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那天,天气很好。
今年冬天不冷。
落地时,正是中午,阳光明晃晃地照着。
回到家时,胡同里已经停了两辆陌生的车。
谢遥下车,看到父亲站在门口等着。
“小遥。”他喊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爸。”她小声喊了一句。
谢泓峥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手,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瘦了,脸色还是不好看。
他没说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往里走。
谢聿怀跟在他们身后。
“家里有客人。”父亲一边走一边说,“明性大师,还有一位湖南的香道老师。你如果累,打个招呼就去休息。”
谢遥点点头。
客厅。
明性大师坐在主位一侧,据说已经六十多岁,看上去却面容清瘦,让人猜不出年龄,不懂的人只会说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他见谢遥进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谢遥和谢聿怀规规矩矩地合掌鞠躬,“师父好。”
另一位是位年长的女性,穿着素雅的棉麻衣衫,这就是周若苒老师。
她面前摆着一整套香道用具——香炉、香盒、香箸、香铲,还有盛着不同香材的瓷瓶。
谢泓峥引着谢遥在茶案边坐下。谢聿怀坐在她旁边,谢泓峥自己则坐到主位,开始为客人斟茶。
“这是明性大师,你小时候见过。”谢泓峥一边斟茶一边说。
谢遥点点头。
明性大师微微一笑。
“这位是周老师,”谢泓峥又介绍那位女性,“香道大家,在业内很有名。”
周老师也微笑着向谢遥点头。
“喝茶。”谢泓峥将茶杯依次递到各人面前。
茶是上好的岩茶。
谢遥捧起茶杯,抿了一口,细细地嗅。
一丝若有若无的炭火香。
几个人聊了几句闲话。
明性大师说起最近在某座山里的小住,周老师说起过几日要去日本参加一个香道交流会,那边的香道传承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谢遥没怎么说话。
聊了一会儿,周老师的目光转向她。
“谢小姐,”她开口,声音轻柔,“正好今天带了些香材来,都是我自己合的。您要不要挑一个喜欢的味道,焚一炉试试?”
谢遥愣了一下,
“好。”
周老师便起身,从随身携带的香囊里,取出十几个香盒,一字排开。
每个盒子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香的名字。
“您可以一个一个地闻,挑一个最喜欢的味道。”
谢遥看着那十几个小盒子,有些茫然。
她低下头,凑近第一个盒子,轻轻嗅了嗅。
她摇了摇头,移向下一个。
再下一个……
她一个一个地闻过去,最后,她拿起那个盒子,凑近鼻端。
她捧着那个盒子,闻了很久。
周老师的嘴角微微上扬。
“选好了?”她问。
谢遥点点头。
周老师拿起那个盒子,笑了。
“红土香。”她说,“沉香里最珍贵的一种。产自越南的红土沉,经过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土壤掩埋、醇化,木质部分已经完全腐烂,留下的都是沉香油脂的精华。”
她顿了顿,
“谢小姐,”她说,“您挑的,是最贵的香。”
谢遥愣了一下。
谢泓峥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
周老师也笑了,将香盒轻轻放回茶案。
“谢小姐配得上。”她说,“不是谁都能驾驭它的层次。能选中它的人,本身心里就有东西,沉的下去,也扬的起来。”
谢遥微微一笑,垂下眼帘,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明性大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捻着佛珠,目光温和地落在谢遥身上。
此刻他开口,
“丫头,为什么选了那一味?”
谢遥抬起眼。
她和明性大师对视,对方的目光清澈、通透,像不息的河,你很难读懂他的眼神,却能在对视的过程中感受到自己的卑劣。
她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
“它很沉。”谢遥说,“闻了之后,心也会跟着沉下去,不会悬在半空。”
明性大师微微点头。
谢泓峥适时地接过话头,问起明性大师最近在忙些什么,又聊了几句佛法上的事。
周老师则开始动手焚香。
很快,那红土香的香气开始在室内弥漫。
“丫头,”明性大师的声音响起,“那会听你父亲说起,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谢遥抬起眼,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慢。
“就是……总是觉得很痛苦。”
在明性大师面前,她觉得没有掩饰的必要。
“什么样的痛苦?”
谢遥想了很久。她看着香料点燃蒸腾的烟,很轻很飘渺,它是虚幻本身,却又消淣于虚幻之中。
“就是……活着本身,就很痛苦。”
她慢慢地组织语言,“每天醒来,就要面对那种……空虚,焦虑,烦恼。一件事过去,又有新的烦恼。也许不是因为具体的事情,而是感觉到身不由己,感觉到被牵引、被左右,想不通,走不出来。”
“有时候,那种痛苦会变得特别……无法忍受。而且自己深陷其中,是没办法察觉到的。那时候,就会想……想结束。”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聿怀的身体微微僵硬,谢泓峥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只有明性大师,依旧面色如常。
“那种想结束的念头,”他说,“是经常来,还是偶尔来?”
谢遥想了想。“经常。”她说,“但最近……好一点。”
“好一点的时候,是因为什么?”
谢遥愣了一下。她想了很久。
因为什么?
因为谢聿怀在身边?
因为练琴时偶尔进入的那种状态?
因为那些陌生人在评论区里留下的、温暖的文字?
因为李承无底线的兜底和容纳?
还是因为,无数个瞬间,自己不肯向病痛服输的心气?
她不清楚。
明性大师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说:“痛苦和快乐,说到底,都是一种感受。”
“人这一生,八苦交煎——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这些都是苦。没有人能逃得过。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被苦压住了,有的人能和苦共存,还有的人……”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能从苦里,修出来。”
谢遥抬起眼看他。
“我从你的话里听出来,”明性大师说,“你没有被苦压住。你还在挣扎,还在想办法。哪怕那个办法,有时候是极端的。但你没有放弃。”
谢遥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我有个建议,”明性大师继续说,“你可以试试,多运动。”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明性大师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用剧烈。就从最简单的开始。瑜伽,或者只是散散步。重要的是,和你的身体建立连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人在痛苦的时候,心思会往脑子里跑,往过去的回忆里跑,往未来的恐惧里跑。但身体,永远在当下。当你专注于呼吸,那一刻,你就回到了当下。痛苦不会消失,但你和痛苦之间,会多出一点空间。”
谢遥点点头。
“还有,”明性大师说,“可以修一修生死观。”
“唔。”
“不是让你去死,恰恰相反。当你真正看清楚,知道死不是终结,不是解脱,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知道生不是为了追求永远快乐,而是为了经历这一切,修这一场,了却现世果报。”
“痛苦是感受,快乐也是感受。感受来了,感受走了,就像这香气一样。”他指了指空中若有若无的香氛,“你能抓住它吗?不能。你能让它永远停留吗?也不能。它来了,你闻到了;它走了,你也不追。就只是看着它来,看着它走。”
房间里很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遥轻轻开口。
“我试试。”
明性大师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谢泓峥端起茶壶,为各人斟茶。
窗外,天已完全黑了。屋里很暖。茶香,香氛,暖意,还有身边坐着的人。
她靠在椅背上,感觉那红土香气,似乎真的渗入了她的血液之中,心里那个一直沉甸甸的东西,似乎,真的,松动了,不再僵硬,而是变得有了孔隙。
谢聿怀的手,不知何时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
“师父,”
谢遥忽然开口,“您刚才说,痛苦和快乐都是一种感受。这个我明白。但……”她顿了顿,“我有时候觉得,人好像不是被感受本身困住的,而是被……被关于感受的想法困住的。”
“怎么说?”他问。
“就是……”她慢慢地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痛苦。但仔细想想,那种痛苦,好像不是来自当下这一刻。而是来自一个想法——‘我很痛苦’这个想法。或者来自一个过去的记忆——‘我曾经受过那样的伤害’这个记忆。或者来自一个未来的恐惧——‘我会一直这样痛苦下去’这个恐惧。”
“可是,如果把这些想法都剥掉,就只是看当下这一刻——此刻我坐在这里,手里有茶杯的温度,空气里有香的味道,能听到您捻佛珠的声音。这一刻,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
明性大师静静地听着,示意她继续说。
“还有……”她的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伤害的。受害者。那个想法很强烈,让我觉得自己有理由痛苦,有理由恨,愤怒,有理由……放弃自己。但有时候我又会想,也许,也许潜意识里,是我自己选择了这个身份。”
谢聿怀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她说,“就好像……做一个受伤的人,虽然痛苦,但也很安全。因为受伤的人不需要负责,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审视自己的伤口,不需要面对外面的现实世界。只要觉得自己在被伤害,就行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一种逃避,或者依赖。可是,这样的人,往往意识不到,他们处在这种状态里,是会消耗身边的人的情绪和能量的。他们会无意识地伤害到其他人。”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我说得乱七八糟的。”
明性大师摇了摇头。
“不。”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你说得很清楚。比你想象的清楚。”
他放下捻佛珠的手,
“你刚才说的那些,在佛法里,有一个名字。”他说,“叫做‘我执’。”
谢遥眨了眨眼,认真地听着。
“众生都以为有一个‘我’存在,”明性大师缓缓说道,“这个‘我’,是受苦的,是快乐的,是被伤害的,是努力疗愈的。我们所有的心念,都围绕着这个‘我’打转。保护它,喂养它,为它哭泣,为它愤怒。”
他顿了顿,
“但佛法告诉我们,这个‘我’,其实是假的。”
“假的,不代表不存在,”明性大师继续说,“就像你现在闻到的这缕香,它存在,但它不是固定的,不是永恒的,没有一个可以抓住的实体。它由各种因缘和合而成——有香材,有炭火,有空气的流动,有你正在呼吸的这一刻。这些因缘散了,香就散了。”
他看着谢遥,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慈悲的穿透力。
谢衍抿了抿唇,眼眶不知为何有些红了。
“人也是一样。所谓‘我’,不过是五蕴——色、受、想、行、识——的暂时聚合。身体是会衰老的,感受是来去变化的,想法是此起彼伏的,行为是因缘驱动的,意识是刹那生灭的。这里面,哪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可以称之为‘我’的东西?”
谢遥静静地听着,
“可是……”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是假的,那痛苦呢?痛苦也是假的吗?”
明性大师微微一笑。
“痛苦是真的。”他说,“但痛苦没有主人。”
谢遥愣住了。
“你刚才说得很好,”明性大师说,“当你把关于痛苦的种种想法——‘我很痛苦’、‘我受过伤害’、‘我会一直痛苦下去’——这些想法剥掉,剩下的,就是单纯的感受。那种感受,它来了,你感觉到了;它走了,你也不追。它没有伤害一个‘我’,因为它没有一个‘我’可以伤害。”
他捻着佛珠。
“佛法里讲‘我’,有几个层次。”他说,“最粗的层次,是把身体当成我,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感受,这是我的想法。这个层次,大多数人都有。”
“再细一点,是把‘能想东西的那个东西’当成我。那个在背后观察一切、感受一切的‘意识’,觉得那就是我,是永恒的,是不变的。”
“再深一层,连那个‘能观察的’也是假的。没有一个观察者,只有观察本身。没有一个感受者,只有感受本身。没有一个痛苦的‘我’,只有痛苦这种感受,在那一刻升起,停留,然后消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遥脸上。
“你刚才说的,以为自己受伤,实际上潜意识里希望自己受伤——那就是在很深的层次上,抓住一个‘受伤的我’不放。那个‘受伤的我’,虽然痛苦,但它存在。它需要痛苦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如果有一天,痛苦消失了,那个‘我’怎么办?它会不会也跟着消失?”
明性大师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微微一笑。
“你能听懂这些,已经很不容易。”
他说,“很多人活一辈子,都碰不到这个问题的边缘。你经历过那么多,或许本就是命中注定。它让你有机会,离真相更近一步。”
谢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
“我懂是能懂一点。”她说,“但真的去修,太难了。有时候感觉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根本没有心力去想这些。”
明性大师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他说,“心力是需要养的。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是养出了一点心力。不必强求更多。”
他顿了顿,又说:“你觉得累,是因为你把‘活着’当成一件事。一件需要完成的事,一件需要承受的事。但如果‘活着’本身,也只是因缘和合的现象呢?就像这缕香,它升起,它飘散,它没有累不累的问题,它只是在发生。”
“时间和空间,也是假象。”
谢遥抬起眼看他。
“你觉得过去伤害了你,”明性大师说。
“但过去已经过去了。它唯一还存在的地方,是你的记忆里,你的想法里。你觉得未来会一直痛苦下去,但未来还没有来。你害怕的,只是一个想象的、还不存在的东西。”
他捻着佛珠,缓缓地说:“而当下这一刻——你坐在这里,听着我说话,闻着这缕香,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这一刻,它是真实的。但它也是刹那生灭的。你刚意识到这一刻,它就已经过去了。你能抓住的,永远只是上一个念头留下的影子。”
谢遥沉默了。
谢泓峥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为各人斟茶。谢聿怀握着谢遥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周老师依旧在拨弄着香炉。
明性大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说得太多了。”他说,“这些道理,听听就好。”
谢遥点了点头。
明性大师转向谢泓峥,换了话题。
“公司里,今年不错?”他问。
谢泓峥微微一笑,端起茶壶为明性大师续茶。
“还行。”他说,“国内我交给聿怀看着,加拿大和美国那边,有外甥小逍在管着。聿怀也就是年前事多,这两天有点烦。”
明性大师点点头,捻着佛珠说:“烦也是假的。”
几个人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