地朝着焦正逃跑的方向追过去。
杜牧看向身侧的张好好,只低声道:“我们跟过去看看。”
两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追了好几条街。张好好本就不善奔走,又加上衣裙牵绊,气息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双腿渐渐发软,猛地放缓脚步,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杜巡官……”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额前碎发散落下来,“奴家…… 实在无力再奔走了。”
杜牧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见她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便停下脚步:“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牵马。”
就在此时,贾一折了回来,气喘吁吁:“公子,那泼皮钻进巷子,往云韶院的方向跑了。”
“知道了。” 杜牧点头,“你骑马先行,去盯着。”
贾一应了一声,转身奔回方才拴马的巷子口,牵出两匹马,将其中一匹的缰绳交到杜牧手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一拱手:“公子,我先去了。” 说罢策马朝着云韶院方向疾驰而去。
杜牧牵着那匹马,走到张好好面前:“来,上马。”
张好好愣了一下:“杜巡官,这……”
“这里到云韶院有些距离,走着过去怕是要耽误不少时辰。”杜牧的语气不容推辞,“骑马,快些。”
他说着,翻遍鞍袋,才想起出来得急没带踏凳。又四下看了看,近处没有可借力的石阶,便解下自己的青绸外袍,叠了两层放在手心,侧身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踩着我的手上马。”
张好好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提起裙摆,将脚踏在他垫着外袍的掌心上。杜牧稳稳往上一托,她便跨上了马背,连忙攥紧马鞍的前沿,身子往前挪了挪,尽量坐稳。
杜牧随即翻身上马,坐到她身后:“我们去往云韶院。”说着,一抖缰绳,马匹迈步前行。
马背的空间有限,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伸手绕过她身侧去够缰绳时,衣袖擦过她的肩头,张好好的脊背瞬间绷紧了。杜牧的两臂虚虚环在她身侧,握着缰绳,尽量不挨着她。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地响。转过两条街巷之后,路面也不太平整,马身时不时颠簸一下。每一次颠簸,张好好的后背便会轻轻撞上杜牧的胸膛,她每次都连忙往前挪一挪,可没过多久又是一下。
马一颠,她的发丝便被风撩起来,一缕一缕拂过杜牧的脸颊、颈侧。杜牧握着缰绳的手抓得更紧了,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张好好却浑然不觉,只是攥着马鞍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云韶院是洪州城最大的私妓馆,门楼雕梁画栋,帘幕半卷,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院子里传出来的鼓乐声,还有女子的说笑打闹声。门前人来人往,穿华丽衣裳的男子进进出出,脂粉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杜牧勒住马缰,率先翻身落地,随即伸手扶着张好好的胳膊肘,轻轻托了她一把,她便稳稳落了地。
双脚刚踩到地面,张好好看着眼前的地方,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这里是她阿娘带着她长大的地方,重返此地,她心底生出几分本能的亲切感,又夹杂着难言的惶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好好被骗,十三郎寻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