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屋内,散发着某种神秘感。
容峻川看到沈未晚,先是愣住,完全没有防备的愣住,像是一个人正在最脆弱的时候,忽然被推到了光底下。然后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警觉、变得冷——是他惯用的那层壳,正在迅速合拢。
“你来干什么。”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喉咙里也受了伤。
沈未晚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外翻的肉,已经不太流血了,但明显发炎了,周围的皮肤红得发烫。
“子弹他自己弄出来了。”
房里的老头担忧地说道。
“只是……”
他看了一眼容峻川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李强也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示意着老头跟自己先出去。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她的声音在发抖。
“死不了。”
“容峻川!”
他没见过她这个表情——不是生气,是怕。她怕得手指都在抖,但她还是稳稳地伸手,去碰他的伤口边缘。
他猛地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她手指的触感太凉了,凉得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别动。”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再动,我就不帮你处理了。”
他不动了。
她打开随身带的小包,取出在学校急救课上学来的东西——碘酒、纱布、剪刀,还有一包干净的棉花。
“这个会有点疼。”她把碘酒瓶盖拧开,抬头看了他一眼。
容峻川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在灯火下低头做事的样子,专注得不像是在处理一个伤口,倒像是在修补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碘酒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一声也没出。
“疼吗?”她问,手上的动作轻了很多。
“……不疼。”
“骗人。”她小声说了一句,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么硬了。
她一圈一圈地替他缠纱布,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他的体温很高,烧得她指尖发烫。她知道这是发烧,但他不肯去医院,她只能先在这里替他处理。
包到最后一下,她用力打了一个结。
“好了。”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冷冷的看,也不是在何家花园里那种带着刺的看。他只是看着她,很安静,安静到她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里放。
“……你干嘛这样看我。”她声音低下去了。
容峻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另一句:“你怎么来的?”
“李副官去找的我。”
“……”他沉默了两秒,“胡闹。”
他知道,只要跟他多接触一秒,都会被人盯上。
虽然他们在军营也有接触,但军营至少是安全的,至少别人不知道他对沈未晚的情愫。
如果还是这样私下频繁接触,她的危险系数也就越大。
“谁是胡闹的那个?”沈未晚终于有点脾气了,“中枪了不去医院,躲在这里——容峻川,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厉害,厉害到不用命?”
他被她吼了,不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涟漪还没扩展就消失了。
很快,他的神态严肃。
“李强!”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到!”
李强冲了过来。
“送沈小姐回去,务必要安全到家。”
容峻川的脸色开始变得冷漠,像在赶沈未晚走。
“我不走。”
沈未晚突然变得任性。
“这么晚,我不方便回去。”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她想留下来照顾容峻川,她知道他现在很脆弱。
“参谋长,这……”
李强很是为难。
“这大半夜的,沈小姐要是吵到家人,也是难以解释她外出理由……”
容峻川轻轻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外屋的士兵和老头都睡了。里屋只有他们两个,和那盏煤油灯。
沈未晚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不放心走开。
“你也去睡。”容峻川说。
“你烧成这样我怎么睡。”
“死不了。”他又说了一次这句话。
“你再说一遍死不了,”沈未晚盯着他,“我就把你的纱布拆了。”
他闭上了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灯花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微的“啪”声。
“容峻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远的人。
“嗯。”
“没什么,想叫一下你。”
沈未晚咧开嘴,笑了起来。
因为这么焉的容峻川,她也是很荣幸第一次见。
毕竟外面的人都将他当成了神,说这世上没有容峻川打不了的仗,杀不掉的人。
容峻川紧皱的眉头,被沈未晚的笑容打开了。
“你笑什么?”
她立马捂住了嘴巴。
“我可没有趁人之危。”
她紧张地解释道。
“嘲笑我?”
容峻川有气无力地说道。
“绝对没有。”
“你是可以嘲笑的。”
容峻川这句话说出口,沈未晚的脸蛋红了一片。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右手。
容峻川整个人僵住了。
“你……”
“别说话。”她低着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滚烫的,“你就让我握一下。”
其实,她心疼极了!
他没有抽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上有枪茧和旧伤疤,粗粝得不像是一个留过学的人。但此刻,他就任由她握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动了动手指——不是抽走,是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
像怕把她弄碎了。
后半夜,沈未晚是撑不住的。
她起初是坐着,后来实在是困,就靠在床沿上,头歪向一边。再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头枕到了他的腿上。
容峻川低头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睫毛上有一点湿的痕迹——是刚才哭的时候留下的。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手指松松地圈着,像怕他跑掉。
他应该用另一只手把她推开。
他没有。
他只是把另一条腿微微挪了一下,让她枕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抬起左手——受伤的那条手臂,纱布上已经渗了一点红,但他慢慢地把那只手伸过去,碰到了她的头发。
很软。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这样摸过他的头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梢上停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落了一下。
他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灰。
沈未晚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低头去听,发现她在说梦话。
“……你不准死。”
他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死不了。”他在心里回答她,但这次,这句说了无数次的话,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天亮了。
沈未晚是被光刺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容峻川的腿上,瞬间弹了起来——
“对不——”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容峻川正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是柔的——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柔,像冬天的太阳,不远不近,但确实在照着。
“早。”他说。
沈未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我、我昨晚——”
“你昨晚救了我的命。”他打断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未晚,你三番五次地救我,图什么呢?”
她愣住了。
“我……”沈未晚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不是什么好人,记得远离我。”
容峻川的脸色又开始变得冷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