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日游龙沙

夏日的洪州昼长,申时的日头还斜斜挂在天空。西窗阁里,杜牧伏在案头批注《孙子兵法》,笔落在 “知己知彼” 四字上,刚圈了个圈,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

贾一撩着衣摆跑进来,额角满是汗,也顾不上行礼,快步走到桌边,伸手拎起桌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凉茶,仰头咕嘟咕嘟大口灌了下去。

一杯凉茶下肚,贾一长长喘出一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公子。”他稍稍定了定神,看向伏案的杜牧,“那人我打听清楚了,叫焦正,洪州本地人,听说三年前是去了外地,前不久才回到洪州。”

杜牧笔没停,头也没抬:“怎么不姓张?”

"回公子,他不姓张,姓焦,叫焦正。" 贾一接着道,“这人早年间也考过几回科举,连举人都没中,后来便荒废了,常年泡在赌坊里。这几日我盯着他,每日在赌场厮混到下半夜,转头就往云韶院钻。”

说到这里,贾一回想起这几日跟踪所见的景象,眉头都皱了起来。

听见 “云韶院” 三个字,杜牧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终于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抬眼看向贾一,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他拿了张娘子的银钱,除了赌,竟还去云韶院那等地方。”

贾一点点头,接着道:“不过今日倒有些古怪——下午我跟着他,见他出城去了郊外一家小客栈。”

听闻此话,杜牧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低声道:“这倒是有些奇怪。”

贾一见杜牧神色凝重,便向前踏出半步,低声问道:“公子,此事,我们要不要直接告知张娘子?”

杜牧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神色复杂。

贾一见他似是默许,便转身,打算出门去。

“贾一,你回来。”

就在贾一脚步快要跨出房门的时候,杜牧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贾一脚步一顿,当即转过身,重新走回屋内,疑惑地望向杜牧:“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杜牧低头想了想,抬头看着贾一:“直接告诉她不妥。”他坐直身子,目光沉静,接着道,“咱们既不知这焦正与张娘子是什么关系,也不知这人底细如何,贸然去说,她未必肯信。得想办法弄清此人的真实面目,才是正理。”

贾一茫然地看着杜牧,虽不理解但依然点头道:“公子,那咱们接着盯?”

“接着盯。”杜牧重新拿起笔,“看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六月初五,天色刚蒙蒙亮,洪州城外便车马响动。

这一日沈传师邀约幕府一众僚属、世家子弟去往龙沙宴游。

龙沙在洪州城北,临着赣江,细沙白如雪,一入夏便是官宦人家游宴的好去处。

这次出行的队伍颇为热闹。沈传师携着儿子沈询一同前来;郑崇也带上自家女儿郑令微;崔明之子崔昊也应邀赴宴;李锐、杜牧、崔黯一众幕府中人尽数到场。唯独司马张权,要下乡去往属县巡查盐务,公务缠身,便推托了这一场夏日游宴。

此外,沈述师也因前往洞庭湖寻访李长吉遗稿,同样未能同行。

云七娘也领了教坊司十几名乐伎随同出行,马车跟在队伍后半段,一路辘辘,朝着龙沙行去。

车马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沙地上早已搭好了几顶青布帐篷,江边停着一艘两层的大画舫,彩绘船身映着日光,十分气派,挂在檐下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沈传师下了马车,抬手到额头遮了遮阳光,望了一眼眼前的江水,连日来因盐案紧绷的面色终于松泛了几分。

“这地方真不错。”他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郑崇道,“每至夏时,龙沙洲江景,最是宜人。”

郑崇笑道:“沈公连日案牍劳形,心力耗损,今日正该借此风物,只论风月,不谈公务。”

沈传师听后哈哈一笑,算是应了。

崔昊远远就一眼瞧见人群里的郑令微,脚步连忙迎上前,对着郑崇深深一揖,语气恭敬:“郑世伯。”

说完,他目光转向身侧的郑令微,脸上笑意掩不住,连声道:“郑娘子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好看,衬得人越发风姿楚楚。”

郑令微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烟纱披帛,云髻上簪了两支黄金步摇,走动时步摇轻微地晃动,整个人清雅端庄。

郑令微得体地回了一礼:“崔郎君过誉了。”

另一边,杜牧与李锐、崔黯几人方才勒住马匹,翻身下马。

杜牧与崔黯今日都穿了月白色圆领袍衫,杜牧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手持一柄折扇。李锐则是一身劲装,腰间挎刀,英气勃勃。

三人拍了拍衣上尘土,走上前来,对着沈传师、郑崇、崔明几位长辈依次行礼见礼。

郑令微站在父亲身侧,见杜牧行礼完毕,便轻声开口:“见过十三郎。”

杜牧闻声便侧过身,对着郑令微拱手回礼:“郑小娘子。”

寒暄已毕,众人便依次登船。这艘画舫分上下两层,按事先的安排,年长者在下层船舱,饮酒闲谈,年轻一辈便安排去往上层楼阁。

船还没开始开动,丝竹乐声就悠悠响起,乐工们在下层船舱演奏。

沈询跑到下层船舱寻到沈传师,开口央求。

“阿爷,张娘子琵琶弹得极好,洵儿最是爱听。不如叫张好好她们几个上来,到楼上为我们弹奏。”

沈传师今日出来游宴,本就意在松弛散心,便笑着点头应允。

不多时,张好好、彩莲、阿沅还有秋月几人,便捧着乐器踏上了上层楼阁。

众人纷纷落座,郑令微寻了一处临窗的席位坐下,崔昊一见,立刻快步走过去,紧挨着她身旁坐了下来。沈询紧跟着过去,坐到崔昊身侧。

另一边,李锐、杜牧、崔黯三人也各自坐下。

画舫二层,清风徐来,江景开阔,临着江面开着一排窗,江风穿窗吹进来,刚好驱散六月正午的暑热。案几上摆满鲜果酒水,荔枝、杨梅堆叠在白瓷盘里,果香四溢。

杜牧斜靠在榻上,一条胳膊随意搭在榻沿,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慢悠悠地扇动,目光闲散望向窗外赣江。只见江水浩荡,眼前刚好几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张好好坐在郑令微身后,琵琶横在膝头,低着头,指尖拨动着琴弦。彩莲坐在好好的旁边,手里敲着快板,配合琵琶的曲调。

秋月则在桌边伺候,指尖灵巧剥着盘中鲜红的荔枝。她先拣出一盘剥好的,最先端到郑令微面前。

余下剥出来的荔枝果肉,她便端着碟子挨个给在座的男子喂,崔昊、沈询都笑着张口接了,崔黯也笑道:"那我可得尝尝,秋月娘子手里的荔枝,是不是格外甜些。"

走到杜牧跟前时,他正望着窗外滔滔江水出神,忽的察觉到身前有动静,便转过头来。只见秋月捏着一颗水润的荔枝果肉,已经递到了他的嘴边。

杜牧身子下意识往后挪了寸许,稍稍避开。秋月见他躲开,又抬手,将荔枝再往前凑了凑。

杜牧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荔枝,转而放到面前空着的瓷盘之中。

秋月手上动作顿住,一时愣在原地,脸上带着几分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杜牧又看了一眼秋月,淡淡地开口:“荔枝我等自己亦可取食,不劳秋月娘子。”

沈询含着荔枝,含混地笑道:“杜兄,她们本就是来伺候我们游乐的,何来辛苦?”

李锐坐在旁边,也跟着打趣,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听闻昔日在长安,平康坊诸多歌伎皆慕十三郎才名,都以能给你弹一曲为荣,怎么到了洪州反倒拘谨起来了?”

杜牧将手中扇子轻轻一合,神色并不因旁人调笑而动容,语气平淡:“我听曲赏乐,向来重的是弦上意、歌中情。“说着,随手拈起一颗荔枝,剥了皮放进嘴里,“至于这果子,我自己来便是。”

这话一出,坐在对面的郑令微,目光悄悄往杜牧这边瞟了几眼。

崔昊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看了看郑令微微红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的杜牧,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苦笑了一下。

张好好坐在郑令微身后,听着方才这一番对话,唇角也轻轻地扬了起来。

秋月满脸尴尬地端着碟子退到一边,咬了咬唇,低头继续剥弄盘中荔枝。

江风穿过窗棂,吹动帘幕,画舫悠悠地浮在江面上。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画舫靠了岸,众人都回到了江滩上。

沈传师、郑崇、崔明一干官员被日头晒得发燥,便走入提前搭好在滩地上的几座宽大布帐之中歇息。帐内铺好了席垫,摆上茶具与棋盘,他们两两下棋喝茶,消磨午后时光。

剩下的年轻子弟、幕府僚属,连同教坊司一众乐伎,全都留在了开阔的江滩之上。

六月的午后,被江水浸润过的沙滩凉丝丝的。大家此刻都再不拘于礼数,纷纷脱去鞋袜,赤着脚踩进细软白沙里。沙子从脚趾缝隙软软地挤上来,浪涛一波一波卷上滩涂,清凉的江水漫过脚面,引得一阵阵笑闹声此起彼伏。

整片江岸顿时热闹起来,成了一片嬉游的天地。

阿沅光着双脚在沙滩上来回奔跑,时不时迎着涌上来的浪花高高蹦起,水花溅得她满身都是。彩莲跟在她身后,一边躲闪飞溅过来的浪花,一边伸手护着阿沅。

沈询也学着阿沅的样子在浪花边跳来跳去,溅起一片水花,不一会儿裤腿便湿了大半,却毫不在意,反而跳得更欢了。

一众乐坊姑娘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弯腰去捡拾江边光滑好看的卵石,有的追逐着退去的潮水,清脆响亮的笑声漫遍整片沙滩。

郑令微缓步走到一片平整干净的白沙跟前,她眼望着眼前这幅鲜活热闹的人间光景,便弯腰拾起一根被江水冲上岸的干枯树枝。

她俯下身,树枝的尖端落在洁白细软的沙面上,缓缓勾勒。

沙滩便成了她的画布。

阿沅纵身跃起的灵动模样,被她几笔就描摹出来;

不远处杜牧立在滩边,身姿挺拔,袖角被江风吹动,遥遥望向浩渺江水,那份沉静悠远的神态,也落在沙画之中;

李锐手握长剑,方才兴致上来,就在滩边随手舞了两招,剑光掠过日光,这个姿态也被她如实绘下;

沈询一次次迎着奔涌而来的浪头往前冲,潮水快要打湿衣摆又慌忙向后跳开,跳脱的模样跃然沙上。

就连站在一旁眉眼含笑的张好好,帐幕之中下棋饮茶的诸位长辈,也被她一一收纳进这幅沙画之中。

周围的人看见她在沙地作画,便不知不觉慢慢围拢过来。一圈人静静站着,目光全都落在沙面之上,看着笔下的人物一个个成型。

崔昊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看得满心赞叹,率先鼓起掌来,脸上满是欣赏:“妙哉!郑娘子落笔传神,将我们众人神态尽数描摹出来,实在绝妙。”

沈询快步上前,凝望着滩上的沙画,眼底满是惊艳,朗声赞叹:“笔意灵动,形神兼备,这沙画,尽得我辈宴游的风雅,郑姐姐丹青造诣当真不凡。”

杜牧、崔黯也缓步走过来,立在人群之中静静观看。李锐也抱剑站在一旁,看着沙上的群像,不由得感慨出声:“果然不愧是世家闺秀,这份丹青功底,寻常人远远不及。”

一圈人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云七娘没有加入年轻人的嬉闹,她立在布帐的边角,远远望着沙滩上这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秋月也赤着脚踩在沙子上,有意无意凑到李锐身侧。她并无痴心所系,只盼借着自己参加的宴会,博取在场官员几分垂青,为自己谋个更好出路,面上含笑,随同众人一同观赏沙画。

不多时,整幅宏大的沙滩群像彻底完成。细白的沙地上,人物错落,神态各异,还有滚滚江流,翻涌的浪花。夕阳斜斜洒下来,金色的光线铺在沙面上,整幅画更添几分灵动。

众人又是一阵拍手叫好。

“十三郎……”郑令微直起身子,把树枝丢在一旁,拂去掌心细沙。她先往父亲方向望了一眼,见郑崇正与沈传师对弈,并未留意这边,这才走到杜牧面前,轻声道:"沙上图景转瞬便会被潮水抹去。不知可否,请十三郎为此画题上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杜牧身上。

杜牧低头看向这一幅沙上群像,细沙为纸,江浪作背景,众人欢聚的图景尽数铺展于此。

杜牧接过树枝,微笑着对郑令微说道:“郑娘子笔下景致这般生动,那在下,便献丑了。”

说罢,他走到画旁的空地上,蹲下来在沙画边上写下:沙平水息,岸阔风轻,龙沙一日,胜却三秋。

片刻之后,十六个字沙上立见,字迹潇洒疏朗,配着沙画正合适。

杜牧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好!”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与鼓掌之声。

众人都拍手叫好,张好好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前面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世家贵女,一个是京兆才子,站在一处竟是那般般配,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也不过如此。

张好好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笑,转身走到阿沅身边,蹲下来,用手在沙子里胡乱划了几下。

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浪花一遍遍漫上沙滩,潮水已经在悄悄地把沙画逐渐吞噬。布帐之内,时不时传来长辈们闲谈下棋隐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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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