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漭村(一)

三人徐徐前行。

女子名唤张玲,数年前她从魔界逃往人界,途中力竭晕倒,恰好被此处村民相救,便定居在这。

张玲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带路,她身上散发着腐烂的味道,越往里走,腐烂味便再浓一分。

老头始终笑意盈盈地跟着,离她不过一米远,似乎不在意她身上的病,也不在意味道。

窦清跟在最后,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还时不时摸一下自己心口。

这老头看着倒没什么问题,和她印象中的高人完美吻合,只是……窦清自甘堕落,总觉得自己的运气不该这么好。

窦清凑上前去,这么一会,她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仙长,你怎么会到这大山里来?”

“一时贪恋此地灵气罢了。”老头摸着胡子,笑了笑,“还好只是入定三刻,若是三天、三月、三载,那可来不及救下小友了。”

三载?

窦清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头,“就一直坐着?能坐三年?”

老头微微侧身,“风为食、雾为水,灵气为世间万物。若灵气充沛,纵是坐上百年,也未尝不可。”

百年?

“也不是人人都会如此,”老头抬手间幻化两个小人对坐,“心性通透之人,瞬间便可;若心有旁骛,到这一生终结,也无法参透大道。”

一人刚刚坐下便越来越大,另一人一直坐着,却越来越小。

片刻后,两个小人又变成了几只金色蝴蝶,它们煽动翅膀飞来,轻得连风都未挥出一缕。

窦清摊开手,蝴蝶落于指尖,在她掌心消散。

她抬起头,发现老头正看着她的掌心发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那神情不像在看路,倒像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仙长?”

老头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两人不再闲谈,一路都是静悄悄的。窦清的目光停在张玲露出来的红疹上,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张玲虽是魔,但也是感染者,按理说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能走能跳。

而且看她那模样哪像是“几天前”发生的事,说是几年前都更可信。还有,方才张玲怎么突然能动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思虑中,一阵风吹过,窦清嗅到空气中的腐臭味,下意识偏过头,捂住鼻子。

味道为什么这么像……

三人穿过村口,她的头又不合时宜地晕了一下。

老头步子放缓,他侧身将手中拂尘递了出来,拂尘轻轻摇曳,白毛顺滑,棕红木柄柔润透亮。

他道:“小友,拿着此物防身吧。”

看着还挺新。

窦清受他传染,慢条斯理地说:“有仙长在这,我哪得着防身?”

天色渐晚,雾气萦绕之下仍可见此处房屋密集,烛火通明。村中深处偶有几声鸡犬对峙。

走在前头的张玲忽然顿在一棵歪脖子柳树跟前。那树长得甚是奇怪,树干挺直,长到一半突然歪了,像被拧折了似的。

张玲的脸掩在树荫下,灯笼火光忽明忽暗,她眸中还噙着水光,似哭似笑,“二位,就在前面了。”

身侧的老头又将拂尘向前递进了几分,他声音沉稳,却又含笑,像是刻意压着心中雀跃:“世事难料,或许你我……”

“皆会死在下一刻。”

一魔一仙皆在看着她。

窦清眉心微蹙,眼皮跳了两下。她又向老头靠近一步,双手接过拂尘:“那就多谢仙长了。”

吓唬谁呢?

三人进了处院子。

张玲推开屋门,一股腐臭味迎面而来。她掌心向上,“二位,请进。”

窦清狐疑地跟紧老头。她步子迈得小,踩中一颗圆溜溜的红石子。她一脚将其踢开,红石子不断向后翻滚,消失在她视线之中。

屋内陈设简单,家具器皿看着都有些年头了。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躺在床上,他肤色惨白,脸上全是黑紫色疹子。

窦清走上前,发现孩子胸口没有一点起伏。而那腐臭味正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是比张玲身上还要浓重的——

尸臭。

死了?

窦清还想要探小孩的鼻息,就听老头在身侧开口道:“人终有一死,你如此执着,只会徒增祸事。”

话音一落,屋中突生邪风。

窦清被吹的发丝凌乱,屋中几支烛火熄灭,刹那间眼前黑气横生。

老头一把将她拽至身后。

窦清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无数道风如同恶鬼般向二人扑来。

她下意识抓紧老头的袖子。

他手中金光亮起,照彻屋舍。周围魔气源源不断从墙壁飞出——但张玲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经空了。

窦清一愣:“她……”

话音未落,张玲刺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仙人通通该死!”

砰的一声,屋门紧闭。张玲与那孩子一并消失了。

老头沉声道:“挥拂尘!”

生死攸关,窦清下意识照做。她握紧手中木柄,朝前用力一挥!

一缕白光乍现,身前魔气被一击溃散!随之,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木柄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下一瞬,消散的魔气飘进墙壁,重新凝聚成团,再度袭来。

窦清死死抓紧老头的袍子,声音有些发抖:“打不没?”

“无妨。”老头手臂挥动,一面巨大掌印击向窗户,纸屑四散、木条折断。

“走!”

他拎着窦清一路狂逃。

村中雾气越发浓稠,来时的径直小路变得崎岖蜿蜒,而远远看见尽头却始终无法到达。直到窦清第三次看见那棵相似的歪脖子柳树——

老头停下脚步,重重咳了两声,身形都有些不稳。

窦清扶住他,“你怎么了?”

老头眉头紧锁,缓缓吐出几口浊气,“村中魔气太甚,仙家会被其压制。”

“那怎么办?找地方休息一下?”窦清扶着他向四周观看,跑了太久她也喘着粗气,“这地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老头又咳了两声。

“救命!”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

窦清转眼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左侧树后窜了出来。

他张牙舞爪地一通胡乱挥舞,四肢像是新按上的,看着相当不灵活,努力站稳后还是摔了个结实。

男人扬起一张沾着灰土的脸,“仙长!救命啊!”

“你是谁?”窦清警惕地带着老头后退半步。

他在地上哭喊:“我是此地的村民,被困在这里许久了。二位救救我吧,那张玲她、她就是个疯子啊!”

男人哭嗓环绕在耳边,显得这偌大的村子有几分空旷。

老头作势要上前扶他。

窦清连忙拽住他,小声说:“你不觉得他出现得太巧了吗?”

“放心,他是人。”老头扔下一句无谓的安抚,挣开窦清的手走上前去。

窦清拦不住,只能将信将疑地看他逐渐朝那人男人走近。听他轻声问道:“你被困在这多久了?”

男人音量正好,窦清站在原地也听得清楚:“我……我被困在这,已经……”

老头藏蓝色的袍子实在过于松垮,俯身时跟个大帐篷似罩在身上,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村子,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寂静无声。窦清恍然发现,至今为止,那些声音从未真的出现在她眼前。她连一只飞虫都没见过,怎会突然……

眼皮重重跳了一下,窦清向二人迈了一步,轻声唤道:“仙长?”

“已经十三年了。”

一语落下,窦清心跳加速,浑身汗毛倒竖。她朝前迈了一大步,就在即将触碰那片藏蓝衣料——

温热的液体喷射到她手上。

万籁俱寂,时间静止在眼前一幕。老头的蓝袍被什么东西穿透。

窦清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老头胸口探出。血滴落下,她看见那是一只骷髅的手。

蓝袍被血水浸透,贴在他弯曲的脊背上。老头好似也没有料到,呆滞许久才尽力挥出一掌。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传来。

窦清被这声响惊回过神,连忙上前扶住老头。定睛一看,哪有什么村民!那分明是一具白骨!

她出于本能地说:“你别动。”

窦清扯着老头的袍子扑上去,双手直接摁住伤口。

血水瞬间便将一团干布浸透,她从指缝涌出。她快速扫了一眼:伤口在胸骨左缘第三四肋间、直径约八厘米……心室破裂。

没救了。

窦清张了张嘴,迟钝地喊着:“……仙长?”

正当此时,那具缺少一只胳膊的白骨脱离那身粗布衣衫,它竟从地上站起一步步朝二人迈来。骨节转动,发出一阵稀碎声响。

窦清瞪大双眼,大喊一声。

惊吓中她手上失了力气,右手捡起拂尘胡乱挥出。

白光乍现,周遭空气一滞。窦清看着那光落在白骨上,一声巨响,它脆弱如枯叶,碎渣漫天飞落。

然而她这一松手,怀中老头流得血越来越多。窦清眉心紧蹙,只见他眼神涣散,他嘴巴开开合合,大量鲜血流出,“快跑……”

话音未落,便断了气。

窦清浑身僵硬,颤抖地跌坐在地上,她看着自己那双通红的手……

我怎么能……怎么松手了?

血还在流、从她指缝间流出去,流到地上、渗进泥土里。当她近乎机械地执行老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时,手上的血已经凉透了。

阴冷之气环绕整个寂静村庄,窦清紧紧攥住拂尘越跑越快。

慌乱下,她躲进个草棚里。

窦清紧贴着墙壁,在昏暗的角落里抬起手。或许是跑的时候碰到了衣服、又或许是刚刚进来时胡乱在墙上蹭过……总之她手上的血已经完全消失了。

老头死不瞑目的样子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一滩血红犹在眼前,他的死相也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中更加清晰……

窦清用力攥紧拳头,手心留下清晰的四个指甲印。

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体早已恢复了嗅觉,可她没有闻见铁锈味、没有闻见腐烂的味道……

窦清视线向下,看见一双干干净净的手。

她愣了良久,用那一双手颤抖地抓起衣角,凑近在眼前。衣裙上只有这脏污的痕迹,和她从湖水出来后伤痕处残留的血。

没有老头的血。

怎么会?

刚刚的是……错觉吗?

咕噜——

窦清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意识到这是第一个她能感知到器官。

饥饿感迅猛而来,空荡荡胃霎时一阵绞痛。窦清疼得将脸埋进膝盖,蜷缩在漆黑的角落里。

然而那柄拂尘突然散发金光,它像是活了过来,竟自己流淌出一缕缕金线,飘进窦清体内。

待金光消失,窦清体内的不适也被尽数压下。

她抬起头,被痛得发红的眼圈还未恢复过来。

手中拂尘还留有余温。目光划过拂尘上每一块刻印,直到凉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窦清站起身。

窦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拂尘,握紧,走进夜色里。

谁要等死!

窦清:好饿!好饿!

老头:我死的好惨!

张玲:该死!该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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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漭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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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大夫她没想救世
连载中冬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