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小伙子走到花坛边上,跟她隔了两步的距离,看了一眼那朵红玫瑰。
“花瓣底下有黑斑,”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楚,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不是冒犯,是实话实说,“你看那片最外面的,边缘已经开始卷了。这朵撑不了两天。”
沈未晚看了他一眼。
“你懂花?”
“不算懂,但看得多。”他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只弯了一边——不是那种周到的笑,是随意的,像觉得什么有趣但不至于有趣到值得笑两边的程度,“我跑新闻的,也是何淑仪的同学,采访过几个花农,他们教的。花瓣边缘卷了就是快谢了,跟人老了皱纹往外跑一样,方向都是朝外。”
“跑新闻的?”沈未晚的眉微微挑了一下,“哪家报馆?”
“《粤声日报》。”他说,伸出手来,“郑永。”
沈未晚没有立刻握手——她看了他两秒,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袖口,看他的站姿。
他的站姿不是军人出身——腰挺得直,但手是松的,没有搭在什么东西上,不像容峻川那样随时准备出击,也不像容庭深那样精心摆放。他的站姿是随意的,像一个习惯了走很多路的人,站着只是暂时不走了。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不大但稳——跟容峻川的铁箍不一样,跟容庭深的恰到好处也不一样。他的握手里有一种分寸,不是礼貌的分寸,是职业的分寸——记者的手,要握得稳但不能握得太用力,太用力会让对方不舒服,不舒服就不好开口说话。
“沈未晚。”她说。
“沈家绸缎铺的沈未晚?”郑永的眼睛亮了一下,“西关恩宁路那家?我采访过你们隔壁的茶行——老陈茶行,陈老板说沈家的绣样是广州最好的。”
沈未晚笑了一下,“陈老板说好,是因为我们帮他绣过招牌上的花。”她说,“真本事不敢说,但至少不偷工减料。”
“不偷工减料——这四个字已经算真本事了。”郑永说,他在石径的另一头坐下来——不是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是坐在石径的边沿上,长衫的下摆搭在碎石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门口,“你也是被拉来的?”
“被请来的。”沈未晚纠正他,“何家跟沈家有旧。”
郑永点了点头。似乎不大感兴趣。
“我也是被邀请来的,何淑仪说今晚我必须要到场,要帮她拍多点照片,还有报纸写多一些好话。”
郑永尴尬地说道。
郑永笑了笑,“不过今天这个宴会,何敬之请客,不是请吃饭,是请看戏。戏只有一场——何容两家,不容外人插手。”
“这些话,你敢在他们面前说?”
沈未晚打趣地问道。
“不敢。”
郑永连忙摆手,“也只有在你面前,瞎说而已。”
沈未晚笑笑,没有说话。
“你应该也就二十岁吧?”
郑永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穿着旗袍的沈未晚。
“果然是记者。”
沈未晚惊呼他能看出自己的真实年龄。
“那倒是,敏锐度不同。”
郑永有些得意。
他随后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不是容峻川那种道具式的烟,是真要抽的烟,烟杆短,没有牌子,是街边烟摊上两分钱一支的粗烟。
他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风灯的光里散开,带着一股廉价烟草的辛辣味。
沈未晚闻到了那股烟味——跟容峻川身上的不一样。
容峻川的烟草味是极淡的,像一缕从远处飘来的风,你不注意就错过了;郑永的烟味是直接的,辛辣的,带着街边烟摊的粗糙。
两种烟,两种人。
“你不介意?”郑永举了一下烟,问她。
“不介意。”沈未晚说,“我铺子隔壁的老陈也抽这种烟,闻惯了。”
郑永笑了:“老陈的烟我采访的时候也闻过——他说这烟便宜但劲大,适合跑了一天新闻的人。”
“那你今天跑了一天的新闻?”
“跑了半天。”他吸了一口烟,“上午去了沙面,采访洋行的进出口数据——今年比去年跌了三成,日本货压得厉害。下午回了报馆,写了稿子,然后被主编拽来何家——他说记者不能光写新闻,得亲眼看新闻在哪儿发生。”
沈未晚没有说话。
沙面。洋行。进出口数据跌了三成。日本货压得厉害。
她听过沈伯远说类似的话——西关的绸缎生意也在跌,日本丝倾销,本地丝行扛不住。
但她从没仔细想过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
沈伯远叹气的时候,她只觉得生意不好做——但郑永说出来的时候,那些数字像一扇门,门后面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东西她还没看见。
“日本货压得厉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半截。
“不是压得厉害——是挤。”郑永说,烟灰弹在碎石上,“压是上面往下摁,挤是从四面往中间推。广州现在的纺织、航运、五金、杂货,每一条线都有日本资本在挤。不是明抢,是暗渗——先投钱进来,合资,然后慢慢把中方股比压下去,最后整条线都是他们的。你开绸缎铺的,应该比我有感觉。”
沈未晚的手指碰了一下银镯。
她确实有感觉——沈家铺子的绸缎,这两年好几种丝线都断过货,断货的原因不是本地丝行产能不够,是日本丝倾销逼退了本地蚕农,蚕农不养蚕了,丝行就没有丝了。她只觉得生意不好做,但她从来没往深处想——为什么不好做?是谁让不好做?
“你说的这些,报馆能登吗?”她问。
“登一部分。”郑永说,语气不怨不愤,是记者的冷静——他知道什么能登什么不能登,这不是妥协,是生存,“数据能登,分析不能登太深。太深了,有人不高兴。”
“谁不高兴?”
他看了她一眼,烟夹在手指间,烟头的红点在风灯的光里跳了一下。
并看向何家客厅。
“小小年纪还是别问了。”
沈未晚明白了。
客厅里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军方、政界、商界——他们不高兴。因为日本资本渗进广州的每一条线,都有人在背后推门。推门的人不是日本人——是广州自己人,是坐在沙发上抽雪茄的人,是拍桌子大笑的人,是让省长千金搭着袖口的人。
“对了,沈小姐,过段时间有家新开的学校要招生,你有兴趣吗?”
“真的吗?”
沈未晚的眼睛发出了光。
她盼重新上学盼了好久。
“嗯,到时你可记得报名。”
两人相视而笑,聊得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