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峻川的伤,好了七成。
李强说“参谋长,您再休一周”,他说“不必”,把纱布从手臂上拆下来,卷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但沈未晚给他换的最后一次药,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伤口怕风,你别不当回事。”
他没应声,但出门的时候,多穿了一件外套。
虽然这几天自己一直冷脸对待沈未晚,但她似乎并不介意。
在回去的路上,沈未晚还是委屈地掉下了眼泪。
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相处了,以后恐怕再无机会。
这次出城,是去西山的几个驻点做轮换检查。事情不大,但容峻川坚持亲自去——因为上次在那里中了伏,他得回去,把那道坎自己跨过去。
师范学校这边,周木林在推"乡村扫盲"计划,要派人去西山脚下的几个村子做摸底。
沈未晚报了名。
两个人同时在城门口的集合点出现的时候,李强看了一眼参谋长,又看了一眼沈未晚,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自己的马往后面移了两步。
“沈小姐也是去西山?”
“是。周先生安排的,去村里看看,打算以后在这里设一个扫盲点。”
再次见到容峻川,沈未晚心里是欢喜的。
“……那边不太平。沈小姐最好别逞强。”
“容参谋长不也去了吗。”沈未晚看着他,笑了一下,“您都不怕,我怕什么。”
容峻川没接话。
但他转身去检查马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
沈未晚看见了,没说破,提着裙子快走了两步,赶上了他的步子。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但那段路,是容峻川最近一段时间里,走得最慢的一次。
西山脚下的村子叫柳树屯,不大,几十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当兵或者做工了,留在家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沈未晚一下车就往孩子堆里扎。
“你们想不想认字?”她蹲下来,跟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子平视。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大的那个男孩子说:“认字要钱吗?”
“不要钱。”沈未晚笑起来,“不仅不要钱,我还会带糖来。”
孩子们欢呼了一声,四散跑开了——去通知其他的小伙伴。
容峻川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她被一群孩子围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果他能画下来,大概会是一辈子记得的东西。
“参谋长,”李强走过来,“驻点那边查完了,没什么大问题。天色有点不对,好像要下雨,咱们要不要提前回城?”
容峻川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是那种山雨欲来的灰。
他看了一眼沈未晚的方向。
她还蹲在那里,正把一个最小的孩子抱起来,替他擦脸上的泥。
“让队伍先走。”他说,“我跟沈小姐还有话说。”
李强应了一声,但心里想的是:您有什么话不能回城再说?
但他没敢问。
队伍先走了。
容峻川让李强留了两个士兵在村口等着,自己往沈未晚那边走。
他走到的时候,她正在一间破教室里头张罗——那是村里以前的小学堂,早就停了,桌椅缺胳膊少腿,黑板裂了一道缝。
“这里。”她回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如果把这里修一修,是不是就能开课了?”
容峻川看了看那间破屋,没说话。
然后他脱下外套,走到那扇掉了合页的窗户前面,把外套挂上去,堵住了那个进风的缺口。
“先堵上再说。”他说。
沈未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在何家花园里他见过的笑,但这一次,他确定她是笑给他看的。
他们是在往回走的路上被雨追上的。
起先只是零星的雨点,沈未晚还说“没事,跑两步就到村口了”。但山里的雨不是城里的雨——城里的雨是慢慢下的,山里的雨是天塌下来。
一瞬间,暴雨如注。
“往那边!”沈未晚指着半山腰上一间黑黢黢的影子,“那是个猎棚!”
两个人淋着雨往山上跑。沈未晚的鞋子打滑了好几次,每次容峻川都伸手拽她一把——不是用手,是用胳膊,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然后立刻松开。
像是在说“我扶你”和“我离你很远”之间,来回切换。
猎棚很小。
大概只有两米见方,三面有木板墙,顶面是茅草和油布,有一角已经塌了,雨水正从那个缺口往里滴。
容峻川进去之后,先把那个缺口用一块木板堵上了。然后他四处查看了一遍——棚子里有一张破床,一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角落里还有半筐干柴,不知道是哪个猎人留的。
“有柴。”他说。
“那可以生火!”沈未晚眼睛亮了。
她蹲下来生火,但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刚才跑得太急,再加上雨水浸透了全身,现在一停下来,寒气就从骨头里往外渗。
火擦了好几次都没擦着。
容峻川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的手按住了。
“我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指滚烫——他在发烧,今天本来就不该出城。
火终于生着了。
火光在棚子里跳起来的一瞬间,两个人的脸都被照亮了。沈未晚的头发还在滴水,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嘴唇发白。容峻川看了一眼,脱下自己的衣服,往她肩上一搭。
“你今天是不是又在发烧?”沈未晚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
“你的手很烫。”
“没有。”
“容峻川。”
他被她叫了全名,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她正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很熟悉,但很久没有人对他这样看过——
是心疼。
不是怕,不是敬,不是恨,是心疼。
他忽然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
衣服不够。
沈未晚把外套裹紧了,但裤子还是湿的,鞋子里头也全是水。她把鞋子脱下来,放在火边烤,十个脚趾头红通通的,像十颗小樱桃。
容峻川看见了,别过了头。
“你要不把衣服脱了烘一烘吧。”她忽然说。
“不用。”
“容峻川,你烧还没退,再捂着,明天要烧糊涂的。”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把湿透的外衫脱了下来。里面的衬衫也是湿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很瘦但很结实的轮廓——这个人长期带兵,身子是练过的,但最近因为伤和奔波,明显瘦了一圈。
沈未晚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神移开了。
但那一眼,已经看见了——他左臂的伤口,纱布上新渗的血迹。
“你伤口又裂了。”她的声音紧了一下。
“没事。”
她站起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去查看他的伤口。
这一次,他没有躲。
也许是因为火光太暖了,也许是因为外面暴雨如注、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间小棚子的错觉,也许只是因为他今天实在太累了——他任由她伸手过来,解开纱布,查看伤口。
“有点发炎。”她皱着眉,“你就是不让人省心。”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居然有一丝——像认错,又像撒娇,但绝对没有第三个字可以形容。
她重新替他包好,打结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碰到了他胸口的皮肤——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一个带着滚烫的吻就这样落在了沈未晚的唇上。
她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便热烈地回应着。
就这样,容峻川狠狠地用力地亲吻着沈未晚,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抚摸着沈未晚的身体,正想伸手进去的时候,沈未晚一把将容峻川推开。
她满脸通红,她害羞地低下了头。
她在旁边坐了下来。
容峻川也愣了一下,后退了两步坐了下来。
火在中间烧着,两个人坐在两边,谁也不说话。
外面的雨声大得盖过了一切。
后半夜,雨小了一点,但还是出不了山。
沈未晚困了。她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
容峻川在看她。
他看了很久——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因为知道她睡着了,不会发现。
她的睫毛上还有一点湿的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想握住什么东西。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湿头发拨到耳后。
他伸手了。
手指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收回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向火堆。
火堆快要灭了。他添了一根柴,火焰“呼”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她在火光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把身子往他这边偏了偏。
然后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容峻川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一点痒,有一点凉,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想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化开了,很慢,但确实在化。
他没有动。
他坐得笔直,比在作战会议室里还直,比在接受上面检阅的时候还直——因为他怕一动,她就醒了,然后挪开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听了一整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