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婴进得城去,见城中道路宽广,城郭坚固,市井繁华,心中不免羡慕。此城不愧为江南胜地啊,正在叹息,忽听车声隆隆,迎面有两驾车乘疾驶而来。车上立着数名身驱高大,手握长戟的长须大汉,身穿盔甲,状如天神一般,来迎晏婴。晏婴道:“本使今日为两国交好而来,不是打仗,何用武士?”说罢,将他们叱退一旁,自驱车而进。到了朝门外,有十多名官员峨冠博带,彬彬而列。晏婴自知,这都是一班楚之豪杰,连忙下车相见。众官员逐一问候,分左右序列,等候大王朝见。
中有一后生问:“大夫是夷维晏平仲吗?”晏婴一看,认得他是斗韦龟之子斗成然,官为郊尹。
“是呀,大夫有何指教?”
“吾闻太公之后,兵甲可与秦楚相匹,财货可通鲁卫。但自桓公一霸之后,国中篡权夺位之事不停,宋、晋交战不息。如今朝晋暮楚,君臣忙碌,几无安定之时。但虽然如此,吾闻齐侯之志,不下桓公,平仲之贤,不让管子。君臣本可合德,宏图犹可大展,可如今却上下其国,自比仆臣,实在令某有大惑不解之意啊!”
“此有何不解的?夫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攘变者为英豪。自从周王室失去对天下的控制后,先有齐、晋中原五霸兴起,后有秦、楚西戎一统南疆称王。虽是人才辈出,但也是气运所使然。晋文公虽然雄才大略,但死后也不免刀兵之祸;秦穆公虽说强极一时,但也难逃子孙瀛弱之灾;楚国也一样,自楚庄王之后,不是也受晋、吴之辱吗?所以说,这不仅仅是齐国。但寡君上知天运之变数,下知时务之达行,养兵蓄锐,只待来时而举矣!今日来聘,实为两国交好,何来臣仆之说?尔祖先子文乃楚之名臣,识时通变。今日如此荒谬之语,恐怕不是他的子孙后裔吧?”说的成然满面通红,哑口无言。
左班中又有一人问道:“如此看来,平仲也是通变之士了?然齐国自崔抒、庆封后,朝中臣子从贾举以下,效节死义者众,先生乃齐国世家,为何上不能讨贼,下不能避位,中不能死节,是不是贪恋名位呢?”
晏婴看了他一眼,认得是楚上大夫阳匄,字子瑕,乃穆王的曾孙。于是拱一拱手道:“大夫可曾闻说,怀大节者,必不拘小节。有远虑者,必不从眼前。所以,国君若为国而死,臣亦一同赴死。反之,则为其私也。婴虽不才,何敢跻身于宠幸之列?况臣子遇国家有难之时,能则解难,不能则待之。我之所待,就是要确立新君,保全国家社稷宗祀有人,并非贪图名利地位。假如人人离去,国事何为?况君位之变何国没有?难道你能说在朝的诸公都是讨贼死难之土吗?”这最后的一句,暗指当日熊虔弑君,诸臣反而拥戴他做国君,意喻他只知责人,不知责己。公孙暇听了无言以对。
少顷,右班中又有一人问:“平仲,我觉得你说的'以定新君,保全社稷'之言,有言过其实之嫌。昔日,崔、庆互相图谋,栾、高、鲍、陈四族互相吞并,你依然观望其间,无有良谋奇策,难道是因人而事?若真是尽心报国者,何至于此?”晏子一看,乃是右尹郑丹。便微微一笑道:“子有所不知,崔与庆盟,晏避而不与,四家之难,婴不在其间。刻刚则刚,宜柔则柔,全凭相机而动,只图保全君主社稷,这岂是旁观者所能看得清的?”言犹落,左班中又出一人道:“大丈夫若有雄才大略,得遇明主之时,必有大的抱负。依我愚见,平仲亦是鄙陋、吝啬之人?”晏婴见是太宰遠启疆,便笑笑问:“太宰何以知仲是吝啬、鄙陋之人呢?”启疆回道:“大丈夫贵为相国,理应衣装华美,车马壮观,以彰君之宠赐。可足下敝裘瘦马出使外邦,难道是囊中羞涩之故吗?以前曾闻平仲,少年裘衣三十年不换,祭祀之礼,祭品盖不满祭祀之器,此非鄙吝而何?”晏婴抚掌一笑道:“太宰之见,不免浅陋。婴虽寒庸,但父一族,皆着裘装,慈母一家,皆食有肉。至于妻族,亦无冻馁之忧。草野之士,待婴举火之食者七十余家。吾自虽俭,但肥三族;吾自似吝,而足群士,用此以彰君之恩宠,不知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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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晏婴使楚 舌辩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