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外是一间普通小院儿,门口残破的木门轻轻晃动,门外是她来时的漆黑小路。
不远处一座座房子均被一层浅淡的红光笼罩。
窦清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在之地。两个灯笼高高悬于屋顶,红光铺下,镀在满是破洞的窗户纸上。
那光看上出竟有些发绿。
窦清被灰呛得眯起眼,她提着裙子,缓慢地向屋子挪动,静谧夜色中只有她脚下沙砾的摩擦声。
她将耳朵紧贴门缝,屋里只有诡异的安静。
窦清垂眸抵在门上深吸一口气,随即抬眼,大着胆子一推,木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嘎吱——”
她一把抓住两边门框,顿感不妙!
这灰多得像抓了一把土似的,还带着黏腻的油膜感。不用看都知道,上面肯定多了俩手印。
没事儿,不是你自己的手。
就是你在用!
忍着!
屋内灰尘如土,所有物件皆已蒙上一层厚厚的蛛网。红光铺满整片安详之地,一面铜镜尚留颗粒大的原样,将光线折射到屋内最深处的床围上,里面似乎躺着两个人。
窦清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向床边靠过去。那帐帘薄得透光,触感与刚刚的木门一样黏腻,她掀开一条缝往里看,床上情形无比清晰。
的确是两个人,不过是两具相拥在一起的骸骨。
窦清眉毛扭成一团,眉宇间的印子在昏暗中显得如同被笔墨画上的一道竖线。
这二人死相如此安然,是对“死”无能为力,还是人被精心摆放在这?若是后者便只可能是张玲。
若是……窦清忽然想起了张玲身上紫红的疹子,她立马用袖子捂鼻,虽说有点儿晚了。
进村前张玲说是“前几日”,窦清原本是不信的,可又见她儿子身体完整,她下意识认为离世应不超过三日。可后来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又将这一切推翻。
到底什么是真的?
窦清缓慢扫过屋中各个角落,目光落向屋外光源处。灯笼上面满是灰尘,既能长明不灭,难道是“法术”所至?
她逐渐向门口靠去,只见大红灯笼上也蒙着厚厚一层灰。半臂长的灯笼越往中间光线越暗,细看那火光竟是绿色的,根本不是正常明火。
挂灯笼的棍子就在门旁,窦清把拂尘系在手腕上,费力将灯笼挑下来放在地上细看,并没看出什么异常。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凑近灯笼,一阵熟悉的刺痛袭来,天旋地转……
待眼前清晰,她已变成了一个中年男子。
屋中布置与方才所见一模一样,虽有些杂乱,却也干净,一看便知是会将日子过好的人家。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一女子昏迷不醒,脸红的吓人。最为吓人的还属她脖子上黑红色疹子,一直从她下巴处蔓延进胸口。
窦清感到心中悲恸,眼前逐渐被泪水糊满,“他”捧着女人的手闷声哽咽。
榻上湿了一大片。
窦清的心绪完全受他牵引,“他”哭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一同转头望去,看见了入魔的张玲。
“他”眼前黑了一瞬,似是无能为力地合上了眼。
张玲一言不发,直直走到床边,抬起手,对准女人的脸。
窦清双腿发软,与“他”一同跪在地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可“他”从未松开妻子的手。
“他”擦干泪,清晰地看着魔气四溢,看着妻子的身体逐渐干瘪……
下一瞬握住的人成了一块骨头。
“他”没有放声痛哭,甚至没有方才的泪如泉涌,可窦清感受得到他内心深处的弦已经断了。
“杀了我吧。”窦清看“他”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些许红点。
“他”躺在床上,抱住那具白骨。
张玲的手抵在面前,掌心蔓延的黑气将窦清眼前蒙住,她在本该是一片漆黑的画面中看见了“他”妻子的脸。
她轻声唤着:“相公……”
又一阵白光,画面消失了。
窦清失神地跪坐在地上,意识还陷在那男人的痛苦中。大颗泪水砸在地面,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从前……简陋的院子总有人去布置,再破的门也总有人修。
她目光呆滞,缓缓抬起手,再次凑近那灯笼。
指尖停在灯笼旁,窦清感受到那火的温度,不热、不凉,是和她一样的,属于人的温度。
灯笼里面——
是人。
经年干旱的地面将泪水稀释的一点不剩。
窦清擦干泪,捂着脸缓了好一会儿,她又取下另一个灯笼。刺痛感再次袭来,不出所料,正是那女人的视角。
她看见一对夫妻新婚燕尔,看见村中人喜乐融融……也看见她丈夫无能哭泣的模样、村子也变得死气沉沉,感受到“她”的不舍、不甘……
窦清恍惚间想起张玲最开始说的话,那个她没有听清的两个字——
祭品。
裙摆被她拢成一团抓在手中,窦清脚步踉跄,在残破的木门上扶了一把,那门陡然分崩离析,摔成一地残渣。
窦清毅然跑在那条漆黑小路中,脚踩枯枝败叶,看着空中红光。
一座荒村突生疾驰的脚步声,没有鸡鸣、没有狗叫,只有她一个人挨家挨户地穿梭。
算上这对夫妻,她一共去了三户人家,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十三年。
窦清仿佛也是其中一员,成为了漭村中一个以采药为生村民。
这天风和日丽。
“救命!”张玲背着个浑身红疹的道士走进村口。
窦清同几个村民一起,将那人抬到村长家,他们虽通医术,却不算精通,只能一个个为那道士号脉。
最后众人总结出道士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至于那红疹,只道是寻常疮病。
窦清每日上山采药、晾菜。北境的冬季太长,需要多多存粮才能度过,家家户户的院中都摆满了菜。
平静的三日过去,村中忽然死了两人,乃是张玲的邻居。
满身黑红疹子,皮肉溃烂。
村中人一时惊恐万分,窦清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平日与他二人交好的张玲。
“难道是那道士身上的红疹?”村长一声猜想后,立即有村民应承。然而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几声巨响。
众人抬头一看,竟是那濒死的道士突然与张玲缠斗起来,空中一黑一白对峙,村中人这才得知,同乡之人竟是魔头。
白衣道士飞在半空,背后亮起漫天法阵。
窦清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慈悲之音穿透万物,随后手起阵落,毫无迟疑:“吾以血肉献阵,永封此间。”
他半身入土,咽气时头颅垂下,化为村口一颗柳树。
人们被囚在村中日日朝柳树唾骂,可眼睁睁看着邻里一个接着一个患病死去,众人皆是惶恐不安。
窦清看见村口故人徘徊,也看见有路人经过……然而他们看不见村子,村民在结界中大声呼喊无果。
无法,大家只能日夜向柳树跪拜,祈求那仙人收回成命。
直到第七日有人想起张玲。是个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女人,她高声在张玲屋外大喊:“我愿以身饲魔,请你破阵!”
“破阵吧,我的孩子还小。”
“我也愿意!”……
村中人商量后先献出死尸。
可死人之力不足以令张玲变强,之后他们有献出了病入膏肓的亲人,再之后便是……他们都是祭品。
张玲亲手将所有祭品吸干,身上魔气日益增强,可她还是没能破开结界。
她将大家的魂魄囚在笼中,村民们挂在高处,看着张玲每日在门前走过。十三年过去,她仍旧没能出村。
直到今日,一道金光落下,结界开了。
窦清凭着记忆,往张玲家中去。
再次走到歪脖子柳树时她却发现——老头的尸首不见了。连同那具碎裂的骨头渣子、那一滩血……
仿佛那真的只是错觉,仿佛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窦清看着那颗柳树,风过时它枝条扬起,如一位弯腰的老者在为她指路。窦清加快脚步,看见张玲家的窗户也变回原样,没有丝毫破损。
她心下决断,来到张玲邻居家,取下了两个灯笼,画面一闪——
夫妻二人无儿无女,那女人是个裁缝,对张玲的儿子视如己出。
寒冬难挨,要提早做准备。
这天是老头来村中第二日,女人拎着篮筐来到张玲家。
待“她”走到窗前,手中篮筐倏地坠落在地,线团自在脚边滚到墙边。而墙内是一片黑气。
张玲一直往孩子身上输送魔气,嘴里嚷着:娘会救你……
窦清看见她们近邻十载,张玲事事都帮衬“她”,看见那孩子抱着“她”的腿唤“她”一声干娘。
所以这次,“她”选择保守秘密。
于是眼睁睁看着孩子身上红斑变黑,散发臭味。
“她”想着如何开解张玲,在夜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睡却开始浑身瘙痒、腹痛不止。
“她”丈夫身上也有了异样。
那东西蔓延极快,看到时才是星星点点,不过三刻便长满全身,伴随喉间肿痛,窒息而亡。
窦清放下灯笼,脑中一片清明。
裁缝家院中摆着落满灰的织布器械,上面还放着一把早已生锈的剪子。
窦清拿着它,又一次来到张玲院中。将村口到这里的每一步都在脑袋里重复了千百遍,无数零散细节也反复推演。
从她进到这个村子,亲眼目睹老头死去、见过灯笼中的十三年、见过那些村民从生到死。
窦清踏进门,屋内昏暗,空无一人,墙壁没有魔气飞出。她也没有被那颗小石头绊住脚。
一切重置,重新开始。
窦清的视线定在本该破烂不堪的窗户上,手中冰凉锈剪被她反手握紧,指尖仿佛都被那锈剪凉透。
她抬手捅向自己心口。
咚咚咚——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心跳。
是走剧情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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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漭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