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庭深第一次来沈家铺子,是在去年腊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关恩宁路两旁的骑楼下挂满了红灯笼,卖煎堆的、卖油角的、卖糖环的摊子从巷口一直摆到珠江边。沈家铺子门口也挂了红——不是灯笼,是一匹刚染好的大红绸子,沈伯远让伙计搭在竹竿上晾,远远望去像一道红色的瀑布。
容庭深就是在那道红瀑布底下走进来的。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围着一条灰绒围巾,头发上沾了几点细碎的雨丝——外头下着小雨。他走进铺子的时候,春桃正在柜台后头磕瓜子,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请问——"
"我来找沈未晚沈小姐。"容庭深笑着,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臂弯里,"容家二房,容庭深。"
春桃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沈未晚从绣房里出来的时候,容庭深正站在柜台前翻看一本布料样册。他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又翻回来,像是真的在看料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
后来春桃跟铺子里的伙计们说——"你们是没看见,容家二少爷看小姐那一眼,跟看见了什么宝贝似的。"
容庭深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个评价。他只知道,那天沈未晚从绣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的棉旗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耳垂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戴。她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容少爷"。
"别叫容少爷。"他说,"叫我庭深就好。"
沈未晚顿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这种直白——不是冒犯的直白,是坦荡的直白。像冬天早上的太阳,不烫,但亮得让人没法躲。
"容少爷——"
"庭深。还有——"他从棉袍口袋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柜台上,"我妈做的萝卜糕。她说第一次来人家铺子里,空着手不好。"
油纸包是温的。从东山坐黄包车过来要两刻钟,腊月的风冷得像刀子,萝卜糕居然还是温的——他怕凉了,一路揣在棉袍里。
沈未晚看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好几秒。
"谢谢。"她说,"容——庭深少爷。"
容庭深笑了。他的笑跟容峻川完全不同——容峻川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动一下,像是笑这件事本身需要消耗某种他很珍稀的能量。容庭深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亮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你叫我庭深就好了。'庭深少爷'——听着像戏文里头的称呼。"
沈未晚没有接话。但她把萝卜糕收进了厨房里。
那天下午,容庭深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他一开始只是坐在柜台旁边喝茶,后来看见沈伯远在天井里修理一架老织机——那架织机是沈家祖父留下来的,用了三十年,梭子卡了,沈伯远蹲在地上弄了半个时辰也没弄好。容庭深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沈兄,我看看。"
沈伯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是见过容家的人的——去年春宴上,容家大房二房的人都到齐了,满厅的长衫、中山装、洋装、军装。他对容家的印象是体面、客气、客气得有点远。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把灰绒围巾搁在染缸沿上,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伸进织机的木头缝里去摸卡住的梭子。
"你是容家二房的——"
"庭深。"他说,"沈兄,您别起来,我试试。"
他弄了一刻钟。梭子卡得很死,他的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出血了。他没吭声,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弄。最后他找来一根细竹签,从侧面挑了一下——梭子松了。织机又能转了。
沈伯远在旁边看了他很久。等织机动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后生,手上的功夫不错。"
容庭深把手上的血擦了,笑起来:"我在法国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有一台旧的印刷机,三天两头坏。我修了三年,学会了。"
"你在法国读书?"
"嗯。读了三年。回来之后在省府做事——不是什么大官,就是跑腿的。"
沈伯远看了他一眼。能去法国读书的容家子弟,回来在省府"跑腿"——这话说得太轻了。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点了点头。
"跑腿也是一种本事。"沈伯远说。
容庭深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轻,没有露牙,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被人看见了,被人认了。他被木刺扎破的手指还在渗血,他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继续跟沈伯远聊织机的事。
从那以后,容庭深来西关的次数渐渐多了。
有时是来送东西——容家厨房新做的马蹄糕、何淑仪从香港带回来的饼干、省府发的日历。有时什么都不送,就是来看看。他每回来,都在铺子里坐一会儿,帮沈伯远修修东西,跟账房先生聊聊时局,听春桃讲西关街头的新鲜事。
春桃特别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是小姑娘喜欢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大哥哥的那种喜欢。他每回来都给她带几颗糖,有时是椰子糖,有时是牛奶糖,有时是从洋行买的巧克力。春桃舍不得吃,攒了半抽屉,跟铺子里的伙计们炫耀——"二少爷给的,东山的大人才能吃到的东西。"
沈伯远也喜欢他。不是那种当面夸的喜欢——沈伯远不是那种人。他是那种嘴上不说,但会在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的人。容庭深来的时候,他会让厨房多加一个菜——不用多好,多一个就够了。对沈伯远来说,多一个菜,就是多了三个字:"自己人"。
还有沈母和沈父,几乎对这位未来女婿赞不绝口。
沈未晚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不是看不到。容庭深的好,是那种不需要费力气就能看得到的好——像春天的太阳,不灼人不刺眼,你在屋里待着,光是透过窗户照进来,你就知道他来了。他不问她的家庭背景——沈家在西关开了几十年布铺,是体面人家,但不是容家那种"门当户对"的体面。容庭深不在乎。他跟沈家人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居高临下,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看沈未晚的时候——他就只是看着她。不审判,不比较,不算计。
但正是这种"好",让沈未晚越来越不安。
他们很小就有婚约在身。
也是在他们还小的时候,沈家老祖宗帮助过容家二房,然后容家二房说要报答沈家,但是又觉得诚意不足,然后有人提议结为亲家会更好,于是,他们想到最合适的是沈未晚和容庭深。
这个婚约就是这样给定下来的。
“未晚,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容庭深拿出了一个银手镯,很亮眼。
“你看手镯刻着的字你喜欢不?”
他说完便将手镯放在了沈未晚的手上,沈未晚仔细看了看,里面刻着“喜乐”二字。
“我喜欢你天天开心。”
容庭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用送我礼物的。”
沈未晚本能地想拒绝。
“我看你手里都戴着一个呢!”
原来容庭深一直观察着沈未晚。
“我……”
“你就收下吧,不着急戴。”
容庭深一直笑着,让原本开朗活泼的沈未晚顿时语塞。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心里乱得很。
"那我走了。省府上午还要开会。"
他走到门口。
"庭深。"沈未晚叫住他。
他回过头。四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他站在光里,穿着一件旧长衫,袖口磨毛了,头发有点乱——骑着单车从东山过来的,风吹的。他的表情很认真,又很紧张,像一个交了作业等着先生打分的学生。
"谢谢。"她说。
容庭深笑了一下。他的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整张脸都亮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小小的一点笑。像是等了很久的消息终于到了,不敢太高兴,怕消息会变。
"谢什么。"他说,转身走了。
他骑上单车走的时候,春桃从厨房里追出来,塞给他一包芝麻糊,说"二少爷你太瘦了"。他单手接过芝麻糊,单手扶车把,骑出去好几步了还回头朝春桃挥了挥手。
春桃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恩宁路的拐角,叹了口气。
"小姐——二少爷这么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就不——"
沈未晚没有回答她,转身就进了屋。
她想,是时候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