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送他出来。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医生拍了拍谢泓峥的手臂。
“……您孩子的身体创伤,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进行清创、抗炎和治疗。但……更严重的是精神层面的损伤,最好还是到六院去系统性的检查和住院观察一下。
“还有就是……子宫内环境受损严重,加上做了人流,后续发生慢性盆腔炎、粘连甚至永久性功能损伤的风险很高,这个对女孩子来说,从身体和心理上都是非常严重的伤害,需要家人特别注意。以她目前的身体底子和心理状态,未来……恐怕很难再承受妊娠了。”
谢泓峥微微颔首,点了点头,“知道了。麻烦您了。转院的事,我会安排。”
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走廊空旷而漫长。
谢泓峥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眼前发晕。
他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和十八年前产房门口的如出一辙。
下午,光线暗淡,目光所及之处,四周阴沉,只有尽头的窗户照出一些光来,却显得十分冰冷,这种空洞和死寂的氛围,让年事渐高的他无由来地恐慌起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天色一片惨淡灰蒙。
他慢慢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却没有点燃——
医院禁烟。
他就这样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
意识飘远了,飘到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想起孩子她妈,羊水临破前,惨白的脸,却还故作坚强,笑着说“老公,等我出来的时候,你要给我买一屋子花,要让歆歆在鲜花里出生。记住没?”
他当时说的是:“就会给我出难题,你也不早说。这么短的时间,花店做花都来不及。”
她撇了撇嘴,瞪了他一眼,就被推进手术室了。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
歆歆是谢遥原本的小名。
是他和陈君——他的妻子,一起给她取的。
她原名叫谢予歆,和谢聿怀的名字相对应,寓意“给予美好”,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等到真正给歆歆上户口本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鬼使神差地,他说不出那个名字,写不下那三个字——“谢予歆”。
“孩子叫什么名字?”负责填档案的职员抬头问他。
“谢……遥。”他听见自己说,“谢…感谢的谢,遥远的遥。”
没有什么特殊的寓意,甚至在此之前,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名字备选方案里。
“哦,好的。”那人在表格上记录。
于是她就变成了谢遥,小名叫遥遥,家人习惯叫她小遥。
谢家的男人有一点好,那就是专情。
谢聿怀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也随了他。
谢聿怀上初一时,学校组织他们到英国游学一个月。临行前,他依依不舍地抱着小谢遥,亲了好几口,又摸了摸谢遥的手,给她理了理裙摆。
谢遥搂着哥哥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爱,你。”
当时,家人都在说,哥哥对小遥真好。
他也觉得,兄妹感情好,是件好事。
谢聿怀高中的时候,因为小遥的事,和李承经常打架。
李承性子圆滑,舍不得对谢聿怀下重手,因此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事后还得好声好气地去找谢聿怀求和,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他本想到儿子的卧室,找个机会好好说说,妹妹是独立的个体,也要适当学会允许她探索。
他没看到谢聿怀,停在谢聿怀的书桌前,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本册。
他随手翻到了儿子的日记。
满满一整本,每一张,几乎都有“小遥”两个字。
“今天小遥穿了一身可爱的粉裙子,像个洋娃娃一样,我带她上街,路过□□,门口的武警都在看她。”
“街上有两个外国人拿着相机,追着要给她拍照,我不让。”
“今天小遥穿了一件条纹衬衫,感觉很英伦风,酷酷的小宝宝。”
“今天小遥跟我生气了,因为李承想带她坐海盗船,我不让。可是她心脏本来就不好,我怕吓到她,但是她气哭了。
我把李承的钱包和学生卡扔池塘里了,中午吃饭,他本来说请客,结果半天没找见钱包,呵呵。”
“感觉我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她以后一定会长成一个大美人。不过她有点小虚荣,小自私,她不喜欢分享,也不热衷于做好人,她很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所以我观察到她会装着做一些好事。
这么小就活得这么复杂,我怕她以后太累了。我觉得没有男人能配得上她,不过我可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小遥,其实她和我差好几岁,按道理来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但是很奇怪,她太聪明了,我说的话她都能听懂。我一般不和她说学校或者公司的事,她也不喜欢听。
但是关于内心的事,她不用听我说就能看懂我,然后哄我。所以我喜欢小遥,可是她是我妹妹,哥哥和妹妹的关系都是这么近么?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父母,所以小遥叫我哥哥的时候,我不知道人和人的关系到底应该怎样相处才算是亲密和拥有。”
“小遥越长越漂亮了,脸上还有点肉嘟嘟的,应该是婴儿肥。她太早熟了,总是喜欢看一些哲学书和言情小说,而她的同学连祖玛都玩不明白。但我不知道早熟到底有什么好处,也许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比大部分人早受挫几年,痛苦的程度更深几分,仅此而已。”
“她越来越沉默了,她的音乐很美,她也很美,她的内心也很美,即使她的沉默,也是一种美。我想让她不那么沉默,但同时又像一个饮鸠止渴的人,窥伺着她的沉默和美。”
……
他放下日记本,将本册复归原位,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谢泓峥听到脚步声。
他赶紧抹了一把泪,叹了一口长气,转过头,看到谢聿怀从谢遥病房的方向走过来。
谢聿怀似乎刚和谢遥说过话。
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
“爸。”谢聿怀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医生怎么说?小遥她……身体怎么样?”
谢泓峥看着儿子。
他沉默了片刻,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语气平淡:“没什么大事。过两天,转去六院。”
“六院?”谢聿怀蹙眉,“为什么要去那里?她不是……”
“医生建议的。”谢泓峥打断他,“她需要更专业的心理干预和观察。你也一样。”
“我?”谢聿怀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我不用。我很好。”
“去做个心理测试。”谢泓峥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住他,“我让你做,你就去做。”
父子俩在空旷的走廊里对视。
最终,谢聿怀别开脸,低低地应了一句:“……嗯。”
心理测试的结果很快出来,谢聿怀的各项指标竟然“还算正常”。除了焦虑和抑郁量表得分偏高,并没有显示出严重的心理障碍。
医生甚至有些惊讶,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并且亲眼目睹了妹妹的惨状后,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和情绪调节能力似乎异乎寻常地……“坚固”。
谢泓峥看着那份报告,眉头却锁得更深。这份“正常”,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谢聿怀从小就不是情绪外露的类型,他脆弱,敏感,偏执,心思重。这样的打击,换做常人,恐怕早已崩溃。谢聿怀却能“正常”地处理公司事务,“正常”地陪伴谢遥,“正常”地与人交流……
与此同时,谢遥的“正常”,则呈现出另一种令人心碎的模样。
她醒来了。
身体的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愈合。
她可以和人进行基本的交流,会对来看望她的长辈露出标准的微笑。仿佛她只是经历了一些小伤痛,不足挂齿。
她转到了六院,医生的诊断是重度抑郁症。
可是她的反应太正常了,她按时吃药,无聊时就看书,或者睡觉,没有任何过激表现。
直到有一天,她像往常那样,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
谢聿怀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谢遥突然开口:
“哥,我累了。”
谢聿怀身体微微一震。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谢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恳求:“我想回家。不想治了。治不好的,我也没什么大事。在这里太闷了。”
谢聿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和爸说。”
谢泓峥得知谢遥想回家,并没有反对。他请了最好的私人医生和护理团队随时待命,又安排了一位资深的心理医生定期上门。很快,出院手续办妥。
谢遥被接回了谢宅。
下了车,她顺从地被谢聿怀牵着,一步步走回自己那间布满蕾丝和玩偶的卧室。
谢聿怀提前让人彻底打扫、消毒了她的房间,换掉了所有的床品窗帘,甚至重新粉刷了墙壁,试图抹去一切可能引发不好联想的痕迹。
他买来了堆积如山的、最新最可爱的玩偶,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还买了很多她以前喜欢的玩具、零食,以及无数漂亮的新衣服,挂满了衣帽间。
谢遥被他牵着,走进卧室。她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谢聿怀坐在床边,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她的手很凉。
“感觉怎么样?还喜欢吗?”谢聿怀问,声音刻意放得很轻柔。
谢遥转过头,看向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依旧很淡很轻:“挺好的。谢谢哥。”
谢聿怀看着她的笑,心里却又酸又疼。他“嗯”了一声,替她掖了掖被角:“累了就睡会儿。我在这儿。”
“哥,”谢遥忽然又叫住他,眼睛看着他,“我……不想一个人睡。”
“我陪你。”
于是,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谢聿怀躺在了她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最初的几天,甚至几周,日子在一种诡异的、表面平静的节奏中滑过。
谢遥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或者安静地躺着。
她按时吃药,配合医生的问诊,只是吃饭吃得很少。
她不哭闹,不歇斯底里。
她只是会突然陷入一种,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木僵状态。
然后,她会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用头去撞墙壁,用牙齿咬自己的嘴唇,直到鲜血淋漓。
她说,她并不是出于某种想要表演的动机,仅仅是因为,她感觉心脏非常瘙痒,以至于这种不适蔓延到了全身。她必须这么做,才能稍微缓解一点点痛苦。
然后,她会重新“好”起来一段时间,重新变得“正常”。
-
直到李承出院。
李承的腿伤很重,手术接骨后,打了厚厚的石膏,医生嘱咐必须住院观察至少三个月,确保没有感染和错位风险。
他每天都会打电话给谢聿怀,问谢遥的情况。谢聿怀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说她还活着,有时候犯病,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室里呆着。
三个月后,李承终于拆掉了大部分石膏,可以借助拐杖行走了。
他瞒着家人,自己叫了车,来到了谢宅。
佣人通报后,谢聿怀带着谢遥,来东侧的小客厅见他。谢遥穿着谢聿怀新给她买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居家服,头发也梳理得整齐,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看到李承,很开心地向他一笑。
“承承哥哥。”
她轻声叫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走起路来明显一瘸一拐的腿上。
李承调整着拐杖,想让自己走得稳当些,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狼狈。“小遥,我来看你了。你好点了吗?”
“我挺好的。”谢遥说,“你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李承连忙摇头,试图快走两步证明自己,“你看,就是还有点不习惯,很快就能跑能跳了。都是我那天自己不小心,太着急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到,谢遥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看着他,然后突然就那样无声地哭了起来。她咬着嘴唇,鼻子一抽一抽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都怪我……”她说,“都是我的错……是我害的你……承承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李承慌了,他顾不上自己的腿伤,踉跄着上前想安慰她:“小遥,不是的!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
“是我的错!”谢遥猛地打断他,“都是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不会……不会……”
谢聿怀伸出手,按在谢遥的肩膀上,试图给她一点支撑,但谢遥却像是被这个动作刺激到,猛地挥开他的手,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小遥……”李承心如刀绞,还想说什么。
谢聿怀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她现在,受不了一点刺激。没办法。你先回去休息吧。腿刚好了,别乱跑。我送你。”
李承的表情空白了几秒,最终哑声道:“……好。”
谢遥从下午李承走后,就一直处在一种极度低落和沉默的状态。
谢聿怀晚上回家,习惯性地到她的卧室陪她睡。
因为连日来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在确认谢遥似乎睡着了之后,他也就松懈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向自己怀里摸索,却没找到谢遥。
他蹙眉,意识还昏沉着,可是却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让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清醒了些,目光下意识地寻找谢遥。
他看见谢遥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美工刀!
她正用刀片,对着自己的手腕,一下又一下,很坚定、很用力地割下去。
“谢遥!!!”
他意识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弹起,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拽下去,一把夺过刀,看都没看,转身,打开窗户,狠狠地将它扔了出去。
紧接着,谢聿怀一把抓住谢遥流血的手腕。伤口还不深,好在她还没割到动脉,但那近乎强迫般的直线豁口,正在溢出血来,看得他眼眶发疼。
他翻找出医药箱,拿出纱布和绷带,一言不发地开始给她包扎。
整个过程中,他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有说。
谢遥被他这副模样彻底吓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他好像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柔、宠溺又有些冷峻的哥哥,而是……一个被她逼到极限、折磨到即将崩溃的人。
包扎完毕,谢聿怀松开她的手。
他看也没看她,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哥……?”
谢聿怀没有回答,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卧室,走下楼梯。
佣人被惊动,惊恐地看着他们。
谢聿怀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车库,将谢遥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谢遥坐在车里,裹着谢聿怀匆忙间给她披上的外套,手腕上的纱布隐隐作痛。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用手按压着自己的伤口。虽然没有划到最深,但她感觉左手已经发凉,带动着手腕处都在痛。
一路无话。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最近一家大型综合医院的急诊部门口。谢聿怀下车,绕过来,拽着她,快步走进急诊大厅。
值班医生立刻安排检查。清洗伤口,重新消毒包扎,打破伤风针……谢聿怀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
医生询问伤口原因时,他只回了句:“不小心划到的。”
一番检查处理下来,医生确认伤口确实不深,没有伤及重要肌腱和血管,处理及时,并无大碍。
但医生也委婉地提醒,患者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建议家属多加看护,必要时寻求心理帮助。
从医院出来,已是后半夜。冷风一吹,谢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谢聿怀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她,然后将她抱回车上。
回程的路上,她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过了很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对不起……”
谢聿怀没有转头。
这种沉默让谢遥更加不安。她不敢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谢遥。”
他终于说话了,语气却那么冰冷和……充满怒火。
“你可以在我这里发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强压着某种情绪,防止自己说出偏激的话来,“我从来不会怪你,不会嫌弃你。家里人都不会。”
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谢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他解开安全带,俯身过来,看着她包扎好的手腕,又抬眼,迎上她倔强又惊惧的目光。
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地压了一下她的伤口处。谢遥疼得颤了一下,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
“疼吗?”谢聿怀突然语气很低很哑。
“疼。”谢遥小声说。
“疼就记住。”
他摩挲着她的纱布,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然后他才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命,是我,爸,还有李承那条差点废掉的腿换回来的。”
“你用刀划自己的时候,有人会比你更疼。”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而那颗眼泪终于滑落,挂在了她的下巴上。