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这里比北京凉爽许多。
他们拖着简单的行李走出青岛北站。
打车来到市南的酒店,李承预订了两间海景房。他们互道晚安后就回房间休息,约定明天早上去看海。
第一天,谢遥醒得很早,或者说,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她的窗帘没拉严,缕缕晨光穿进房间,带来一种神圣的静谧。
她坐起身,赤脚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无垠的、渐渐苏醒的海。
李承来敲门时,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棉麻衬衫和白色的七分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早,”李承看着她,眼神温柔,“睡得好吗?”
“还行。”谢遥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海……好看。”
“一会儿带你去近处看。”李承笑了,“先下去吃早餐?酒店的自助餐听说不错。”
早餐谢遥吃得不多,只是小口啜饮着一杯热牛奶,夹了一片吐司。李承也不勉强她。
上午的目的地是五四广场。
出租车将他们放在广场边缘,一下车,喧嚣的人声和海风便扑面而来。
明明是上午,广场上人流也不少。
巨大的“五月的风”红色雕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背后是码头,停着几艘未发的帆船。海面在金光下熠熠生辉,太阳渐渐升高,目光所及之处,光线有些灼人。
谢遥微微眯起眼睛,用手遮挡在额前。
李承注意到她的不适,环顾四周。“走,我们先去附近逛逛,避避太阳,顺便……买点东西。”
李承带着谢遥直奔眼镜店。
他挑了一副款式简洁的黑色飞行员墨镜给自己试戴,又选了一副镜框更圆润、带着点复古俏皮感的茶色墨镜,递给谢遥:“试试这个?”
谢遥接过,有些犹豫地戴上。
她看着镜子里戴着墨镜、显得有些酷酷的陌生自己,眨了眨眼。
“好看。”李承说,自己也戴上了那副墨镜,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很自然地掏出卡,“两副都要了。”
戴上墨镜,重新走回广场,感觉确实好了很多。
李承拉着她走到海边栈道旁。
“站这儿,给你拍张照。”李承拿出手机,调整角度。
谢遥有些拘谨地站在帆船边,双手下意识地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僵硬。
李承举着手机。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衬衫衣角。
“咔嚓。”他按下快门。
他们沿着滨海步道慢慢走。
李承没有再刻意拍照,只是牵着她的手,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谢遥则将好奇、观察的目光隐藏在墨镜之下。海风偶尔吹来,阳光变得温暖。身边是来来往往的陌生游客。
她感到平静。
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她感觉自己此时并不参与这个人间舞台,而是像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实体的幽灵,拥有着隔岸观望的自由。
她不必思考过去,也不必担忧未来,只需要感受此刻的风、阳光、海浪声,和手心传来的、他温暖的力道。
走到一处伸向海中的小型码头,人少了一些。他们靠在栏杆上,面对大海。
“累吗?”他问。
谢遥摇摇头。
“不累。就是……觉得海好大。”她轻声说,“人好小。”
李承说:“是啊。所以有时候觉得,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谢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海。
李承也不再出声,陪着她一起吹风。
下午,他们漫步在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小巷里。路边有卖贝壳工艺品的小摊,有香气四溢的烧烤店,有文艺范儿的咖啡馆。
走到德国领事馆旧址附近,更是有不少情侣拍婚纱照。
街道两旁,浓荫蔽日。穿着洁白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新娘,和西装笔挺、小心翼翼呵护着伴侣的新郎,在摄影师和助理的簇拥下,选取着各个漂亮的角落作为背景。
他们经过一对正在拍摄的新人时,新娘正被新郎轻轻揽着腰,两人额头相抵,闭着眼睛,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摄影师在一旁捕捉这瞬间。
谢遥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厌恶,只是那样看着。
她就那样专注地看着,摄影师如何整理新娘的裙摆,如何指导新郎的姿势,像孤单的小女孩在看圣诞前夜橱窗里昂贵的玩偶,又像被命运抛弃的幸运儿,只能在角落觊觎着错过的幸福。
明明遥不可及,又渴望拥有。
李承心里一阵刺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挣脱。
他们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幽静的小路,避开了一处又一处的婚纱拍摄点。
最终,李承看到路边有一家看起来很有情调的独立咖啡店,白色的小洋楼,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门口放着几张原木桌椅。
“进去坐坐?喝点东西。”他提议。
谢遥点了点头。
咖啡店里面不大,装修复古温馨,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他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李承点了两杯拿铁,还有一些小巧的甜点。
咖啡的香气氤氲开来。
谢遥用咖啡勺,无意识地、一圈一圈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她什么都没有说,像是独自在思忖什么。
李承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喝一口咖啡,看看窗外的庭院。
不知过了多久,谢遥搅动咖啡勺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依旧低着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承承哥哥。”
“嗯?”
“我……”她停顿了很久,声音有些颤,“我心里……其实有一个秘密。”
李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什么秘密?”
谢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漂亮,天生就格外敏感,在北京的春季,总是被大风吹得泪眼汪汪。
不过,即使在无风的天气,也因为她那多情的性格,永远水汽氤氲。
“一个……很大的秘密。”她重复道,声音微微颤抖,“关于……我自己的。不好的事情。”
李承和其聪明。
当初谢遥被送进医院时,他虽然没有得知她身体的具体情况,但仅仅是从谢聿怀的反应,他也猜得出她经历了什么。
他不敢随意安慰她,只能等她自己继续诉说。
“我在想……”谢遥的目光重新垂落,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瓷柄,“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真的有人……想要和我结婚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应不应该……把这个秘密……告诉他呢?”
李承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他知道,任何轻率的安慰或承诺,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咖啡桌,轻轻覆在她因为紧张而冰冷颤抖的手上。
“小遥,”他看着她,“无论那个秘密是什么,它都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或者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
谢遥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其次,”李承继续说,语气更加坚定,“如果有人真的爱你,想要和你共度一生,那么他爱的,应该是完整的你,包括你的过去,你的伤痛,你的所有。”
他顿了顿,“当然,坦诚很重要。但坦诚的时机和方式,同样重要。不是为了‘交代’而交代,而是当你足够信任他,也觉得他能真正理解和接纳的时候。”
“可是……”谢遥垂着头,“如果他知道了……嫌弃我……或者,觉得……很脏……怎么办?”
最后那个“脏”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就连碰到那个字音,都让人觉得疼痛。
“那他就不配爱你。”李承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真正爱你的人,只会心疼你经历过的痛苦,只会想要更好地保护你。”
“是吗……”谢遥的声音很小,她突然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笑来,“可是……如果我自己被这种罪恶的感觉折磨,该怎么办呢?”
李承的动作僵了一下。
“我之前经常觉得,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谢遥不再看他,而是眼神有些游离地看着窗外,
“问题不在别人,在我。我知道。可是我走不出来。我和正常人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可能就像那些普通的,简单的幸福,即使会包含着背叛的,但至少在得到的时候是快乐的,而我,连这种快乐都感觉不到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庭院里的花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咖啡店里的爵士乐,悠扬地流淌。
他的眼睛,却格外刺痛,他意识到他和她之间永远有了一层隔阂,那隔阂不是别的,正是一种旁观者的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审视,与深陷其中之人的绝望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