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萌芽

新开的师范学校设在城东的旧孔庙里,青瓦斑驳,院子里两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天。

沈未晚站在门口,拿着张报名表。她只在私塾里念过四年书。

先生教《三字经》《百家姓》,教到《论语》就停了,说女孩子识几个字、会记账、能读信,够了。她不服,偷了父亲书房里的书来看,翻得半懂不懂,却也因此养成了看见字就走不动路的习惯。

如今听说新学招生,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只要肯学,她几乎是跑着来报名的。

“姓名?” 桌后的办事员头也没抬。 “沈未晚。”笔尖顿了一下,办事员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沈家的?” “是。” “私塾底子?”“……是。”她准备好了被拒绝,胸口微微提着。

办事员却没说什么,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递出一张听课证:“现在去缴费,开学那天来,别迟到。”

沈未晚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忽然鼻子一酸。

开学那天落了小雨。

沈未晚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到得比谁都早。

校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人,有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学生,也有比她小得多的男孩子,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站在廊下,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说话。在私塾里她是最调皮的那个,可那是在家里,在外面,她其实不太会主动认识人。 “你也是来报到的?” 说话的是个圆脸的姑娘,个子比她矮半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里抱着一摞书,书比她的脸还宽。 “是,我叫沈未晚。”“苏小禾。”圆脸姑娘把书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跟她握了一下,“你是哪个私塾来的?” “……我没在正经学堂念过书。” 苏小禾看了她一眼,没露出半点轻视,反而眼睛更亮了:“那咱俩一样!我也是在家的,我爹说女孩子读什么书,我跟我娘闹了三个月,她才松口。”

沈未晚笑了。这一天里,她认识了苏小禾,认识了从高桥镇来的李秀芝,认识了总爱插嘴的男学生陈三,也认识了那个拄拐杖的老先生——后来才知道,那是教国文的马先生,今年六十七了,说这辈子最后的力气要花在这些年轻人身上。

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群笑闹着的人,忽然觉得,天虽然还下着小雨,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新的。

开学第一课,走进来的不是马先生,而是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

沈未晚愣了一下。是郑永。

他看见了她,微微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睁眼看世界。” “诸位,”他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拿一张文凭,不是为了让家里人有面子说'我家女儿读过师范'。你们来到这里,是因为这个国家需要你们睁开眼睛。”他顿了顿。 “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有谁知道,中国现在的版图,和一百年前比,少了多少?”

厅里沉默了。沈未晚咬了咬唇,她不知道。

郑永没有等人回答。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幅粗略的地图,然后用粉笔一圈一圈地框那些地方——台湾、香港、澳门、旅顺、大连、广州湾…… 粉笔灰落下来,像雪。 “这些都是被拿走的。”他说,声音很平,“不是借走的,是被拿走的。有人拿刀来拿,有人拿炮来拿,有人笑着跟你签个字,转头就把你的地划到他的名下。”

厅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沈未晚盯着那幅地图,盯着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从小到大,父亲从未跟她说过这些。

第二堂课,校长周木林亲自来讲话。

他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与坚定,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圆了棱角,但质地还在。 “我姓周,名木林。”他站在讲台上,没有坐,“你们可以叫我周先生,或者周校长,随便。”下有人笑了一声。 “师范学校是做什么的?”他自问自答,“是培养教师的。教师是做什么的?是教书育人的。——这句话,你们听过一百遍了,对不对?”他看着台下,等了几秒。 “但我要告诉你们另一句话。教师是点灯的人。你们要去的,是那些没有人去的地方,是山里、是村子里、是那些孩子连'中国'两个字都不会写的地方。你们要去,把灯点起来。”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着。 “有人问我,周先生,现在兵荒马乱的,读书有什么用?打起来怎么办?——我告诉他,正因为兵荒马乱,才更要读书。如果所有人都不读书,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明天了。”

沈未晚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周木林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但她记住了他看她的那一眼——那不是在打量一个学生,那是在看一棵树苗,在想:这块土,够不够深?

在这节课上,周木林还给她们讲了男女婚嫁自由。

“放眼看去,现在的婚嫁简直违背伦理道德,有的孩子还在娘胎就指腹为婚,有的三岁的嫁给了二十七八的年轻小伙,有的十三岁的娶了二十六岁的大家闺秀。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周木林顿了顿,“这就是封建社会留给我们的糟粕。”

“我们是自由的个人,婚嫁,学业,工作,都应该由我们个人做主。”

这是沈未晚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她原本以为,父母希望子女幸福,将自己嫁给容家,那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现在听到周木林所说的,她恍然大悟。

自己的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

只是这么重要的是,自己现在才知道。

会不会太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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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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