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中毒

不知情者骤然一愣,知情者也是难以置信。

窦清抬手捂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杏眼看着魏连谨,“什么?世子为何要如此对我母亲?”

魏连谨转头看着她,“三小姐可还记得昨夜你我去取药时遇见过一群家丁?”

其余人不敢轻举妄动,看着窦清点了点头。

魏连谨向主位拱手,叹气道:“这乃是窦府的家事,本不该由晚辈来说,可如今竟闹成了这样的局面。”

他满面愁容,又叹了声气。

越是如此,窦靖旬疑心便越重。郑盼儿自从落水后便时常梦魇,每次都会说一句:母亲,盼儿只是侧室,何以与她为敌……别怪盼儿。

他心中愈发不安,夜间,又梦到了儿时场景。

他趴在母亲膝上,看着母亲绣兰花手帕。她会放下针线轻轻拍着他的头,那时府上的大夫人处处为难他们母子,母亲骨瘦嶙峋,躺在床上……

窦靖旬忽地惊醒,看到了躺在身边的郑盼儿。

太像了,她们太像了。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又想起那日在书房,窦清说的话:祖母待明姝极好,女儿心中有愧……那时年纪太小,尚不能做什么……父亲身侧缺了体己人……

好像每个人都在真相中看着他,却没有一人愿意掀开他眼前的黑布。

窦靖旬心跳加快,好似即将触碰到他梦寐以求的、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他猛地咳了几声,颤抖地拿起身旁茶盏,一口浓茶压住喉间刺痛。

他颤着声道:“世子但说无妨。”

魏连谨慢条斯理道:“我见那些家丁不似常人,便一路跟踪,来到了窦大人您的院子。”

“院子被那伙人严加看管,我便以为郑姨娘出事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做的是杀害窦大人。于是我假扮家丁,混入其中,却听见大夫人与人交谈。”

“屋中人说:今夜郑盼儿会死,窦靖旬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只做复述,语调平稳,却更加令人心寒。

窦湛朗握紧扶手,“魏世子是说,我母亲要杀害我父亲?实在可笑,世子以为人人都能如你一般,连……”

“放肆!”窦靖旬一口打断他。

他话中何意,谁会不知。近日魏连谨被革职在家,皇城中人言纷纷,皆说他下一个害的便会是宣平侯。

魏连谨倒是不甚在意,“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没有同我一样的。总之我听见的就是这样,后来也的确是劫持了大夫人,才找到的窦大人。”

窦靖旬顿时那夜在柴房中醒来,冷水湿身……

王惠妤身体微微前倾,下巴也略抬高了些,似是要开口。

窦清直觉不能给她机会。

窦清立即对跪在地上的杀手道:“你说自己是奉命看守院子,那我问你,奉的是谁的命?守的又是何人?”

未料到有此一问,男人犹豫片刻,梗着脖子道:“自然是老爷的命令。”

窦清又说:“老爷昏迷不醒,你不知道?空口白牙便将矛头指向世子,自己却默默隐去的罪名。”

她落下一声嗤笑,未等再开口,王惠妤便高声认同道:“明姝说的在理。”

王惠妤面带轻笑,站起身来,“世子,那夜之事兴许是个误会。”

看着那含笑晏晏的脸,窦清心尖忽地一颤。许久未与王惠妤“闲聊”,她竟忘了自己曾经与王惠妤在一处时是各种心情,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都不足为过。

王惠妤等到时机稳稳开口:“当时老爷昏迷不醒,妾身心中实在难安,便叫家丁护卫院子。”

“但护卫却是假象,实则,我已命人将老爷送去柴房避难。”

王惠妤面向魏连谨,微微颔首,“没想到世子如此心细,不仅发现了院中异常,还一心只为了保护老爷,是妾身狭隘了,还望世子莫怪。”

她这话既给了窦家颜面,又给了世子遇刺之事一个交代。

魏连谨也只好道:“竟是如此。”

窦清看着王惠妤面上云淡风轻,转过身时神色睥睨,“来人!将这信口雌黄的小人拖去发卖。”

眼看着那杀手被人拖走,窦清却已经无从插嘴。她心中微沉,与魏连谨遥遥对望,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一丝惊骇。

怪不得。

郑盼儿为了扳倒王惠妤要如此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还险些丢了命。

凡事皆有利弊,窦清利用宣平侯府施压,而王惠妤却也及时利用魏连谨这外人在场的弊端。

夕阳渐落,被烧红的天愈发深沉,东边空中已有月牙雏形。

窦靖旬看着王惠妤,良久才流露一丝笑意,疑点重重都只化为一句:“此事总算有了定论。”

王惠妤重新坐回窦靖旬身侧,魏连谨也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窦清的目光缓缓落在窦靖旬手中碧色的茶盏上。

若今日被王惠妤得逞,此后便再难有机会了。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叫张途申入局,窦清暗下决断,正要叫窦明姝出来……

“噗——咳咳!”

“世子!”

魏连谨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端坐着的身影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滑到地上,正厅内所有人都惊呼了出来。

鲜血四处飞溅,一滴滴砸向漆黑的地板。

窦靖旬喊着:“快叫张医师来!”

许多人围了上去,窦清却仍滞留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几道柔声猫叫充斥在混乱中,窦清顺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看向魏连谨的脸,他原本面色红润,如今只剩一片苍白。

魏连谨也意识到了,王惠妤在利用他在场,暂时挡住了窦靖旬的疑心。

他能做的只有将张途申引来。

窦清双手皆颤,整个人好似院外的梧桐树叶,风一过,便能将她吹散。

她从地上捞起魏连谨的手腕。

那夜之后窦清未曾给他号脉,他一切如常,想来是没有受伤。可此刻,脉象杂乱无章,五脏六腑如遭重击。

你做了什么!?

窦清睁大双眼质问他。

魏连谨控制不住地皱着眉,被号脉的手悄悄勾住窦清的袖子,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拽了拽。

她第一次看见魏连谨这么狼狈,唇边的鲜血从下巴滴落,流淌在他抑制不住颤动的脖领上。

张途申抱着药箱跑来,他仔细查看魏连谨的症状。

窦清垂眸跪坐在一旁,她一把抓住张途申的手腕,像是担忧过度般追问:“张医师,世子受了暗伤,将瘀血吐出来是好事,对吧?”

张途申无声吞了口唾沫。

他让周围人散开,令陈实将魏连谨扶回椅子上。

张途申看了窦清一眼,躬身对着主位之人道:“三小姐说的不错。世子并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妄动,最好歇息半个时辰再回房休养。”

窦靖旬听此一言松了口气,又端起茶盏要饮一口。

杯盏刚挨到嘴边,他便听张途申不解问道:“老爷为何还在喝浓茶?”

窦湛朗心弦猛地一紧,他立即看向站在窦靖旬身侧的齐管家,齐管家正欲开口,窦清便已抢先道:“这茶有何不妥?”

张途申迅速开口:“前些日子大少爷来找小人,说希望老爷快些好转,小人便加了一味药,使药性更猛。小人与大少爷说过,用此药后切勿让老爷饮浓茶,否则会夜夜难眠,亏损身体。”

窦靖旬手掌一抖,茶盏落回桌面,清脆声响传进众人耳中。

“难怪……”魏连谨瘫在椅子上,像是恍然大悟,哑声道:“原来齐管家与夫人说窦大人会死,是这个意思……”

他轻声道破那被遗漏的一句话。

窦靖旬死死盯着手边的杯盏,里面仅剩最后一口,杯壁阴影投去其中,底下的茶色愈发深,味道也愈发苦。

他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想起母亲病重后也是如此。

想起无数个难眠的夜、想起母亲躺在榻上无法言语、想起齐管家每次站在书房外说:老爷,该喝药了……

窦清见他脸色愈发难看,而王惠妤也一时未有动作。

齐管家站在后面,双手正在不动声色地靠拢。他朝王惠妤看了一眼,觉察到她肩膀微微绷紧。

她在害怕。

是怕他们的私情被戳破,还是怕窦靖旬意识到窦老夫人也是同样死因,亦或是怕窦湛朗的身世公之于众……

他看向窦靖旬,右眼皮痉挛似的反复抽动。

齐管家猛地高举左臂——

“小心!”窦清喊着。

他似乎摁下了什么,袖中顿时飞出一枚银针。

银针刺向窦靖旬的脖子!

窦靖旬霎时双腿发软,只堪堪抬起手抵挡,银针穿透掌心,他向前倾倒,扑向地面。

众人皆是惊魂未定,而另一边,窦湛朗离得最近,上前一脚踹在齐管家胸前,轻而易举制服了“罪魁祸首”。

张途申慌忙上前查看窦靖旬的伤势,只见那被银针穿透的地方已开始发紫,“针上有毒!”

窦湛朗立即压着齐管家喊道:“交出解药。”

张途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布条勒住窦靖旬的手腕,又立即在他伤处划开一道口子,挤出黑血。

“老爷!”王惠妤像是刚刚反应过来,慌忙扑向窦靖旬。

一时间,那张日夜相伴的脸竟变为他儿时最怕的面孔,同样是大夫人、同样迫害妾室、同样处心积虑……

窦靖旬心中只有难以估量的怒意,他一把推开王惠妤,“滚!”

气血上涌,刚刚控制住的毒素侵入心脉,窦靖旬大脑空了一瞬后猛地吐出一口血。

窦清也赶紧上前,只见窦靖旬的脸已经发青。

张途申并未多言,从药箱中翻出一个瓶子,他将一粒药丸喂给窦靖旬,随后又在几处大穴施针。

他已入局,便没了回头路。

手上银针稳稳落下,他的目光却微微闪动。

窦清离他最近,看得出张途申下针时略带犹豫。她镇定对他说:“张医师只管相救,无论今日结果如何,我都保你一世无忧。”

张途申的手在窦靖旬的胸口停了一瞬,旋即继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窦大夫她没想救世
连载中冬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