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艳阳高照。一红一蓝缓步走向小院。
徐平征这远道而来的贵客被一早送走,魏连谨摇身一变,成了窦府的座上宾。他一身红袍,头戴玉冠,抱着双臂在窦清身侧左瞧瞧右看看。
遣散了门口的婢女,窦清不解问道:“你又不是没来过?”
魏连谨认真看她,“光明正大的来还是头一次。”
窦清脚步一顿,还真是。这人每次来都是偷偷摸摸,唯一算得上“光明正大”的一次还下着大雨。
如今一想,真是光阴似箭。
他站姿如松,抬眼望着墙边柳树,又低头看着池塘中的锦鲤。一身艳丽倒令窦清想起昨夜的一身鲜红。
“你真没受伤?”窦清看着他臂弯中的手,问道。
“都是别人的血。”魏连谨跨步到窦清面前,一步步后退,“不过我没想到,窦湛朗的人竟真会对我下杀手。”
窦清亦步亦趋,“他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从还没见过魏连谨这个人时、从那道圣旨降下。
窦湛朗这个人,会想尽一切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一旦不顺,便会不惜代价除掉一切威胁,毕竟他连谋杀皇子这种事都敢做。
窦清猜,或许他与三皇子谋划炸毁盛都,为的就是杀了魏连谨。
杀了他妹妹的未婚夫。
窦清唏嘘地叹了声气,她低头一眼看见两个影子连在一起。
她悄悄张开五指,对着魏连谨的脑袋扇了两下,地上的影子竟配合着左右晃了晃。
窦清抬起头见魏连谨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她没忍住也歪着头笑了笑。随后冲魏连谨扬了扬下巴,“你怎么把窦靖旬弄来的?”
魏连谨退到树下的石桌旁,引着窦清坐在石墩子上,“窦靖旬屋外被层层看守,我杀了几个人冲进屋,结果屋内只有一个王惠妤。”
窦清挑着眉冷笑一声,“严防死守是障眼法,实则是把人藏起来了?”
魏连谨点了下头,抬手在石桌西南角点了一下,“我挟持了王惠妤,府上的齐管家告诉我窦靖旬在柴房。”
窦清的目光落在他点的位置——西南角,正是窦府柴房的位置。
她坐在阴影中,看他站在烈日下轻笑着,“把窦靖旬泼醒后,我告诉他郑姨娘危在旦夕,府中下人还要杀我。”
如此一来,杀手无论是谁都与窦府脱不了干系。
想起昨夜窦靖旬的模样,**的上半身、 神色惊慌中又透着茫然,应是服用过迷药。
当时窦靖旬晕厥,王惠妤自然是最容易下手的人,但若窦靖旬身侧有齐管家在……
头顶几只小雀飞过,落在树枝上细细鸣叫三两声,外头稀碎脚步掺在其中,越来越近。
几个婢女依次进院,各自抱着一盆黄色的花。那花大多是骨朵儿,有几株甚至连骨朵儿都没有,看着像颗草。
魏连谨问:“那是什么?”
窦清还想着别的事,闻言向婢女们瞧了一眼,“月见草。”
这名字听着耳熟,魏连谨紧盯着花眉心微蹙,他仔细回想,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窦清仍旧凝神想着,突然,想起有一日陈莹说的话:“小姐,府上的齐管家应是刻意使用右手。”
她瞳孔隐隐震动,喃喃说道:“怪不得昨夜没看见齐管家,这下遭了。”
窦清站了起来,“我之前让陈莹去查窦靖旬的药渣,她发现齐管家是左撇子。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有什么需要隐藏,你方才说他与王惠妤在一处,我才想起来,窦湛朗小时候惯用左手。”
魏连谨听她这话骤然一惊,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周围。
回想昨夜情形,魏连谨凑近些,低声说道:“那齐管家的确古怪,分明是窦靖旬的人,却对当家主母唯命是从,还一起坑害主子。”
窦清眯着眼,脑中千丝万缕一一汇聚在一处。
这样一来便说得通了。
窦湛朗为何要弑父、为何背叛窦靖旬加入三皇子党、为何对林文昌说“窦家人都该死”。
窦清沉声道:“若是齐管家当真是窦湛朗的生父,那他极有可能……”
二人异口同声:“代子认罪。”
视线交汇,他们都一同想到,若真落到此等局面,他日窦湛朗与王惠妤必会东山再起。
等窦靖旬一死,三皇子党与大皇子党皆会想尽办法,让窦湛朗当上新的户部尚书。这绝非好事。
让窦靖旬狠心放弃他也简单,只要让窦靖旬知道这儿子与他心不和,甚至不是他的儿子。
窦清重新坐了回去,眼皮沉沉垂下。
可这……不能由自己说,也不能是魏连谨来说。
魏连谨低声道:“你原本是如何想的?”
窦清咬着牙“啧”了一声。
“我本想以张途申的药方作为致命一击的。”窦清又叹了声气,“昨夜窦靖旬神志不清,将郑盼儿错认成了窦老夫人,我料他创伤应激后,会揪着王惠妤不放。可惜……”
昨夜徐平征横插一脚,没能如她想的一样速战速决。
魏连谨亦是面露难色,“若有齐管家做挡箭牌,恐怕是不能扳倒王惠妤。”
池塘波澜荡漾,鱼儿无忧畅游。
世子受人行刺乃是大事,窦靖旬封锁消息暗中检查,一日未找出真凶,便留魏连谨再府上一日。
郑盼儿身子羸弱,张途申也如窦清所说住在了府上。
魏连谨端坐在桌旁饮茶,他看着窗外侍弄着花草还时不时看向屋中的翠兰,脸上不免染上愁意。
趁她心思又扑回花上,魏连谨小声问:“她是不是应该多睡觉?”
这都三日了。
窦清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正好翠兰也看了过来。窦清朝她轻柔地笑了笑,而翠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呆滞地转了回去。
“可能不敢睡觉吧。”窦清低下头,看着手指规律地敲击桌面,“有些人应激后就是这样,现在她能起来浇浇花喂喂鱼,也很不容易了。”
魏连谨放下茶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窦清同他讲过,“应激”就是一个人对某件事情的反应过于激烈,觉得会有与从前一样的、危险的事发生。
“每个人应激后都会这样?”魏连谨双手搭在膝上,轻声问:“你也会?”
窦清手指一顿,放平在桌面上,她轻轻摇着头,也不知是在回答哪一句。
窦清眼中笑意浅浅,“每个人的反应程度不同,有的是这样,有一些很难发现,自己都意识不到。”
窗外,翠兰修完枝叶,前去取水桶浇花。
魏连谨没再问,他瞥了眼门外的两个婢女,扬声道:“三小姐是觉得招待我这闲散之人委屈你了?整日心不在焉。”
窦清翻了个白眼,柔声说: “母亲与兄长虽被关了禁闭,但明姝相信他们定是被冤枉的……”
“你还在为他们辩解!”魏连谨握着茶盏重重一磕。
窦清拍着胸口,泪眼婆娑,“他们是我的亲人!世子将他们当做嫌犯……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
魏连谨看着她微红的眼睛一愣,别开头吼道:“无理取闹。”
屋外两名侍女对视,暗暗点头,一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剩下一人继续留心屋中阴晴不定的一对怨侣。
窦清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让魏连谨每日同她吵架,以此对窦靖旬施压,只盼着他加快速度,早一日做好决断。
又逢落日,太阳似火,烧进层层鱼鳞斑中。平静水面映着天边红霞,光彩熠熠,竟比池中锦鲤还要夺目。
一阵风来,水面上出现一抹浅紫。窦清在池边静立,衣袂飘飘。
她望着天边余烬,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小厮躬身前来,“小姐,老爷请您到正厅议事。”
窦清本想带着春桃去,可翠兰也不知怎的,执意要跟着。
许是不敢离她太远,窦清便带着她徐步前往正厅,窦靖旬、王惠妤、窦湛朗皆已到场。
不一会儿,魏连谨也来了。
窦靖旬见人已到齐,吩咐一声:“带上来。”
窦清扫过他身侧的齐管家,她第一次认真的看了看他的模样,也不知是心里作祟还是如何,她突然觉得窦湛朗与他长得很像,特别是那张偏厚的嘴唇。
两名家丁压着一男子上前,那人双手双脚皆被牢牢捆住。
这人瞧着眼生,应是没见过。窦清不动声色地看向魏连谨,他如有所感,抬眼轻点了下头。
这是……认识?
窦靖旬沉声问道:“你为何在我窦府行刺世子?”
魏连谨看着地上之人,他正是那夜杀手的头领。男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嘴角绷紧,颇有些破釜沉舟之意。
屋内众人皆见他怒瞪魏连谨,窦清暗暗不妙,听他大声喊道:“是他!是他要杀害大夫人!”
“放肆!”王惠妤一掌拍向桌案,“胡说什么?”
男人被吼得一惊,转而咬牙道:“事到如今大夫人何必隐瞒。老爷明鉴,我等只是奉命护卫宅院,却见宣平侯世子假扮下人潜入其中。但凡属下们再晚片刻,大夫人便已经……”
他点到为止,却是满面不甘。
窦靖旬脸色阴沉,缓慢转目看向王惠妤,她垂眸不语,眼中似泪光闪过。正想开口询问……
窦湛朗突然出声:“敢问世子。”
窦清看着身侧双拳紧握的人,听他咬紧牙关吐出几个字来,“此人所言可是真的?”
屋内静若无人,门外几道呼吸也都一致放缓。
一只橘猫漫步屋顶,踏足之处接次发出轻响。它张开嘴喵呜一声,竖瞳定在某处,橘猫猛然跳走,被它蹬翻的瓦片轻轻抬起,重重落下。
“是,”魏连谨抬了抬下巴,“此人所言句句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