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螳螂捕蝉

窦靖旬呼吸沉重,固执地看着另一边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

他眼中满是不解,“齐怀仁,你二十岁在我身侧侍奉,三十七岁成为窦府的管家,我待你不薄……”

“窦靖旬!”齐怀仁咬牙喊出积攒多年怨怒,“你自诩清正廉洁,实则不过是个与盐商合作的小人!”

“这些年你做的丑事还少吗?用我一件件帮你记起来吗?”

这是……开始揽罪了。

窦清上前轻拍窦靖旬的胸口,转头对着踌躇不前的下人们怒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将此人拖下去!”

两个下人赶紧上前,齐怀仁奋力挣扎着,额头青筋暴起,仰天长笑,“你身子越来越差,就算没有这毒,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像是疯了,眼中满是挑衅。

躺在地上的窦靖旬又受了刺激,噌地坐起来。

窦清赶紧拉住他,一边给窦靖旬顺气,一边怯怯道:“父亲千万不要动怒,母亲……母亲她怎么可能会与齐管家一起害您呢?这其中定有误会。”

窦靖旬靠在她臂弯中连声咳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转来转去,直到扭头向后,看见王惠妤。

王惠妤本已隐在角落,听此一言霎时察觉不对,双目死死盯着窦清。

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何要救下郑盼儿;也不明白那夜魏连谨为何会出现在别院、为何会留在窦府;张途申分明也是谋害窦靖旬的人,为何会指出浓茶之事。

想起窦清一次次开口,想起魏连谨一句句指认……

窦湛朗还未意识到这些,还在那为他自己脱罪,“父亲明鉴,儿子早已将这事告诉过齐管家,未曾想到这侍奉多年的老仆人竟有如此心思。”

他走上前来,左手轻轻搭在张途申的肩上。

“张医师,”窦湛朗的手指停在他肩胛缝处,大拇指狠狠摁下去,“我父亲情况如何?”

张途申的右臂顿时一抖,他咬着牙没喊出来。

窦清发觉他状态有异,看到他肩上那只手已经用力到指尖泛白。她对着张途申猛地一推,似被气急了,“废物!”

张途申身子一斜躺在了地上,从窦湛朗手中得救。

窦清见他右臂隐隐发颤,心中一寒,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窦靖旬竟逐渐合上了眼。

张途申见此也是一愣,他目光左右徘徊,哽咽道:“老爷……老爷他中毒已深,怕是不成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窦靖旬的头倏地一歪。

然而窦清却看到张途申对自己极小幅度地眯了下眼。

窦清搭上窦靖旬的手腕,目光在他紧闭的双眼上停了停。

随即她面露惊恐,大声喊道:“来人,快去再请些大夫来!凡是皇城有名的大夫通通请来!”

话音一落,下人们即刻动身,然而王惠妤突然出声:“慢着。”

所有人动作一滞,她扶着桌子缓缓起身。

王惠妤站直,如平常站立轻巧地端起手,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一群人,又扫过瘫坐在一旁的魏连谨。

她缓缓勾起嘴角。

听着屋内仅有的几声喘息,无助、慌乱、微弱。

她再次看向歪头躺在地上的窦靖旬,抬起下巴,眼中已无半分惧色,“老爷中毒太深,恐已无力回天,接下来将是窦府的家事。”

“来人,将世子与张医师送回房休息。”

魏连谨似是无力再做出回应,只轻轻垂了下眼皮。张途申不敢反驳,只能扶着右臂被人搀走。

窦清揽着窦靖旬的肩膀,看屋中闲人尽散。

王惠妤迈开步子,走到中央,扬声道:“我与老爷夫妻二十载,深知他最放不下的便这是府上的人,老爷即将撒手人寰,今后府上的一切事宜都由我来代他管辖。来人,去为老爷准备后事。”

喵——

一声刺耳的猫叫在角落中响起,那只橘猫不知何时进了屋,它叼着老鼠,在暗处露出一双幽绿的眼。

“夫人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窦清听着下方传来的虚弱气音,虽有预料,却仍不免一惊。

站在前方王惠妤僵在原地。

“扶爹起来。”窦靖旬面带轻笑对窦清说。他眼中虽有疲色,却不见半分混沌。

窦清看了看他深紫色的唇,颤颤巍巍将他扶回椅子上。余光瞥见愣在原地的窦湛朗,以防万一,她向右迈了一步,挡在“父子”二人之间。

“夫人是何时与齐怀仁合谋的?”窦靖旬扶着桌角,气若游丝。

王惠妤僵硬地转过身,面色比窦清想得还要难看。她杵在原地抽噎几声,“老爷……此话何意?”

窦靖旬拧紧眉心,“你是如何推郑姨娘下水的?”

“还有……母亲。”窦靖旬顿了顿,呼出一口长气,“记得那时我刚刚担任户部尚书一职,总是忙于政务,母亲便全权交与你照料,她为何会日渐消瘦?她到底是怎么离世的?”

声声询问之下,王惠妤眼中满是错愕。

窦清感受到体内怨念有了波动,脑中不自觉回想起窦明姝的儿时记忆……那日天有些黑了,她躲在王惠妤屋中的圆桌底下,等着窦湛朗来找自己。

然而王惠妤先进了屋,她说:“老太太还有几日活头?”

她身侧那婆子道:“快了。”

窦明姝听着素日贤良淑德的母亲说:“再给她加些猛药,早日送她上路,免得夜长梦多。”

小孩子听不大懂,但窦明姝记下了这番话。

直到祖母去世的那一日。

祖母待窦明姝很好,她心中有愧,夜不能寐,却也不敢将秘密公之于众。她总以为,母亲是她可以倚仗的人,哪怕母亲待她并不好。

面前的王惠妤直直跪下,“母亲那时病重,妾身没日没夜在榻前尽孝!老爷……这是你亲眼所见啊!”

窦靖旬拍案而起:“还在狡辩!”

王惠妤被吓得一抖。

“老爷怎可如此诋毁夫人!”王惠妤身侧的婆子挡在她身前,“当时夫人几次为窦老夫人上山叩拜,求到佛祖面前,皇城谁人不知?”

老妪嗓音嘹亮,窦清看见她身后的王惠妤抬起眼死死盯着自己。

自从窦清来到窦家,王惠妤便扮起慈母的样子,她演的太过逼真,有时窦清甚至会恍惚。

记忆难道是假的,会不会是受了怨念的干扰?

然而此刻,窦清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记忆中的模样,那个带给窦明姝十六年恐惧的模样。

窦清与窦明姝仔细打量着她,她脸上多了些许纹路,眼窝更深、脸颊微凹……王惠妤老了。

再次看见这幅样子,早已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了。

自从那日杀了林文昌后,窦明姝的怨念愈发强了,她必须时刻控制自己,免得一不小心吞噬了窦清。

她看得见周遭发生的一切,如今她也明白了……王惠妤厌恶自己,不仅是因着祖母待她好,更是因为,自己是窦靖旬的女儿。

窦清也是那日得知王惠妤和齐怀仁的关系才明白,她恨窦老夫人、恨窦靖旬,也不喜欢窦明姝。

老妪哀声不绝,窦靖旬垂着眉轻轻一句:“拖下去,杖毙。”

“老爷!老爷……”

“住手!住手!”王惠妤拼命抓着那老妪的手,却只留下了一块破布。

没了身前人的遮挡,王惠妤阴鸷模样暴露在窦靖旬面前。他扶着桌角向前倾身,“夫人,怎么不说话?”

王惠妤紧紧抓着那块布,抬起头来,她倏地笑了一声,“老爷心中已给妾身定罪,妾身还能说什么?”

罪责已定,多说无益。

众目睽睽之下,杵在东侧的黄色身影忽然动了。

窦清看着方才还呆愣着的翠兰,一步步走到王惠妤身后,跪下。她眉心一凝,刹那间,不免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

她自认为没有露出破绽,但她们整日在一起,自己若是露出过奇怪的举动被翠兰发现,也不是没可能。

窦清想象着翠兰会说什么,她不是窦明姝、她与外人密谋、她心术不正祸乱家宅……

“老爷,那夜奴婢看见大夫人推了郑姨娘!”

“一派胡言。”窦湛朗转身喊着。

王惠妤扭头盯着她。

窦靖旬道:“继续说。”

窦清怔怔看着她,脑袋里尽是平日里这丫头的傻样。

翠兰握紧袖子,手都是抖的,却一个字都没磕巴,“奴婢不慎吸入迷药,倒在了湖边。昏迷之前,奴婢看见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与大夫人举止亲切。”

“奴婢当时并未看清,等醒来便看见了春茶姑姑死在河边。”

王惠妤缓缓蹲下来,掐起翠兰的下巴,“是谁教你这么说的?你家小姐?魏世子?还是郑盼儿!”

翠兰浑身瑟缩。

窦清拧着眉,却没有上前。

砰——

茶杯重重摔碎。

“来人。”窦靖旬摔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嘴唇颤抖,脖子上浮起大片经络,嗓音沙哑:“将这毒妇压下去,与齐怀仁一同送到衙门。”

窦湛朗喊着:“父亲!”

“闭嘴!”窦靖旬一把夺过桌上另一个茶杯,抬手甩向窦湛朗。

他没有力气,慌乱一推自己的衣袖倒是湿了大半,被衣袖卷飞的杯子堪堪砸在窦湛朗的脚边。

窦靖旬喘着粗气,眯眼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从额头向下一直到那张嘴。

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慌忙抬起颤抖的手,“明姝……”

窦清回身扶起他的胳膊,“爹,明姝在这。”

他反复看着窦清的脸,松了口气,随即指着被下人制住的王惠妤道:“将这对奸夫□□送去衙门,将窦湛朗关起来!没我的命令绝不能放他出来。”

下人齐声应道:“是!”

“谁敢!”王惠妤被人拖走,也看着窦湛朗被下人抓着,她喊道:“此事与阿朗无关,窦靖旬!我签认罪书,是我毒害窦老夫人,你放了湛朗。”

“他是你儿子!”

“把她的嘴堵住。”窦靖旬喊道。

窦清紧盯着窦湛朗,怕他心一狠做出什么大事来,比如要杀了窦靖旬。可他并未有半分挣扎。

窦湛朗只是看着她,那目光……窦清竟有些看不懂。

见他没有多余的心思,窦清赶紧上前探查窦靖旬的情况。

银针穿透的范围小,张途申处理的及时,毒性并不算深。原本加上那解毒的药丸,窦靖旬应是无碍了。可惜他身子太差,又一时情绪过激,这才令毒素有机可乘。

窦清又将解毒药丸喂给他一粒。

天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弯月当空,银辉洒在院中绿叶上,引得流萤在枝头扑闪流连。

窦清与翠兰回到小院,少见的一路无话。

院外一人面若白纸,身姿不似往日挺直,他靠着木桩,身上黑色衣袍蹭了一层灰,也不知等了多久。

翠兰识相地走了。

窦清缓步走到魏连谨身边,“世子怎么不进去?”

魏连谨听着她的语气眉心微蹙,确定周围没有旁人,他扶着木桩站直,“在等你。”

扫过他抬着的嘴角,窦清下颚绷得更紧,一言不发地走进屋。

魏连谨默默跟着,将门关上。

他轻轻拉住窦清的手腕,“你生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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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大夫她没想救世
连载中冬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