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书房内冷气开得很足,谢泓峥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长子身上。
谢聿怀穿着简单的白色麻质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肩膀宽阔。
窗外是绿意盎然的私家花园,隐约可见远处凉亭里,谢遥正坐在画架前,李承则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似乎在笑着说什么。
“聿怀,”谢泓峥淡淡开口,“你也二十五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谢聿怀垂下眼睛,没有回头:“我不着急。”
“你不着急我着急!”谢泓峥放下雪茄,语气加重了几分,“家里就你和小遥两个孩子。你妹妹现在这个样子……谢家的将来,总得有人担着。成家立业,是男人的本分。”
谢聿怀终于缓缓转过身。
“爸,我不想找。”
谢泓峥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他看了儿子一会,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小遥,”谢泓峥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生不了孩子了。”
果然,谢聿怀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直直地看向父亲。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泓峥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继续陈述,“之前出事……那几个人渣……让她怀了孕。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留了,医院做了人流。”
他顿了顿,“医生明确说了,子宫损伤严重,以后……很难再怀孕。就算勉强怀上,风险也极大,对她身体是极大的负担。”
谢聿怀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窗框。
“爸,”谢聿怀的声音嘶哑,“您……这是什么意思?”
谢泓峥看着儿子那再也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激动,心下的猜测早已有了结论。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雪茄头,语气依旧平淡:“意思就是,我想要个孙子。谢家的血脉,需要延续。仅此而已。”
孙子?
父亲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提起这件事?是在敲打他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想要孩子……”谢聿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冷,“还不简单。”
“那也不能随便找个什么女孩就结婚。”谢泓峥剪掉雪茄头,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眼神锐利地扫向他,“谢家的儿媳,还是要门当户对,知根知底,能担得起责任的。”
“我没那心情。”谢聿怀别开脸,重新看向窗外花园里的那对身影,“小遥就够我操心的了。我没空,也没心思,去管别人。”
谢泓峥放下雪茄,拿起靠在桌边的紫檀木手杖,作势要敲他,最终还是顿了顿,只是用手杖点了点地板。
“你之前谈的那个女朋友呢?”谢泓峥问,“我记得是……陈家的女儿?留学回来的那个。”
谢聿怀愣了一下。
那是在谢遥出事前,家里安排的一次相亲,对方家世学历相貌都无可挑剔,两人不咸不淡地交往了几个月,他甚至记不清对方具体长什么样了。
“八百年前就分了。”他言简意赅。
谢泓峥“哼”了一声。
“聿怀,”谢泓峥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赖在妹妹身上吧?”
谢聿怀倏地转回头,“爸!”
“我是你老子!”谢泓峥语气加重,“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现在,公司的事能推就推,整天就守在家里,守着小遥。她是需要照顾,但她是个人,不是你的所有物!她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万一……万一哪天,她看上了别的人,想有自己的生活,到时候,你怎么办?”
“不可能!”谢聿怀几乎是低吼出来。
“怎么不可能?”谢泓峥看着他眼中翻腾的阴鸷,故意用更随意的语气,朝窗外花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看承儿就挺好。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对小遥也是真心实意。你看看,现在不也陪着她画画呢么?”
李承!李承!又是李承!
“爸!”他猛地转回头,“您偏心!”
谢泓峥没有被激怒,反而用手杖轻轻点了点谢聿怀的方向。
“我偏心?”谢泓峥哼了一声,“只要你还叫我一声爸,你就是小遥的哥哥,你就姓谢。我只不过说句实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人家承儿为了救小遥,腿差点废了,这份心意,你看不到?你一个当哥哥的,适可而止,别跟着瞎掺和。”
每一个字,都直戳谢聿怀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哥哥?他只是哥哥?青梅竹马?李承的心意?瞎掺和?
他不再看父亲,也不再看窗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花园里的细微声响。
良久,谢泓峥忽然叹了口气。
他放缓了声音,换了个话题:
“聿怀,”他问,“你……没再去医院检查检查?”
谢聿怀没有抬头:“用不着。”
“用不着个屁!”谢泓峥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又带上了火气,“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听师大夫说,你也在吃药。吃的什么药?”
谢聿怀抿紧了唇,沉默了几秒,才说,“……焦虑的。还有……强迫症。”
“为什么吃?”谢泓峥追问。
为什么吃?谢聿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只要谢遥不在视线范围内,他就会无法控制地心慌、烦躁,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各种可怕的画面,担心她出事,担心她伤害自己,担心她……离开。
因为看到她和别人接触稍微近一点,他就会失控,无由来的暴怒。
因为他晚上必须确认她在身边、呼吸平稳,才能勉强入睡,否则就会整夜失眠。
因为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有她在身边,他才能得到安抚。
“……睡不着。”他最终说,“感觉……老是担心小遥。看不见她……就不舒服。”
谢泓峥沉吟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了头,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处。
花园里的花开得绚烂,偶尔风动,会把花香吹进书房。
他闻着花香,看着灿烂的阳光,良久无言。
-
傍晚。
谢遥穿着一身简单的棉质连衣裙,坐在秋千上。李承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小遥,你看,我真的全好了。”李承说着,故意踢了踢腿,“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不信你摸摸看?”
谢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迟疑地在他的小腿外侧轻轻按了一下。
“这……这又摸不出来什么。”她小声说。
李承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走一圈,你就知道好没好利索了。”
谢遥愣了一下。
“快点呀,蹲久了腿麻。”李承催促道,声音带着笑意。
她终于慢吞吞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趴到了他的背上。李承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轻松地站了起来。
“怎么样,稳不稳?”他背着她,在花园里慢慢走着。
谢遥趴在他背上,双手虚虚地环着他的脖子。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花园里花草的芬芳。她低声说:“嗯……真的好了。”
李承又背着她多走了几步,才小心地将她放下来。
“我……我去换条裙子,我们去看电影。”她小声说,转身就往屋里跑。
李承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开,脸上的笑容温柔而满足。
他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佣人很快端来一杯温水,他道了谢,慢慢喝着。
没过多久,谢泓峥从书房方向走了过来,似乎是饭后散步。看到李承,他停下脚步。
“干爹。”李承立刻站起身。
“嗯。”谢泓峥应了一声,“晚上要出去?”
“陪小遥看场电影。”
谢泓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沉吟片刻,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很快,李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入账提示——两万元。
“干爹,这是……”
“过两天我要去欧洲出差,半个月左右。”谢泓峥语气平淡,“你这两天要是有空,多带小遥出去走走,散散心。别老闷在家里。钱不够了再跟我说。”
李承点头:“我明白了,干爹。您放心。”
谢泓峥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问路过的管家:“聿怀呢?”
管家恭敬地回答:“大少爷下午出门了,说是……和朋友上网。”
谢聿怀偶尔会和他的几个发小一起去网吧,这倒是从小到大都保持的爱好。
谢泓峥“嗯”了一声,“我回房写字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谢遥换好衣服出来了。
她穿了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收腰设计,衬得她腰肢纤细不盈一握。领口是保守的方领,露出锁骨和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化了极淡的妆,遮掩了苍白的脸色,唇上点了同色系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又疏离。
她在李承面前轻轻转了个圈,小心翼翼地问:“好看吗?”
李承看着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看。特别好看。”
谢遥微微笑了一下。
李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好看,我都不想带你出门了。”
“为什么?”她歪了歪头。
“万一……被别人看上了,抢走了怎么办?”李承看着她,眼神温柔,带着试探。
谢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跺了跺脚,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呀!我……我又不喜欢别人!”
“那……”李承的心跳快了几分,鼓起勇气,向前半步,“那你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问得直接。
谢遥彻底慌了,“哎呀”一声,转身就跑。
李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连忙追上去:“慢点跑!小心摔着!不问了不问了,我们去看电影!”
好一番连哄带求,谢遥才红着脸,被他半拉半劝地请上了车。
电影院上映的是一部动漫剧场版,剧情偏向低龄化和常用套路,有些无聊。
看到一半,谢遥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李承凑近她耳边轻声问:“不想看了?”
谢遥点点头,小声说:“有点闷。”
“那走吧。”李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牵起她的手。
走出电影院,商场门口人流如织。
李承问:“现在想去哪?”
谢遥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光影流动的城市夜景,眼神有些茫然。
她想了想,指着不远处地铁站的标志,说:“我们去坐地铁吧。”
“地铁?”李承失笑,“地铁有什么好玩的?又挤又闷。”
“我就是想坐嘛。”谢遥坚持,“随便去哪一站都行。”
“行,听你的。”他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去坐地铁。”
他们找了个入口下去。北京的地铁,无论何时都人潮涌动。李承站在线路图前,问:“想去哪一站?”
谢遥看了看,随手一指:“就……北京南站吧。”
“行。”李承买了票,带着她通过闸机,走下站台。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里面果然拥挤不堪。李承护着谢遥挤上车,一手牢牢抓住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自己身前和车厢壁之间。
谢遥微微低着头,目光安静地观察着周围。
她看着神色麻木的陌生面孔,看着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作业,看着情侣旁若无人地低声私语,看着抱着公文包、眼神放空的上班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李承低头看着她的侧脸。他也没有说话。
广播报站:“终点站:北京南站,到了。”
他们下车,走出站台,来到南站宽敞明亮的候车大厅。
“好玩吗?”李承问。
谢遥环顾着四周,轻轻点了点头:“好玩。”
她顿了顿,眼神空洞,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想看看……别人。看看别人,生活那么麻木,枯燥,可是为什么他们能活得下去,我想看看他们都是怎么活的。”
李承心中一动。他握住她的手,提议道:“小遥,要不……我们干脆去旅游吧?就现在,随便找个地方,离开北京几天。”
“旅游?”谢遥抬起眼。
“嗯。散散心。就我们俩。”李承语气轻松,“你想去哪?海边?山里?还是别的城市?”
谢遥摇摇头:“我……我没想好。”
“干爹那边我来说。”李承立刻道,“他刚才不是还让我多带你出去走走吗?至于聿怀……”他抿了抿唇,“我们就去几天,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谢遥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李承心中一喜,立刻拿出手机查看车票。“去青岛怎么样?高铁过去四个多小时,不算太远,现在买票应该还来得及。去看海?”
谢遥点了点头:“好。”
李承迅速操作,买了两张最近一班前往青岛的商务座车票。然后,他给谢泓峥发了条微信,简单说明情况:「干爹,我带小遥去青岛散散心,两三天就回。您放心。」
谢泓峥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谢遥也给谢聿怀发了条信息,内容更简单:「哥,我和承承哥哥去青岛玩两天,很快回来。」
发完,她没等回复,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包里。
两人就在南站随便买了点面包和水,便检票上了车。商务座车厢宽敞舒适,乘客不多。找到位置坐下后,列车缓缓启动,窗外北京的灯火渐渐远去。
谢遥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融入黑暗的旷野,眼皮越来越沉。
没过多久,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睡着了。
李承看着她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谢聿怀。
李承看了一眼睡着的谢遥,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车厢连接处,才接起电话。
“喂,聿怀。”
“李承,”电话那头,谢聿怀说话的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你带小遥出门了?”
“嗯,带她出来散散心。”李承说,“现在在去青岛的高铁上。”
“青岛?”谢聿怀似乎有些不满,“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万一出事怎么办?”
李承皱了皱眉,“干爹知道的,他也同意。小遥就是心情不太好,想出来走走。我会照顾好她。”
“我爸同意?”谢聿怀冷笑一声。
李承也来了火气,但他不想在电话里跟谢聿怀吵,尤其谢遥还在睡觉。
他故意用更轻松的语气说:“那当然,照顾小遥,我义不容辞。哦对了,小遥刚睡着,我得回去看看她了,高铁上空调有点凉。先挂了。”
说完,不等谢聿怀反应,李承直接按断了电话。
他走回座位,低声嘟囔了一句:“一天到晚操不完的闲心……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才能真正让小遥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