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中校周沛亲自来报的。
“参谋长,西山的路不好走,要不要多带一队人?”
容峻川正在看地图,手指压在一条山路上,头也没抬:“不必。对方人数不多,带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这次去西山,名义上是巡查防线,实际上是去见一个暗线联络人——那人手里有一份名单,关系到城内好几个地下联络站的安全。这件事不能走明路,随行只带了六个人。
“李强。”
“到。”
“你留在城里。如果有消息传来,不要经过军线,直接来找我。”
“是。”
西山那条路,容峻川走过不止一次。
但这一次,他刚转过第三个弯,耳边就听到了那声不该出现的声音——
不是鸟叫。
是扳机。
“趴下——”
他喊出这三个字的同时,第一颗子弹已经擦着他的左臂过去了。
六名随行士兵迅速散开,但对方显然提前占据了制高点——这是一场有准备的伏击。
容峻川滚到一块石头后面,摸出枪,借着月光判断对方的位置。至少十个人,分布在两侧山坡上,火力压得很密。
“参谋长,东西有吗?”刘副官趴在他旁边,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谁的。
“有。”容峻川的声音很稳,“但从现在起,它就是个诱饵。”
他迅速下了决定:不硬拼,且战且退,把人往山谷方向引,那边有一处废了的猎棚,可以据守。
子弹在头顶嗖嗖地飞。
他退到最后一道坎的时候,觉得左臂一阵发麻——低头一看,袖子已经湿透了。不是擦伤,是中了弹。
他没吭声,把枪换到右手,继续往前走。
废猎棚没有用,他在半路上改了主意——对方显然熟悉地形,继续往山里走是死路。
他带着剩下的人绕到山背面,从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近道下了山,在城里边缘的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了。
这是军方的一处安全屋,只有他和李强知道。
开门的是个老头,是安插在这里的暗哨,看见容峻川满身是血,脸色大变。
“别声张。”容峻川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有人追来,引到反方向去。”
老头点头,转身消失在后门。
剩下三个还能走的士兵留在外屋警戒。容峻川走进里屋,把门从里面闩上,终于靠着墙滑坐下来。
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咬着牙把外套脱下来,用牙咬住衣角,右手用力一撕——布料裂开,露出下面一道翻开的伤口。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但失血不少。
他摸过来一瓶酒,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全都浇在伤口上。
酒液渗进伤口的那一秒,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闷哼了一声——声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然后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纱布,但够了好几次,手指都是软的。
他放弃了,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煤油灯在桌上燃着,火苗很小,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暗暗的光。
李安是在半夜接到消息的。
“参谋长受伤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传话的是留在安全屋外的一个士兵,趁乱溜回来报信:“中了一枪,流了很多血,参谋长不让去医院,躲在安全屋里……”
李安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去医院,要走明路,消息一定会传到上面——容峻川的父亲容敬山正在跟省长谈婚事,这个时候参谋长受伤,消息一旦走漏,对方的谈判筹码就多了一层。
不去找医生,他又怕容峻川撑不住。
他在最后一个来回的时候停下来,抓起帽子。
“备车。”
“李副官,您这是——”
“我去接一个人。"李安说,"你们守好这里,任何人来问,都说不知道。”
他去找的人,是沈未晚。
这个决定让他自己在车上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做这件事。但他在容峻川身边十年了,他从来没见过参谋长那样看着一个人。
那双眼睛,在他认识容峻川的所有年头里,全是冷的。只有在看向沈未晚的时候,才会出现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冰下面有水流。
他不想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一个人闭着。
沈未晚是被李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李副官?”她裹着外衣,站在宿舍门口,睡眼惺忪,“出什么事了?”
李强站在走廊里,帽檐压得很低,声音压得更低:“沈小姐,你能不能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参谋长受伤了。”
沈未晚的大脑在那一秒空白了。
不是慢慢空白的,是“啪”的一下,像灯被掐灭了。
“严重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但那个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中了一枪,左臂。他不去看医生,躲在安全屋里……沈小姐,我找您来,是因为——”李安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我不知道还有谁能让他在乎到……肯让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沈未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跑回房间,三十秒之后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随便拢了一把,手里提着一个小包——里面是她在师范学校急救课上用的东西。
“走。”
安全屋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门外看起来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李强上前敲门,三长两短。
等了大概十秒,里面没有动静。
“参谋长!”李安提高了声音。
依旧没有回答。
沈未晚的心猛地往下沉——她来不及想任何礼节,上前一步,用力拍门:“容峻川!你开门!”
她的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容峻川。
是一个老头,满脸褶子,打量了沈未晚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沈未晚走进去,穿过外屋,看见了里屋的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她推开门。
容峻川靠在墙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闭着眼睛。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旁边跳动,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的军装外套脱在一旁,里面的衬衫左袖被撕开了,血已经干在皮肤上,变成暗褐色的痂。纱布在他手边,没有包上——他刚才够了几次,没够到。
听到门响,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沈未晚。
那一瞬间的表情——沈未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