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张好好江滩遇险

众人还在沙画边上嬉闹,阿沅、彩莲和张好好三人,向着河道拐弯的那一片僻静滩涂走了过去。

这片滩涂是先前梅雨暴雨时节,上游山洪裹挟下来的细沙淤泥沉淀堆积而成。

潮水退尽之后,一大片黑褐色软泥裸露出来,滩面上散落着许许多多被江水冲来的贝壳,紫色的、银色的,在夕阳底下闪着光,星星点点撒在泥滩之上。

三个人兴致勃勃,欢声笑语不断,弯腰低头四处捡拾中意的贝壳,一步步向着更靠近江水的方向走去。

玩得太尽兴,日头什么时候偏西的,谁也没留意。等抬起头来,赣江已经铺满了橘红色的光。

“好好姐姐,你看这个!”阿沅举起一枚紫色的贝壳,兴奋地喊着,那贝壳在夕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像是宝石一般。

张好好笑着应了一声,也跟着阿沅,低头继续搜寻。忽然,她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泥沙里嵌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贝壳,形状奇特,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泽。她便往前走了几步。

“你们别再往里面去了!”彩莲跟在身后,出声提醒二人,“这边是淤泥滩,当心陷在里面。”

阿沅蹲下身,指尖捏起一枚泛着彩虹色彩的贝壳,举起来迎着夕阳看了看,回头满不在乎地回道:“地面已经晒干了。”

张好好也低头踩了踩脚下,踩下去只是浅浅凹下一个坑,便也跟着说道:“瞧着还算牢靠,我们再捡几枚便回去。”

说罢二人继续往滩涂深处走,刚踏上去的时候,确实只是一踩一个浅坑,脚下还算是稳当,二人满心都落在遍地好看的贝壳上,笑声阵阵。

张好好正弯腰,伸手想要去够一枚半埋在泥里的亮银色贝壳,无意间抬起头。

远处的沙滩上,两道身影正迎着落日并肩缓步走来,是杜牧与李锐。

落日坠在二人身后,满身都镀上一层融融金光,身影在沙滩上拉得很长。江风吹得他们衣袍翻动,官帽后面垂落的芾带,也随着风轻轻来回飘荡。杜牧一身月白色长衫,袖口束得整齐挺立,落日的光晕笼罩在他肩头发梢。

这一幕撞进眼底,张好好看得竟然有些出神,目光牢牢落在远处杜牧的身上,浑然忘记了脚下。

等她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双脚已经悄悄往下沉陷,软滑的淤泥已经漫过小腿,裹住了整个小腿肚。

张好好一惊,下意识想要拔腿,泥沙裹住小腿,却越挣扎陷得越深。

“阿沅!别过来!”她喊了一声,但阿沅已经跑了过来,伸手去拉她,谁知阿沅自己也跟着陷了进去。

两个人越是使劲挣扎,下陷得就越快,转瞬淤泥已经没过膝盖。冰凉厚重的软泥死死箍住双腿,半分都动弹不得。

阿沅哪里遇见过这般凶险,她吓得哭了起来:“好好姐姐,我……我的腿动不了!”

张好好心里也开始发慌,强撑着恐慌安慰阿沅别怕,可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彩莲站在相对安全的滩地边缘,见二人深陷淤泥,急得脸色发白,扯开嗓子拼命呼喊:“救命!来人啊!救命!”

此地距离主帐篷尚有一段距离,那边的人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远处正在漫步闲谈的杜牧与李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喊声。

李锐脚步一顿,抬眼朝河道拐弯这边望过来,伸手指向这边:“十三郎,那边有人呼救,怕是出了事。”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快步朝着淤泥滩的方向急奔过来。跑到近处才看清,陷在淤泥之中的,竟然是张好好和阿沅。

李锐见状,当即就要迈步踏入淤泥之中直接伸手去拉人,刚往前踏出两步,脚下便已经开始往下沉,他心中一惊,急忙向后退回到坚实的滩地上。

淤泥之中,阿沅哭得浑身发抖,张好好眼中噙着泪光,慌乱无助地望着赶来的二人。

李锐定了定神,又打算再想办法往前冲,杜牧伸手一把将他拉住。

“李都尉,不可贸然上前。”

杜牧眉头紧锁,脑中飞速回想,他依稀记得祖父杜佑所著的《通典》之中,便记载过江南河湖淤泥滩遇险的处置法子。

他定了定神,蹲下身,看着张好好的眼睛,声音沉稳而有力:“好好,你们二人切莫挣扎,听我吩咐!”

张好好闻声转头看向他。

杜牧加重语气:“你和阿沅,不要慌,不要挣扎。我保证你们没事,相信我。”

张好好望着他坚定的眼神,慌乱的心稍稍安定几分,重重点了点头。

杜牧选了一处淤泥较浅的位置往前靠近几步,半蹲下身,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照我说的做。”

张好好与阿沅双双点头。

“先慢慢坐下来。”杜牧说。

张好好和阿沅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屈膝,缓缓坐了下去。泥沙的吸力果然松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样死死地箍住她们的腿。

“再轻轻地躺下。”杜牧继续说。

见二人坐着不动,杜牧继续高声说道:“躺下,不会有事的,平躺下来。”

阿沅一脸抗拒,但张好好率先慢慢躺了下去,阿沅咬了咬牙,也跟着躺平在泥沙上,身体摊在淤泥上,果然不再往下沉了。

“好,现在仔细听我说。”杜牧又指挥着,“阿沅动左腿,好好动右腿,幅度不要大,轻轻来回晃动。”

二人按照吩咐,小幅度来回摆动腿,周围的淤泥渐渐被搅动变稀,对肢体的束缚力果然弱了下来。

杜牧蹲在边上,视线紧紧锁着二人的动静,口中继续指挥:“对,就是这样,慢慢来,不要急。”

过了一会儿,他道:“好,现在慢慢把腿抽出来,平放在沙面上。”

二人屏住呼吸,一点点将腿抽离深陷的泥坑,平放在淤泥表层。

一旁的李锐、彩莲站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滩中的两个人,一颗心全都悬了起来。

“现在,剩下另一条腿,同样轻轻摆动。”

片刻之后,两条腿都抽了出来。两人躺在泥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不住地起伏。

“现在,一个往左滚,一个往右滚。”杜牧说,“滚到硬实的地面上来。”

杜牧绕到张好好那一侧,蹲下身:“往前爬,慢一点,不急。”

张好好手脚并用,一点点往前爬。泥沙在她身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但她顾不上害怕了,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她能感觉到杜牧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心底便安稳不少。

最先爬出来的是阿沅,彩莲连忙上前,伸手一把将阿沅拽到安全的沙滩上。

张好好还停留在淤泥边缘,大半身子还没有脱离险境。

杜牧往前蹲低,伸出一只手,朝着她递过去:“来,抓住我。”

张好好抬起头,看见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在自己面前。手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她犹豫了一下,不敢去握。

杜牧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抓住我的手。”不是商量,是命令。

张好好鼓起勇气,沾满泥浆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杜牧手臂发力,猛地将她一把拉扯上岸。

刚脱离淤泥,张好好浑身脱力,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撞进他怀里。她下意识地伸手撑了一下,手掌按在他胸前,便猛地缩了回去,身体连连后退了两步。

阿沅哭着扑过来抱住张好好:“好好姐姐,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们要死在里头了……”

张好好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场面终于安静下来,两个人满身都糊着黑乎乎的淤泥,发丝、裙摆到处都是泥迹,狼狈不堪。

张好好与阿沅定了定神,连忙对着杜牧深深屈膝行礼:“多谢杜巡官出手相救,大恩不敢相忘。”

杜牧温和地看着张好好,摆了摆手,神色恢复平和:“分内应当,何谈救命大恩。”

一旁的李锐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惊叹,开口:“十三郎你自小长于长安,竟对江南淤泥滩遇险的处置这般有章法。”

杜牧拍了拍手上的泥,解释道:“祖父的《通典》里有记载,便照着法子行事。”

李锐啧啧称奇:“《通典》竟连这些细碎见闻都有收录?杜岐公这部巨作可真的称得上是全书了!”

彩莲站在一旁,看向杜牧的眼神满是敬意。

张好好同样抬眼望向他,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突然说道:“杜巡官,你懂的如此多,读书一定吃了很多苦。”

这话落进耳中,杜牧身子突然一怔。

世人只羡他天赋出众、家世优越,却无人知晓,他二十余载寒窗苦读的辛劳,除却母亲,少有旁人真正懂得。

就在这时,张好好低头望去,杜牧的衣摆袖口沾了大片乌黑淤泥,污迹斑驳。她伸手想去替他擦拭,杜牧看到后却往后退了一步。

杜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的鼻尖上沾着一小块泥巴,额头上也有一道泥痕,发髻上也沾了泥,配上她那副惊魂未定的神情,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杜牧望着她脸上那几处泥痕,有一瞬间几乎要直接伸出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泥污。可手刚抬到一半,又慢慢地收了回来。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锦帕,递了过去。

张好好愣了愣,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还以为是让她擦拭自己手上的泥浆,连忙摇头,摆手道:“杜巡官,我们回去洗洗便好,何苦糟蹋了您一方干净手帕。”

杜牧没有收回手帕,反倒向前踏出一步。

张好好身子一僵,站在原地没敢动。

杜牧捏着锦帕一角,俯身,手腕一动,用手帕的一角,轻轻拭去了她鼻尖上的那块泥巴。

然后他将手帕递到她手中。

张好好低头一看,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脸上沾了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伸手接过那方锦帕,垂着头,抬手往脸上擦拭,却因为看不见,越擦越花,原本只有鼻尖上一小块泥巴,被她这么一擦,反而沾了半张脸。

杜牧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

一阵沉默过后,一旁的李锐打量四周地形,目光落在周遭芦苇与滩涂,自顾自开口感慨:“这般泥滩水泽,若是行军打仗,倒是一处绝佳设伏之地。”

他这话抛出来,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接话,完全被这边的氛围隔了开去,只余下晚风哗哗吹过芦苇的声响。

彩莲拉着阿沅和张好好,催促道:“快回去洗洗,一身泥巴,别着凉了。”

张好好回过神,手里还攥着那方沾染了泥迹的锦帕,她欠了欠身子行了万福礼,便跟着彩莲与阿沅,一同朝着布帐的方向走去。

杜牧立在原地,目光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他在长安见惯了名门贵女、教坊名姬,各样风姿皆曾入眼,却从未有一人,像张好好这般。

杜牧那颗二十多年来不为儿女情长动摇的心,在这一刻,晃动了。

李锐终于从军事思考中回过神来,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把杜牧的思绪拉回现实:“走了,回去了。”

杜牧收回目光,笑了笑:“走,我们也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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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张好好江滩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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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