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沈未晚照例来容家公馆送绣样。
改了四回的凤凰穿牡丹终于过了二房太太的关,剩下的就是动手绣了。
她带了最后的底稿来确认,确认完了就可以回西关开工。
她从后堂出来,走回廊,拐过一个弯。
回廊尽头,月亮门那边,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月亮门半开着,花园里有动静——不是士兵清查,不是仆人修剪,是另一种。
三个人,穿灰色短褂,不是军装,但站姿是军人出身。
他们在花园的东侧,靠近一堵矮墙的位置,蹲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不是枪,比枪小,是匕首。
他们在等。
沈未晚的脚步停了。
她认出了那种站姿——跟第一章那条巷子里追杀容峻川的人一模一样。
腰挺得太直,手插在兜里,兜里的形状不对。军人出身,但没有军装。
杀手。
她的脑子转了两秒。
花园东侧的矮墙,矮墙外面是恤孤院路的侧门。
侧门平时不开,只有仆人进出的时候才用。
如果有人从侧门进来,不需要走大门,不需要经过卫兵——可以直接进入花园。
容峻川的书房在花园北侧。
如果他从书房出来,经过花园,走到前厅——
她会看见他走过来,然后这三个人会动。
沈未晚没有犹豫。
她转身,快步往书房的方向走。
高跟鞋敲在回廊的石板上,声音急促,但她没有跑——跑会引起注意。她只是走得快,比平时快很多。
书房的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她站在门前,手攥着樟木匣子,银镯转得飞快。
他去哪儿了?
她往回走,走到前厅。
前厅空空的,只有一个仆人在擦桌子。
“容参谋在哪儿?”她问。
仆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参谋刚出去了,去了军中办事处,大约一个小时后回来。”
一个小时。
那三个人等一个小时,容峻川回来,从侧门进花园——
沈未晚没有再问。
她拎着匣子,快步走出大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军中办事处的方向赶。
她不知道办事处的具体位置,但东山不大,恤孤院路那一带都是军方的地方,她来了好几次,大致方向记得。
黄包车走了十分钟,她在一栋灰色洋楼前下车——门口有卫兵,挂着南粤军的牌子。
“我要找容参谋。”她走到卫兵面前。
卫兵上下打量她:“你是谁?”
“沈家绸缎铺,沈未晚。我有急事。”
卫兵皱了皱眉。
一个绸缎铺的姑娘找军方参谋,听起来不像正经事。
但她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眶绷着,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
“参谋在开会,不能打扰。”
“我不能等。”沈未晚的声音急了,“有人要在容家公馆的花园里杀他。我亲眼看见了三个杀手,蹲在矮墙边上,等着他从书房出来。”
卫兵的脸变了。
他转身往楼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李副官!李副官!”
两分钟后,李副官从楼里出来。他看见沈未晚很惊讶。
“沈小姐?”他的表情比卫兵镇定,但眼神也紧了,“你说有人在公馆花园里?”
因为容家大宅一直是卫兵守着的。
“三个人,蹲在矮墙边上……”沈未晚把她在花园里看见的一切说了——位置、方位、矮墙和侧门的关系,他们等待的方向。
李副官听完了,没有多问,转身进了楼。
沈未晚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然后容峻川出来了。
他从楼里走出来,中山装还是那样,领口系到顶,扣子严丝合缝。
李副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电话记录——他已经让人回公馆查了,花园东侧矮墙附近确实发现了三个不明身份的人,正在围捕。
容峻川走到沈未晚面前,停住。
他看着她。
不是扫一眼、不留痕的那种看,是认真的看,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他看见了她嘴唇上的白,看见了她攥着匣子的手指在发抖。
他看见了她的急。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沈未晚抬头看着他。
“我看见了。”她说,“我在花园看见三个人,一直在暗处守着。矮墙外面是侧门,侧门不需要经过卫兵就能进来。你从书房出来经过花园到前厅的路线,刚好经过他们蹲的位置。”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沈未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他的语气。不是感谢,不是惊讶,是怀疑。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冷冷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东西在动,但她看不见是什么。
“我看见了就说。”她的声音硬了,她顿住了。
“以后少管这些事,还有别来找我。”
容峻川的语气很冷漠。
他没有丝毫要感谢沈未晚的意思。
沈未晚有点失落和委屈。
她低下了头,嘴巴嘟了嘟,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
“有话说?”
容峻川问道。
“容大少爷,我错了,我就不该来。”
沈未晚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转身就要走。
一只大手一把将她拽住,然后将她拉到无人角落。
“疼!”
沈未晚快叫起来的时候,另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他离她是那样近,近到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声。
他的气息夹着淡淡的烟草味。
喉结在上下动着。
他的睫毛也很长,高挺的鼻子下面是亲吻过她的唇。
她快速低下头来,扭向一边。
她的脸红得像灯笼。
“现在很危险,你最好好奇心别这么重。”
容峻川松开了手,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很小,但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和严肃。
“那你是不是很危险?”
沈未晚脱口而出。
容峻川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丹凤眼闪着光芒,她微红的脸蛋上挂着稚嫩。
他内心又怔了一下。
他霸道地凑了过来,直接亲吻了沈未晚。
突如其来的吻,让沈未晚措手不及。
她的双手停在半空半秒,便极力挣脱着。
“容峻川!”
她大喊了他的全名。
他才反应过来。
他收住了动作。
“对不起。”
说完三个字就走了。
沈未晚看着容峻川的背影,又恼又羞。
那晚,三个杀手都抓了,两个在逃窜时被击伤,一个当场投降。
审讯的结果很快出来——是容伯衡的政敌派来的,和第一章那条巷子里的追杀同一拨人。
他们没有放弃,换了一批人,换了一个方式,从侧门进来,蹲在花园里等。
如果不是沈未晚看见了,如果不是她跑过来告诉了容峻川——
李副官在报告里写了一句:“情报由沈家绸缎铺沈未晚提供,非军方来源。”
容峻川看了那份报告,把那句话划掉了。
“不要写这个名字。”他说。
李副官愣了一下:“参谋,她确实——”
“不要写。”
李副官没有再问。他把那句话划掉了,重新写了:"情报由民间渠道偶然获取。"
容峻川把报告合上,放在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花园东侧的矮墙还在那里,矮墙外面的侧门已经被封了,两个卫兵站在门口,比平时多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