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容峻川大婚

五月的广州,下着雨。

一场接着一场地下。

距离初八还有两天。

西关的夜比东山安静。

没有洋楼里的灯火,没有军车驶过的引擎声。只有珠江的水声,老巷里狗吠,和偶尔从珠江上渡轮传来的汽笛——悠长而遥远,像一声叹了很远很远的息。

还有滴滴答答的雨滴。

沈未晚还没睡。

她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账房最里间——那是铺子里最隐蔽的一间房,门锁着,钥匙只有她一个人有。她打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没有窗。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铁匣子,打开。

铁匣子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她需要传递情报的联络点地址、暗号和接头人的代号。

这是周木林上个月交给她的——"识字班建立之后,情报站就有了固定据点。你是识字班的□□,进出名正言顺。"

她当时毫不犹豫地说"好"。

现在她看着那份名单,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识字班的第一批课本里,有三本是容峻川托人送来的。他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字迹——跟他在军令上签的字不同,课本扉页上的字更轻、更慢,像是怕墨水太重会把纸划破。

她把名单放回铁匣子,锁好。

她在黑暗的账房里坐着,把玉坠从领口掏出来,对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白玉在幽暗里泛着温润的微光——一弯小小的月牙。她把玉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川"字。

她看着那个“川”字发着呆。

她把玉坠贴回锁骨之间,塞进领口。凉的。但她的体温很快会把它捂热。

听李强说这个玉坠容峻川戴了二十年了。

可是,沈未晚一想到容峻川过两天就要大婚,她心口就疼得厉害。

第二天,周木林来了,说来跟沈家铺子谈一批做校服的料子。账房的帘子是放下来的,春桃在门口守着,说小姐在算账,谁也不让进。

"识字班的基础已经打好了,"周木林说,声音压得很低,"组织上需要在师范学校建立一个长期联络点。你是识字班□□,这个点由你负责。"

"知道。"

"另外——"周木林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上回你传回去的关于南粤军的情报很有价值。组织上确认了,容伯衡的部队最近有调动的迹象。容家军的主力目前驻扎在哪里,调动方向是哪里——这些信息,你能不能——"

"周先生。"沈未晚打断了他。

周木林抬头看她。

"我现在不能接近他。"

"他——"

"容峻川。"她说。声音很轻,但她把这三个字念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个她从来没有大声念出来过的名字,"他明天就要大婚了。现在不大方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在桌面底下攥着领口的玉坠。

周木林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大婚之后,他依然是容家的人。你的任务不会因为他结婚而改变。"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周木林站起来,把那张折好的纸留在桌上,"上次的交班你先看看。无论如何,尽快恢复接触。"

他走到门口,掀帘子之前,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未晚。"

"嗯。"

"你是不是——"

"不是。"她说。

周木林看了她两秒。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你从上面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他点了一下头,掀帘子走了。

沈未晚坐在账房里,面前是算盘和账簿。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颗,整页的账目都是乱的。她没有改。

她把周木林留下的那张纸打开。纸上是南粤军几个驻扎点的位置图,用铅笔草草勾的,旁边标注了她需要核实的信息——其中最关键的一处,标注着"需径取容处"。

广州的五月已经很热了。珠江水位涨了,船比冬天多了一倍。东山的洋梧桐叶子大得像扇子,西关的骑楼下,凉茶铺的生意好得排起了长队。

满城都在说容家的大婚。

"听说了吗?何省长长女儿的嫁妆装了十八抬!"

"十八抬算什么——容家光是给何家的聘礼就有十二抬,加上纳采礼,足足二十抬!"

"东山恤孤院路明天怕是要封路咧——"

沈未晚在西关的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见了这些话。她站在菜摊前,挑了一把菜心,又放回去了。卖菜的大姐认得她:"沈小姐,这菜心嫩得很,怎么不要了?"

"忘了带钱。"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菜心还搁在摊子上。卖菜大姐在身后喊她:"不要紧,先拿回去!"她没有回头。

傍晚,她走回铺子里。恩宁路的尽头,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像一匹染坏了的绸子——红得太烈,白得太少,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夜里,容峻川站在自己书房的窗前。

他的军装还没有脱。今天晚上在军部开会开到亥时,容伯衡带着他见了几个从北平调来的将领,谈的是清剿的事。他在会上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完之后,他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容伯衡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这两天别管军务了。明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今晚好好休息。”

容峻川没有说话。

容伯衡走了。

他现在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怀表。怀表是他在法国读书时买的,白色表盘,罗马数字,走时很准。

再过几个小时,自己就要娶另外一个女人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怀表合上,放进口袋里。然后他下意识去摸锁骨下方——还是空的。玉坠送走已经一个多月了,他还没有习惯那个位置空着。每回想要摸它,摸到的都是一片空,然后他才想起来——哦,不在我这儿了。

在他这辈子唯一想给的人那儿。

满街的红灯笼还亮着,大门口的双喜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明天这里会摆满花篮、铺满红毯、站满穿军装的宾客。

明天,他是新郎。

忽然,他仿佛想起来什么。他穿上便装——不是军装,不是中山装,是一件深灰色的旧长衫,袖口磨得有点毛了,是他在法国穿了好几年的那件。从后门走了出去。

没有人看见他出去。李强在前院守夜,下人们都在准备明早的宴席。

他一个人走在东山的街头。

夜很深,风里有桂树的青涩气息。恤孤院路两旁的洋楼里都灭了灯,只有路灯亮着,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没有去西关。

他走到了珠江边上。

五月的珠江很宽,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对岸是西关,黑沉沉的骑楼连成一片,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点灯火还亮着——其中一盏,可能是恩宁路尽头沈家铺子天井里的灯。

他站在江边,右手攥着帕子,左手不由自主又摸向锁骨下方。空的。他忽然想——那枚玉坠现在贴着她的皮肤,在她锁骨之间的浅窝里。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小时候他每回做噩梦,母亲就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脸贴着母亲的心口,那枚玉坠就悬在母亲锁骨之间。凉凉的,像月光。

现在那枚月亮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长衫下摆,把那件旧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江边只有他一个人。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在江边站到三更,然后转身,走回了东山。红灯笼还亮着,喜字还在门楣上。他跨进容家公馆的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了门。门在身后关上了。

广州的阳光照在东山恤孤院路的洋楼上,把整条街都镀成了金的。桂树的叶子是绿的,灯笼是大红的,地毯是暗红的,花篮是绯红的——满街的红,满街的热,满街的人。

容家公馆门口已经站了三排卫兵,军装笔挺,枪托擦得锃亮。花厅里摆了十八桌酒,桌桌铺着大红桌布,中间摆着芍药——红的、粉的、白的,一大簇一大簇地开着,开得太烈,看着不像花,像一团一团的血。

辰时刚到,鼓乐声响了。

迎亲的队伍从容家公馆出发——汽车开道,后面跟着四抬大红花轿和两排吹鼓手,红色的纸屑从轿子顶上洒下来,落了一路。

满东山的人都出来看了。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女人们站在门口议论嫁妆抬了多少,男人们站在路边谈论容家和何家的联姻在这广州城里的分量。

容峻川坐在最前面的汽车里。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没有穿长衫马褂,容伯衡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扣子照例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丝合缝。他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的右手,揣在中山装的内袋里。帕子还在那儿。

汽车经过恤孤院路转角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西关。隔着珠江。

沈未晚没有去东山。

她从识字班请了一天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春桃问她要不要去看大夫,她说不用,只是累,躺一躺就好。她躺了一个上午,没有睡着。睁着眼睛,手摸着领口底下的玉坠。

正午的时候,她起床,换了一身素白旗袍——不是穿孝,是柜子里最干净的一件,什么都没有绣,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把银镯转了转,把玉坠贴着皮肤放好。

宴席进行到一半。

容庭深坐在第二桌。他今天穿得很体面,西装、领带、袖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一桌一桌地敬了酒,说了很多喜庆的话,脸上的笑叠了一层又一层。

但他一直在看一个空着的座位。那个座位是主桌旁边的一桌——是他的未婚妻沈未晚应该坐的地方。他跟何淑仪说过她会来,把她的座位安排得很好——靠窗,不晒,离他近。

但她没有来。

"庭深,你未婚妻呢?"旁边一个亲戚问。

"她身子不舒服。"容庭深笑了一下,"改天我带她去府上赔罪。"

容峻川坐在主桌正中间。容伯衡在他左边,何省长在他右边。何淑仪坐在他身边——已经是容太太了,大红的婚服换成了暗红的旗袍,头发上别了一只金凤。她笑得很甜,时不时侧身跟容峻川说一句话。

容峻川回应的时候,会微微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旁边有人敬酒,何淑仪替他挡了一下:"峻川不胜酒力,我来。"

东山的夜来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恤孤院路都照得像白昼。容家公馆里的宴席还在继续,笑声、划拳声、觥筹交错声从花厅里传出来,混着夜风,飘得很远。

此时此刻的沈未晚,裹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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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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