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
谢遥不知什么时候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似乎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
她睡醒了,头有些痛,躺着没动,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客厅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
好像是有人在。
她翻了个身。
瓷器轻碰的叮当声,水流注入的哗啦声。
谢遥拉了拉滑落的被子,将自己裹紧了一些。她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凌乱的睡裙,但似乎被人整理过,不再皱成一团,裙摆也被拉下来盖住了腿。
脸颊有些发热。
她躺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坐起来。
头还是有点晕,她稳了稳,然后赤脚踩上地板,走出卧室。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雪山湖泊。
这是冬天。是的,就连清晨醒来时,意识里都蒙着冷气。
她眯了眯眼,用了些时间适应晨光。
谢聿怀背对着她。
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羊绒毛衣,正在煮咖啡。
他用的是一只铁制法式手冲壶。
他的动作娴熟、从容。
谢遥靠在卧室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谢聿怀什么时候来的。
但是他有她家的门禁卡——这倒不足为奇。
说实话,她对于他的擅自闯入,还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
没有生气。没有感觉到被侵犯。
只是有一点点不适。
可是她睡得太久。做了太久的梦,以至于让她精神恍惚,分不清现在是今夕何夕。
看着那个背影,又让她想起很多事。
首先想起的是小时候,他每次出远门,都会蹲下来,抱着小小的她,亲吻他的脸颊。
那个时候起,他就学不会说爱她。永远都是怜惜地摸摸她的脸,然后说他要走了。
而她会磕磕绊绊地说爱,说想他。
他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求,只是用行动,牵引着,掌控着,她的世界。
可她却无力指责他。
她做不到。
她站得有些久,久到谢聿怀似乎有所察觉。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醒了?”
“……嗯。”
谢遥慢慢走过去。
咖啡已经煮好了,他将滤杯移开,提起手冲壶,将咖啡液注入一只白色陶瓷杯里。
液面上升,热气袅袅。把所有的情绪都蒸了进去。
他端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眼,喉结滚动。
“好喝吗?”
“还不错。”
谢遥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其实也想喝。但她不能。
她喝几口咖啡就会在夜晚失眠。
谢聿怀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牛奶。他找出一个小锅,将牛奶倒进去,放到灶上,开小火。
牛奶渐渐升温,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奶皮。
谢遥抿了抿唇。
他不知道从哪里、从什么时候飞了过来,就为了在早上给她煮一杯热牛奶。
牛奶热好了。他关火,将锅端起来,将热好的牛奶缓缓注入她平时喝水用的瓷杯里。
他将杯子递给她。
谢遥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好喝吗?”
“……哼。”
她抬起眼,声音还有些哑,“你入室抢劫?”
谢聿怀面不改色:“我发了45条信息,打了7个电话,你没回。”
“你就是想见我。”
“我来了又不会吵着你,小遥。”
“我心里有压力的。”
谢聿怀靠在岛台边,一手端着咖啡,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他没回话,而是看着她。
“看什么?”谢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他坦然回答。
谢遥瞪他。
“你别总这样惩罚我。”他低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这么大的房子,你前几天还说一个人住着害怕。我怕你又……”
他没有说下去,眼眶却可悲地又红了。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谢遥才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很专注,倒映着她,再没有别的杂质。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那几根白发,想起他为了她,从一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沉默隐忍、背负一切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事,也许是在这些日子里,她终于有时间和空间重新审视自己,让那些往事能够被重新诠释和理解。
忽然觉得,不值得。
纠缠了这么多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梦。
如果是的话,那这个梦太温馨,太平静,像会流走的幸福,她觉得她永远都抓不住,只能饮用着短暂几秒的甜。
……算了。
算了,算了。
她心头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没有资格恨他。
虽然她的确爱着他,恨着他。
谢遥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背泛着病态的青色血管。
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谢聿怀僵住了。
谢遥没有看他。
她的眼神依旧空茫,仿佛精神还在游离着。
她低着头。
只是忽然很想触碰他。
想从那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在现实世界里,确认他的存在。
也确认,她的存在。
如果活着不是一场梦。
如果他就在这里。
那么她也许也就在这里。
谢聿怀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近了一步。
谢遥被他拉得向前迈了一小步,没有抬头。
“小遥。”他低声唤她。
谢遥没有应,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但内心深处,却多了一些酸软的情绪。
“不生我气吗?我又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不生气。”
她轻轻地,“我睡了一觉,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嗯。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掌心,“累了。有时候也不想计较了。感觉自己什么都掌控不了。……就连自己也无法掌控。或者说掌控本身就是一种假象。”
谢聿怀不再说话,只是回握住她的手。
“……嗯。”
“对不起。”他说。
良久,她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哥。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呢。”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慢。
谢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谢聿怀哪儿也没去。
他把所有的工作都压缩到线上处理,实在需要紧急沟通的,就趁她睡着时,拿着电脑坐到客厅的落地窗边,用最低的音量开视频会议。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陪她躺着。
谢遥的卧室很大,床也很大。
谢遥醒来时,常常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她总是穿得少。明明身体虚,畏寒怕冷,却喜欢那种清凉的丝质睡裙。领口开得大,后背也露着一片,款式甚至是性感的。
谢聿怀知道说她也没用。
于是他就只能管自己能管的。
她睡着时,脚总是凉的。他坐在床边,手就会探进被子,摸一摸她的脚。如果凉了,他就握住,用手心的温度慢慢地捂。
谢遥一开始并不知道。
她睡得沉,迷迷糊糊只觉得脚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
后来有一次半梦半醒间,她微微睁开眼,看到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自己的脚,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又闭上眼睛,假装继续睡。
有时候她白天醒着,也不想起床。
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谢聿怀也不催她,就安静地陪着她。
“哥。”有一次她忽然开口。
“嗯?”
“你天天这么陪着我……不无聊吗?”
“不无聊。”
谢遥没再说话。
等谢遥攒够了力气,不再总是昏睡,两个人就会坐下来聊一聊。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谢聿怀坐在她对面,端着一杯咖啡。
“有件事想和你说。”他开口。
谢遥抬起眼看他。
“天津那个音乐治疗中心,”他顿了顿,“已经正式运营了。目前招了几个研究员,有一个是做神经音乐学的,在欧洲这边还挺有名。另外也请了两位心理医生坐诊,专门做创伤后康复的。”
谢遥没说话。
谢聿怀放下咖啡杯,“我不是想催你做什么。只是……”他斟酌着措辞,“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做做咨询。不是传统的那种心理治疗,就是聊聊音乐,聊聊感受。那边的环境很放松,人都很好,不会给你压力。”
他顿了顿,“当然,也可以参与他们的研究项目。你知道的,音乐治疗这块,真正有亲身经历的人太少。你的感受,你的体会,对那些研究者来说,是很宝贵的。”
谢遥低下头。
她沉默了很久。
“好。”
谢聿怀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我……试试。”谢遥抬起头,看着他,“但我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
“没关系。”他说,“按你的节奏来。能去就去,不想去就休息。什么都不用勉强。”
谢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明明很高兴,却故意装得很镇定。
接下来的几天,谢聿怀开始陪她练琴。
不是那种她之前自我折磨式的、把灵魂剥离出来的技术苦修。
舒曼的《童年情景》,门德尔松的《无词歌》。
“这首你小时候弹过。”他递给她一份乐谱,是舒曼的《梦幻曲》。
谢遥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
“还记得吗?”
“嗯。”
她把乐谱放到谱架上,在钢琴前坐下。
手指触到琴键的那一刻,还是会有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巨大的空虚感。
但这一次,她试着不去对抗它。
她深呼吸,慢慢地,按下了第一个音。
旋律流淌出来。很慢,涩,有些地方甚至不太连贯。
但她没有停下。
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为了研究。
为了弹这首曲子。
为了还原旋律。
为了……
弹到最后一个小节,她收住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头看去,谢聿怀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
“累了就歇会儿。”
谢遥摇摇头。
她看着琴键,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哥,你陪我弹。一起弹。”
“我弹得不好。”
“没关系。”
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我弹得也不好。
谢聿怀在她身边坐下。
琴凳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谢遥把谱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上面的音符:“你弹右手旋律,我弹左手和声。”
谢聿怀低头看了看谱子,确实很简单。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这么多年没碰琴,指法生疏得很。
“预备——开始。”谢遥小声说,然后自己先起了左手。
谢聿怀的右手跟上。
他的旋律弹得有些僵硬,有些磕磕绊绊。
两个人的琴声交织在一起,简单,朴素,笨拙。
“为什么想这样?”他问。
“我也在做研究。”谢遥垂下眼睛,“以前,我总在想我’为什么’。现在,我在通过和音乐的接触,想我’是什么’。”
谢聿怀颔首。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合奏”成了日常。
有时候谢遥兴致好,会多弹一会儿;有时候弹几分钟就累了,靠在谢聿怀肩上发呆。
直到谢泓峥的电话打来。
那天,手机响了。谢聿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递给谢遥。
“爸。”
谢遥接过来,按了接听。
“小遥。”谢泓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而沉稳,“在瑞士怎么样?”
“还好。”
“快过年了。二十七回来,行吗?”
谢遥愣了一下。
过年。
“遥遥?”
“嗯。”她回过神,“……好。二十七。”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给谢聿怀,靠着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影沉沉的,湖面上倒映着小镇渐起的灯火。
她的焦虑又发作了。
只是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通知,似乎打乱了原本的平静。
好在她已经习惯这种生理上的不稳定。
谢聿怀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想回?”他问。
谢遥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事。”
“就回去待几天。不舒服了,就回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