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何家的帖子是三天前送到的——烫金笺纸,上书“何府谨订”,落款处盖着何敬之的私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沈佩附注——表姐家谨请”。
沈佩是何敬之的妻子,跟沈家老太太是远房表姐妹。老太太已经过世了,但老一辈的规矩还在——家里操办大事,互相知会一声,是体面,也是念旧。
沈母拿着帖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何家办宴会,咱们不好不去。老太太在的时候,跟沈佩的关系虽远,但一直没断过。人走了,礼不能断。”
“未晚随我一起去?”
沈未晚坐在绣架旁边,她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何府谨订”,没有写明宴会的性质,但她知道。
整个广州都知道。
省长何敬之要请客了,请的是各界精英——军方、政界、商界、报界,一个不落。
名义上是何家年终款待,实际上只有一个意思:何容两家,不可分割。
沈未晚把帖子放回桌上。
“我不去。”她说。
沈母看了她一眼:“你不去?可是我自己也不方便。”
沈母看了看自己的腿,因为旧疾落下的。
“你爹跟你哥肯定不会出席的,他们最痛恨现在的政权统治者了。”
沈母想了想,毕竟以前家里办大事,人家都是全家出动。
这次,也不好不给面子。
“好吧,我陪您去。”沈未晚还是心软了。
“那换身衣裳。”沈母说,“何家那种场合,不能穿素了。”
沈未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她没有选最贵的那件——那件是容家二房太太挑的料子,做婚服剩下的边角拼的,她不想穿那件去何家。
她选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暗纹是竹叶,不张扬,但干净。
领口一颗翡翠扣子,是老太太留给她的,她只在正式场合才戴。
她换了衣裳,挽了头发,镜子里的人沉静、利落,像一棵冬天的竹——不花哨,但不弯。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姐,好看。”
“可是,你不觉得我这样有点老气吗?”想起之前在“陆羽居”看到的何淑仪,一副洋装气派,美丽又有活力。
她不禁地失落起来。
“小姐,这次宴会肯定很多花枝招展的服饰,你这套很大气呀,也很特别。”
春桃给了沈未晚信心,她的脸上才有了笑意。
何家大宅在东山恤孤院路的另一头,跟容家公馆隔了三条街。
洋楼是三层的,南洋风格,廊柱白灰,窗户大得像洞,花砖铺地,门口两棵大王椰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汽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沈未晚从车窗里看见了门口的灯火——不是寻常的灯,是两排煤气灯,沿着廊柱一直亮到院子里,光线白晃晃的,把洋楼照得像一座宫。
沈母握着她的手:“别紧张。”
"我没紧张。”沈未晚说。
进门的时候,一个穿黑纱旗袍的女人迎上来——何敬之的妻子沈佩。
她比沈母年小几岁,保养得好,眉眼之间有一种省长夫人特有的从容:笑容周到,握手有力,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只停两秒,两秒之后已经转向下一个客人。
“沈家姐姐,好久不见了。”沈佩握着沈母的手,声音轻快,“老太太的事我一直记着——去年清明我还去扫了墓。今天请你们来,也是想跟姐姐说说话。”
沈母应了几句客气话,沈佩就把她们引到了客厅。
客厅极大,花砖地上铺了两块波斯地毯,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冷盘和酒,酒瓶是法国的,标签上写着沈未晚看不懂的字。
四周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军装的、西装的、旗袍的,声音低而密,像一池搅动的水。
沈未晚站在客厅的边缘,目光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容伯衡——坐在主桌旁边的沙发上,中山装笔挺,手上夹着一根雪茄,脸上的笑是标准的政客笑:嘴角上扬,眼底不动。他旁边坐着何敬之——矮胖,圆脸,笑声洪亮,说话的时候手不停地拍桌子,像在敲一面鼓。
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像两枚棋子落在同一格——棋盘上最重要的那一格。
她看见了容庭深——在客厅的另一侧,正跟一个穿长衫的商人说话。
他的笑容温润,举手投足都恰到好处。他没有看见她——他正忙着应酬。
然后她看见了容峻川。
他站在客厅的东北角,窗边。
中山装,领口系到顶,扣子严丝合缝。
手里拿着一杯酒,但没喝——酒杯只是他手里的一个物件,跟烟一样,是道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客厅,像一把冷刀划过水面——不留痕。
他旁边站着何淑仪。
何淑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百合花,珍珠耳坠,头发挽得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温柔的、体面的、恰到好处的省长千金。
她正跟旁边几个夫人说话,声音轻柔,笑声悦耳,一切都无可挑剔。
但她站在容峻川旁边的时候,有一个细节——她的左手微微搭在他的袖口上,不是握,是搭,像一只蝴蝶停在枝头,轻轻的,但停了。
容峻川没有移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酒杯在手,目光冷冷的,扫过客厅——
然后停了。
停了不到一秒。
他的目光从客厅的中央掠过,掠过沙发、掠过长桌、掠过一排排的客人和仆人——然后在客厅西侧的门廊边,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墨绿色旗袍。暗纹竹叶。领口一颗翡翠扣子。左手腕上的银镯。
沈未晚。
他的目光停了不到一秒——像一根针扎进水面,刺了一下,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口袋。
口袋里有她的帕子。
沈未晚站在客厅西侧的门廊边,也看见了他。
不过视线没有过多停留。
她抿了抿嘴巴,觉得这里实在太无聊了。
沈母正跟沈佩说话,没有注意到她。
“未晚,你去哪儿?”
沈母发现沈未晚往外走,便着急小声地喊道。
“透透气。”沈未晚说完就不见了踪影。
她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弯,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何家的后花园。
何家的后花园比容家的小——但精致。
花坛是西洋式的,矮围栏刷了白灰,中间一条石径弯弯曲曲,两边种着玫瑰和栀子花。十月底了,栀子花已经谢了,但玫瑰还在开——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闹,像一群不懂时令的姑娘。
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那。
花园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灯偶尔晃一下,玫瑰花瓣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客厅那边的笑声隔着走廊传过来,已经变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站起来,沿着石径往花坛的方向走——不是要走回去,是要在花园里多待一会儿。
“这朵不好看。”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未晚的手缩了回来。
她转身——
石径的另一头,一个人正朝她走过来。
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料子不算贵但剪裁利落,袖口卷了一截,露出手腕。
他的个子高,比容峻川矮半寸,但比容庭深高。
脸是干净的——不是那种洋楼里养出来的白净,是户外风吹日晒过的干净,眉骨高,下颌线条利落,眼睛不大但亮,像两粒打磨过的黑曜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